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九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蘇青 演播於天 第九集 四晨到了上海 盧老太太早已差阿唐上輪前來迎接 並邀我們今日同到她家去用午膳 我與賢且不答話 大家撿點行李幣 叫茶房僱輛汽車 同林媽等四人 靜自駛向新居而去 一路上我心熱得很 覺得真正的幸福就要開始了 這裡一切都是新的 而且自己做得來煮 汽車在德華里路口停下 阿唐說 這裡面第二幢房子就是 我看看房子倒還清潔 我們租的是全客堂樓上 在房間三分之二處用木板隔開 分為前後兩間 後間就給林媽做臥室兼堆放雜物 阿唐在事先替我們買來牀啦 桌啦椅啦之類放在房裡 我看看這些東西很解有趣 因為它們都是我的 而林媽則在嘰咕說 上海棉牀沒有杖子 像什麼樣子 雖然阿唐告訴她 這裡沒有蚊子 她總覺得換襯褲及裹腳時 未免太不方便 嫻與我記憶著 把傢俱的位置移動了些方向 再把帶來的東西粗粗放定 時間已經十點多鐘了 阿唐說 還是到我家先去喫過了午飯再說吧 林媽也同去 嫻瞧著我沉吟了半嗓 見我不開口 只好自己說道 這裡房門沒裝鎖 恐怕大家都出去了不便 我看哪 還是趁我們大家都在這裡時 叫林媽出去買些點心吧 不用跟我們去了 留她在這裡看家兼整理食物 阿唐與我都沒有話說 只是林媽哭喪著臉反對 說她不認識上海路徑 叫她到哪裡去買點心呢 給汽車壓死了 可不是玩的 嫻也沒辦法 只好把我們昨天 在大輪船中喫剩下來的蛋糕餅乾 都給了她充飢 自己三個人 靜自動身 往盧家去了 盧家距這裡不遠 一路中 我暗自思存著 停會兒 須逢著瑞仙 倒有些不大情願 不料到了盧家 卻再也不見她的眼 問起時 才知道 她平時住母家時多 最近 且隨著她的母親歌嫂 一起上青島去了 這才使我胸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暗暗歡喜 原來嫻過去對我所講的 並不是謊語 想到這裡 我不由得抬起頭 瞧她一眼 心中對她 增加了不少情思 盧老太太 見著我似乎很歡喜 連聲誇獎 我近來出落得一發動人了 哪裡看得出 是個已經養過娃娃的婦人呢 我說 娃娃已經快周歲了 她不禁貶著嘴巴笑起來 哎呦 真是的 我們這些老太婆呀 要過時了 想起來 我還清楚地記得 自己像同你一樣年紀似的 白胖胖的碧兒 抱著娃娃 後來一個個娃娃大了 自己的臂膀 也就瘦得不成樣子了 現在索性是乾癟的 連柴棒還不如 我聽著漠然不語 心中巴不得 不要再養孩子 於是大家談了許多話 到了傍晚 纔回家去 阿堂要相送 嫻連說不必了 在歸家的途中 嫻對我說 不知道林媽已經給我們做飯了嗎 我說她當然不會做 因為米了煤了都沒有買呢 她又不熟悉上海的路徑 嫻說 假如她是個聰明的人 不好去問聲樓下的房東孃姨嗎 說到這裡 她忽然想起了 出去時必須關門 於是就同我兩個 在五金店裡 買了一把彈簧鎖去 走進房裡 只見林媽在捧著腳垂淚 我說 林媽 你有什麼事啊 她連忙試乾淚站起來答 沒有什麼 這裡的樓梯啊 真跑不慣 我剛纔想舀些水開試房間 自來水是在底下層 倒污水 須上曬臺去 有一次偶然不小心 潑了些水下去 房東奶奶就來發話了 樣子很兇 說話雞裡咕嚕 聽又聽不清楚 我聽了很生氣 待下樓去房東理論時 嫻擺手說 他們是廣東人 講也講不明白 上海二房東是出名兇的 我只得暫且按住線 但是最要緊的 晚飯怎麼辦呢 嫻說 還是由她帶著林媽 到外邊去喊三碗麵吧 我忽然興奮起來 說遲早總要自己燒的 何不此刻先去買米煤呢 嫻伸了個懶腰說也好 但是先得喝杯茶去 於是我帶著林媽 找老虎竈去泡開水 幸而不遠處就是 林媽拎了水上樓梯時 只氣喘 我聽著很難過 自己的腿兒 也似乎覺得酸溜溜起來了 到了房裡 找帶的茶葉又找不著 嫻只好喝杯開水 何必催我動身 我勉強振作起精神來 覺得林媽 實在不能再跟著走了 於是就留她在家中 米是一人錢一斗 煤球九角一擔 留下地址 叫他們送就是 於是我們又花了四角錢 買了小煤球爐子 買了兩支 略有大小的鋼筋鍋子 鐵鍋是恩臣買好帶來的 其他一時也想不起什麼 於是嫻拎了煤球爐子 我捧著鋼筋鍋子 在歸途中 又買了十支熟鹹蛋 嫻說這也由她拿著吧 我不肯 結果便放在我的鍋中 後來嫻又要買醬豬肉 我說恐怕齷齪的 不合衛生 她也就罷了 等我們走到家中時 米先已送到了 林媽付不出錢 叫夥計在房門口等 於是嫻給了錢 拿出一支布袋來盛了米 叫林媽先去洗鍋淘米 我們自己則找出碗筷來放好 準備煤球一倒就燒 燒好就喫 嫻笑著還加一句 喫完了就睡覺 但是煤球久久不送來 我說叫林媽去催一聲吧 嫻說她又認不得路 我說那麼你自己去一趟吧 她說這是主婦份內事 我不好帶跑的 我很生氣 偏不肯動腳步 但捱到天黑時 他們也就自己送來了 嫻忽然說 哎呀糟了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拿什麼來生火呢 紙頭 竹片 木柴 炭塊 什麼都沒有 我說紙頭現有的 於是把包著東西的紙頭都抽出來 又給了林媽一盒火柴 叫她且去試試看 林媽說爐子放到哪裡去呢 我說當然在廚房了 嫻沉吟了半天說道 今天還是在自己後房燒一次吧 省得去麻煩人家讓地位 生火可上曬臺去 林媽答應一聲走了 片刻她忽然慌張地下來說道 哎呀小姐 大芭蕉扇沒帶來嗎 快些弄樣東西來給我扇爐子去 紙頭已經燒著了 嫻慌忙把自己用的 有字畫的摺扇給了她 半賞她眉睛打彩地又下來道 哎呀小姐 這種爐子我生不來 紙頭燒完了 煤球還是一個個滾圓烏黑的 連火星都沒有 我勃然大怒道 你生不來 難道還叫我去嗎 我告訴你 我的肚子快要餓死了 嫻想了一想說道 你餓 先喫兩隻鹹蛋吧 我去幫著陵媽生爐子去 煤球應該敲碎 最好還找些厚紙 於是也等不到我的同意 便把我的成皮鞋的盒子撕掉一隻 匆匆攜陵媽上曬臺去了 曬臺上一片煙霧騰騰的 嫻流著汗地扇 陵媽額上也有汗 她一面用手開著 一面抱歉地對嫻說 姑爺讓我來扇吧 姑爺讓我來試試 我說你們都不用忙 我來扇一定成功 但是嫻不許 看著煤球漸漸地燒紅了 我們都精疲力盡地用過飯 我只喫一碗 嫻喫一碗半 於是把碗碟交給陵媽自去洗 嫻說我們還是先睡吧 明天再整理 我也不反對 只胡亂洗過臉 大家上牀睡了 半夜裡我忽然地醒來 覺得腰圍上很癢 胡亂抓了一陣 也便朦朧起來了 但過了一刻更覺癢不可忍 簡直是渾身難過 也管不得吵醒嫻了 親自撚開電燈來看個明白 原來皮膚上一塊塊都起了疙瘩 嫻也揉著眼睛問我做什麼 我告訴了她 她睜開了眼睛尋找了一會兒 忽然捏住只小的東西說道 那不是臭蟲嗎 鬧得陵媽都醒來了 也撚開電燈在自己牀上捉 這一來大家都捉了幾十隻 捏得食指上滿是血 越捏越有興趣 直至天將明時 始朦朧睡去 第二天我們起來時 喊兩聲陵媽不應 心想莫不是她未醒 到後房去看時 哪裡還有她的影子 於是我又站在樓梯頭喊 房東家的廣東孃姨出來答應道 她是出去買東西了 我心中納悶 不知她究竟到哪裡去買些什麼 假如真的給汽車撚死了 如何是好 嫻叫我進去不用管她 這樣大的人難道自己沒有一些頭腦 但是我仍舊放心不下 她再三相勸 果然不一會兒 陵媽可不是好好的回來了 我一跳 跳到她面前說道 陵媽 你出去幹什麼呀 她笑嘻嘻道 去買柴炭 停一會兒 他們就會送來了 於是我很佩服她的大膽與服務精神 生煤球爐子是第一個困難 第二個困難 便是開地板了 不知怎的 上海的地板較鶯城容易齷齪 隔天開一次 水須從樓下拎上來 這可要陵媽的命了 嫻與我記憶著 覺得非幫她不可 於是決定 由嫻從樓下拎水上來 讓陵媽擔任擦地板工作 水齷齪了 則是我拎到曬臺上去倒掉 再把空鉛桶交給嫻 再由嫻到樓下 去拎乾淨的水上來 大家分工合作 總算又把這樁大事解決了 不過期間 也稍微有些麻煩 即使三人往往 你有空 我偏不得空 她有力時 你偏沒力氣了 所以結果 便變成三日擦一次 五日擦一次 甚而至於 一星期擦一次了 當然 這也無關大局 不過有一次 嫻卻對我說 今天 我們再來擦一次地板吧 明天我有四五個同學來喫飯 他們都想見見你 我心中一則已喜 二則已憂 於是竭力把歡喜顏色掩住 一位憂心 悄悄地同她記憶著 究竟該買些什麼小菜 她說 四個冷盆 一是花生米 一是叉燒 一是皮蛋 一是蔥烤鯽魚 以上三盆 都是現成買來 可以下酒 鯽魚嘛 預先燒好 下飯最易 另外 做四碗熱菜 荷包蛋 炸排骨 拖黃魚 炒雜碎 喫飯時 再來一支湯 也就完了 我問過林媽 她說都容易 於是很快地 也就決定下來了 決定明天 請他們喫晚餐 四晨一早 我收拾房間 催林媽 快去買小菜料理 嫻說 家裡帶來的碗碟 不夠好看 最好去買套新式的 我就叫她速去 她回來時 還帶了一束鮮花 插在瓶裡 林媽說 蒸乾沒有了 還是炒牛肉絲吧 我說也好 只要燒得嫩些 於是我們幫著她料理半日 到了下午四時光景 嫻就去邀客了 我趕緊梳理頭髮 換衣服 覺得鞋子最難 穿高跟鞋 似乎太裝作 找拖鞋 又似乎欠正著 若說普通鞋子 就嫻香下氣了 獨自考慮得長久 林媽又要不時來詢問 什麼鯽魚要不要多放醋了 排骨要不要拌靈粉了 我說一切都有你 只要喫起來可口便是了 不要丟盡我的臉 她聽著 更加一臉正經起來 我也更加替她擔憂 到了六點多鐘 客人還不見到 嫻也不回來了 我的心裡只著急 待會兒 只聽得一陣樓梯聲 嫻領著三個朋友來了 於是我便慌了手腳 搬凳捧茶 不知如何是好 林媽一面幫著我 一面偷偷地說 這許多人恐怕菜不夠吧 我叫她靜聲 臨時可以想法子 同男人們聚談 真是頂渴腦的事 起初他們都寒暄著 寒暄完了 漠然無話 後來不知哪個臉皮一厚 細血開頭 談風便漸漸濺起來了 這個我倒是有經驗的 過去不論同哪類男人交往 在與他獨對的時候 他總講得很誠懇 很有理的 但是人一多便不同了 大家集中目標向你取笑 誰不參加幾句 誰便像有什麼嫌疑似的 這次他們說笑的目的 似乎集中在牀上面 什麼枕頭兩支啦 被紙一條啦 都有他們說的 說得多熱鬧 我只覺得 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雖不見得愉快 卻也並未想到是無聊 好容易冷盤放停當了 大家讓上座 閒叫我斟酒 四支冷盤一掃而光 我心裡可著急 不知林媽在怎麼燒法 於是我離了席 悄悄跑到廚房裡去 看見林媽已放好油 在準備煮荷包蛋了 我說林媽 你快去買些叉燒之類吧 蛋由我來燒 她拿著錢去了 我把蛋放在鍋中 再也裹不好 一些不像荷包蛋 看著皮上 卻又有些焦了 連忙亂攪一陣 就算是隻炒蛋吧 嫌見我酒不上來 便親自到廚房觀察 我正告訴她 如何燒不來荷包蛋 只得改為炒蛋時 朋友們都紛紛下來了 說是主人不必客氣 多燒菜喫不完 還是隨便吧 我們真覺是慚愧 尾食沒有菜 而人家還倒是客氣話呢 好容易林媽來了 她今天的菜 偏做得不好 碗碗太鹹 而沒有鮮味 幸而這些同學 都是外鄉人 以為我們的菜 總是如此的 倒也不覺得奇怪 我很擔心 他們沒喫飽飯 於是向嫻 使一個眼色 叫她到後房來記一道 我想 再弄些點心好不好 牛奶煮麥片 再放些可可 嫻點頭說 隨我主張 我便吩咐林媽 快洗淨鍋子 但這時 煤球爐子 已經火不旺了 我等著心急 在水沒全開時 便倒下麥片去 等麥片將熟時 又覺得放得不夠多 於是再加 生與熟的攪在一起 成厚糊狀 只得又加水 倒牛奶 可可放得太多 糖不知夠不夠 這樣亂了一陣 總算盛滿六碗 叫林媽送上去時 眾人又客氣稱讚一陣 只等他們散去後 嫻這才告訴我說 這碗麥片真難喫 好像沒熟透 客人喫時都皺眉頭 卻又不得不勉強吞下 怎麼一吸 也沒有牛奶氣味呢 我聽了羞惱交迸 索性掉下淚來 同她吵 沒有牛奶 難道是我偷喫了 好意奉承你的客人 還要雞蛋裡挑骨頭 同人瞎講 我是不會治家的 招待不來客人 明天你打發我同林媽 一起回恩城去吧 什麼小家庭生活 簡直是折磨死人 天天做了這件又那件 買了這樣少那樣的 我可受不了 林媽也在廚房裡咕嚕著嘴 我知道舅裡 對她怪不好意思 因此也就把這口冤氣 喝在閒身上 那是她朋友的錯處 喫盡了酒飯和小菜 臨走時卻一味學生派頭 不給用人賞 我開始咒詛小家庭生活 一切多麻煩 萬事都需待自己決定 而沒人可商量的呀 閒說那是沒經驗之故 再過幾時 便會慣了 不久 閒得大學裡開課了 她讀的是法律 只有夜班 每日下午六時到九時 日間 她在一個中學裡教書 心情不多 而來去匆匆 與我聚首的時候很少 林媽是鄰里人 不久便熟悉了上海的一切 於是家事 我可不必操心 只要在錢的方面 打些算盤便了 我很難為情 開口向閒要錢 閒也似乎 怕向家中人開口 這本是人之常情 但她卻有一件事不好 便是隻顧到自己為難 不顧到別人為難 她平日總以為 自己已是一個娶妻 而且生了女兒的人 不能自力更生 每月需向家中拿錢 是最沒面子的事 因此 每當我向她要時 她總變了面色 很不好看 似乎在怪我 太不體諒了 你向我要 我又向誰要呢 不過這句話 只沒有說出口來 但是我也有我的心思 油鹽柴米開門數件事 哪件省得 林媽替我們辛苦做事 總不成還叫她賠錢呢 我既不同她一般的 出外做事 嫁出的女兒 又不能再問 自己的母親要錢 積累 我是沒有的 我不向你要 又去向誰要呢 因此 我每當她變了顏色時 不由得就想到這句話 只是也沒有說出口來 眼睛中 神情總不免帶些憤憤然的 有一次 這麼的一次 終於大家說出來了 先是林媽對我說 一朵大米快喫完了 我就轉身告訴她 家中沒米了 說時心態急些 林媽還沒有走 她聽了 陡然臉一沉道 沒有米 你去買呀 我也把臉一沉 心想 莫發作 但瞥見林媽在旁 也就不甘示弱地 錢呢 不料她倒回答得乾脆 說是 那個我可不知道 我氣得手指直發冷 心裡也知道 她有她的委屈 只是 那怪不得我呀 我向你討錢 又不是瞎花掉 飯奶燒給大家喫 尤其是用人 不能叫她跟著你餓肚皮 這種無理的話給她聽著 將來傳到我母親耳朵中去 又將如何使她傷心呀 於是我偷眼瞧了林媽一下 看她聽見後 反應如何 這一瞟 就看出 她的臉拉得長長的 只不好插口 心裡似乎在說 天下怎麼有姑爺 這般不講理的男人 小姐 我看你也太老實了 我覺得心裡一陣難堪與委屈 想要譏笑閑幾句 總覺有所不忍 直自傷心掉下淚來 閑見了 不但不感到愧悔 反而無名火起一丈高 衝前一步指著我罵道 你嫌我窮 就給我滾蛋 我是人 你也是人 你問我要錢 這下子可把我氣苦了 也就收淚冷笑達道 我就出去 也不怕餓死 真是沒得倒楣死 嫁著你這種只會做寄生蟲的男人 說出後 我心頭覺得一陣痛快 也就不想到對方的難堪 只見他眼睛一睜 連脖子都通紅了 大喝一聲 你要出去 馬上就給我滾出去 說著 強迫上前揪著我頭髮向外拖 這可把我嚇慌了 因為在事先 我是萬萬料不到他會動武的 林媽更加慌了 拼命把我們倆隔開 她一面喘氣 一面頭也不回地 向外靜自跑下樓去了 我不經屋頁痛哭起來 眼淚像斷串的珠子紛紛落下來 再也止不住 林媽不知在勸些什麼 起初我不聽見 後來漸漸地怒氣也平下去了 只見她攪了一把熱手筋來 勸我開了一道 小姐 快別和他計較吧 男人都是毛燒火性子 同他們鬥氣 是鬥不過的 反而給人家聽笑話 我也就委委屈屈地 接過手筋開了臉 喫晚飯的時候 他沒有來 我心中又惱又牽掛 自己也就不肯喫飯 看看已是九點三刻了 莫不是他賭氣再不來理我了吧 難道說 竟是越想越沒意思 索性跳黃浦去了 林媽胡亂喫過飯 竟來勸我別惱 且用飯 自己保重身子要緊 又說 母親知道了 不知將要如何傷心呢 說得我不由地又哭起來 無論如何不肯喫飯 只索性脫衣上牀睡了 獨自全臥在牀上 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分明聽得弄堂中 有腳步聲 似遠而近到門前了 卻又走過去 原來是別人家的男人 有一次 我真的聽見後門起鎖聲 心頭跳得厲害 趕緊蒙被裝睡 但卻又聽見 那人開好門 靜自走向樓下 房東太太的房中去 這樣只等到十一點半敲過 我披衣起來 以為他一定出了亂子了 就自踏著拖鞋 悄悄走下樓去 林媽聽見 在後房喊道 小姐 你到廚房裡去做什麼呀 要東西 我給你去拿 我答道不必 心裡很討厭 他的容易驚醒 下了樓梯 輕輕地啟開後門 我在夜之街頭 站了一些 寒氣襲人肌膚 電燈光 則是暈黃色的 我想 這麼晚了 該到哪裡去找他呢 而且自己又只穿雙拖鞋 還是趕緊回房去吧 回到房中 已經十二時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 癡心地等待過人 我狠狠地自己捏著拇指 一面暗罵 自己好不實修 少了個男人 又有什麼 他不是叫你 自己掙飯喫嗎 這種男人 還要他做什麼用 當然 自己理智的回答是 一萬個不需要他的 但總也不能讓他 整夜流浪在外面 也許 他在跳舞 也許 他已遇到了意外 不過在這兩個也許之中 我是寧願選擇後者的 因為他假如從此死了 我當永遠懷念著他 永遠向他懺悔 永遠把他當作 傳奇的男主角 但假如他竟在外面 胡條解悶了 那我可永遠不寬饒他 只要想想 同別個女人擁抱著 接吻著 多髒呀 但是瑞仙 瑞仙不會從青島趕回來吧 正想見 他回來了 他喝得醉醺醺地 搖擺著進來 眼露兇光 我又怕又是氣 倒身歪在牀上 再不理他 他沉重地在桌旁坐下 叫林媽拿洗臉水來 林媽慌張地單插著褲子跑出來 我心中很起反感 但又怕他再動武 便也不敢作聲 他洗過臉 喝兩口茶 然後一支支猛抽起煙來 林媽戰戰兢兢地說 姑爺 早些睡吧 他嗡了一聲 揮手叫林媽退去 我不免有些膽怯起來了 他猛然站起身來 在西裝褲袋裡 摸出一卷鈔票來向我一丟 說道 拿去吧 我不禁大怒 想披面向他丟回去 只是一則怕他又動蠻 二則實在也急待買米 不過話雖如此 卻也不伸手去拾 只是微微抽頁著 想打動他愛蓮之心 果然他裝得最糊塗樣子 過來搬我身子 顯臉說了許多廢話 當下也就言歸於好了 不然我的心中終不能釋然 以為我定要賺些錢來給你看看 一則也爭個面子 二則也用得舒服些 不過我在上海可沒有熟人 時常看到新聞報 覺得聘請的廣告很多 我喜出望外地寫了許多自薦信 有的還附作文一篇 小凱樣子等等 結果眾如石沉大海 一些消息也沒有 害得我茶飯無私等郵差 一面還再三叮囑林媽 有信來時 莫當著姑爺面前送上來 須得藏在別處 等無人時悄悄遞給我 弄得林媽也疑惑不定 其實我是恐怕事不成功 給閒之道了難為情 將來總要給她一個 冷不防大出意外才好 有時候我想 不如找個英國女教師 來練習英文繪畫吧 這樣找起事情來 機會比較多些 可是找了幾個 都是因為學費太貴 每天小菜錢已經怕開口了 哪裡還說得出口要學費來 其實閒倒是近來給錢比較多了 自從上次吵嘴後 她顯然努力在張羅錢 那晚上喝醉回來 丟給我的鈔票 便是她向教書的中學裡 預支新經來的 我很難過 巴不得能幫她賺些錢來 貼補家用 而且最好在面子上 能夠不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