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結婚十年 》 原著：蘇青 第八集 #現代文學 #民國小說 #家庭 #婚姻

歡迎收聽民國小說《結婚十年》 作者 蘇青 演播 宇天 第八集 母親知道我不能夠在這裡長住 便不知道該如何疼愛我纔好 把各式各樣的小菜點心都弄給我喫 天天計劃著如何替我散心 她還勸我 不妨到各親戚朋友家去走走 一個人在受拘束的時候 似乎只想自由 只想天天向各處奔跑 但一旦自由到手了 卻像剛出籠的鳥 四顧茫茫 瞧著這個偌大的世界 簡直不知該飛往何處纔好了 天氣又熱 油膩膩的東西喫不下 甜喫得多了也自作酸 除水果開水外 似乎並不想喫什麼 而且喫得多了也不好 但是母親的聖意不可辜負 我只得勉強一口口吞下去 直到肚子裡面要嘔吐了為止 母親很疑心 這些東西還不夠好喫 但是我對於她的太多殷勤 實在有些不耐煩了 有時也很想到個人家去走走 但早晨起來梳洗完畢 太陽已直曬下了 持傘遮陽不方便 任曬著使皮膚變成黑色 總也不大願意 而且動不動出汗沾衣 一件漂亮的長衫 只能穿一二次便要洗了 洗過便沒有原來的好 而且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 就是現在我到別人家去 人家都是以成人之禮待我了 捧茶捧煙 十分客氣 我去時得帶些禮物 出來時又需賞錢給用人 若遇見某種小孩 還需給以糖果錢之類 這筆開銷卻也不在少數 我在家公婆沒有零用錢給我 不過現成茶飯 衣服鞋襪俱全 一切都用不著添購 只逢節賞老黃媽奶媽一二元錢便了 這錢是我在C大讀書時用剩下來的 再賠財拿來的錢 每月竟是用去無剩 這次回母家 又給了林媽及徐家用人 共三塊錢 剩下的就不過十元錢了 有時出去坐車子又需幾角錢 有出無盡 看著著實有些為難 不知怎的 我現在竟不敢開口向母親要錢了 偶爾有一次 母親問起我零錢夠不夠時 我心慌急了 很想實說 結果仍是紅起臉來捏如刀 還有著呢 教書賺來的錢 母親也就信以為真 不再提起了 我又怎麼可以告訴她 這筆錢也是全買了東西 孝敬公婆與幸英了呢 因為我就從來沒有餘力 可以買東西向她承歡過呀 做人真是悲哀的 姑娘出了閣 連同娘都生疏了 也許母親也是個人自知其苦吧 股價不值錢 開銷又大 她一個女人家 沒有了丈夫 又有誰來給她賺錢 想到這裡 我真覺得慚愧萬分 枉讀了這許多年書 不但不能夠經濟獨立 連跟母親買根柺棍 也自不能 不 是不為也 非不能也 大概還是因為母親不在乎 而公婆幸英 卻非先行敷衍不可 我這沒良心的怯懦的女兒 但是母親卻絕不肯這樣想 她只覺得把我嫁得太早了 沒喫足孃家東西 恨不得要在這幾十天內 把我填足纔好 我說喫不下了 母親滴淚道 兒呀 別同娘彆扭吧 你是再住不到幾時了 時間越匆匆 便越應該好好談談 然而天曉得 我同母親 竟已是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 假如我說 在夫家如何如何快樂 說得不像 她不相信 說得太像了 她又不免有些難受 假如我說 他們全家都如何對我漠不關心吧 那是她聽了更要放心不下 卻又不得不放我歸去 從此永遠要牽腸掛肚了 我真不知 該如何同她講纔好 日裡頭理智清楚的時候 我總是說 公婆明亮了 丈夫也不壞 小姑頗是大體了 諸如此類的話 到了晚上 一燈黯然與母親相對 總覺得 不由得不悲苦從中來 只想倒在她懷中痛哭一場 告訴她 我是如何委屈著 委屈著呀 但是我得節制自己 只說一點點 絲毫沒有談到事實上去 但是母親已經深自察言觀色 知道我要說的不是好話了 就是顏色止住我的開口 恐怕給後房鄰媽聽了去 到各處說笑話了 到底還是體面要緊呢 我暗暗地恨著她 因此 當她在日間無人窺聽時 詢問起我來 我卻一臉嚴肅地不承認了 她不會瞭解我 就瞭解我 又有什麼用呀 而且 她也似乎並不很想了解我 她只忙著做喫食 填飽我肚子 恨不得一下子 能把我塞死在家裡 這才安心 她也不肉痛 把黃金蟹絲的骨子 一擔擔借買來的錢 去換油膩甜透的東西 喫了只使人悶脹 有時還做酸 有時候 東西喫不完 她恐怕過夜變壞了 忙著遣鄰媽送過去 給徐太太喫 鳳珠小姐喫 卻不提起徐秀才 不知道她是勢利 抑或避嫌疑 我心裡想 徐家母女倆 是再庸俗不過的庸俗人了 一些可愛之處都沒有 幹嘛要把自己辛苦 做好的東西 給他們喫 就是你捨得 我還捨不得呢 因此 當她第二次 做新鮮喫食 送到我跟前時 我就賭氣 轉過臉去倒 我一些也不想喫 你都拿去 叫鄰媽送給徐家母女吧 我的母親 委屈地望著我 她不懂徐家母女 究竟得罪過了我什麼 她這提心吊膽地 恐防我再說 會給鄰媽聽了去 搬弄是非 可憐又可恨的母親啊 你何不省些氣力 在簾下躺躺 乘乘涼呢 何必在大熱天氣裡 忙這樣忙那樣 惹得人心頭也煩起來了 假如你不把這些錢 花在我身上不放心 何不就爽爽快快給我錢 也讓我像出榮鳥兒般 在夜天空上 徜徉徬徨幾時呀 但是你固執 你自己的主見 突然惱著 你心愛的孩子 卻讓不相干人 實戰到好處 鄰媽跟著你 為了我忙這些天 我總不能 不多給她幾個錢呀 想到了錢不夠 我更滿心不快活起來了 五姑母早上來 意思不是說 母親為我花了這麼多錢 我似乎稍欠盡孝司嗎 錢是我母親的 她願意不願意為我花 又幹你們親戚屁事 好像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兒 可以自由使用家裡的錢 出了嫁 使用起來 便要看合理不合理了 比如說 辦嫁妝是應該的 此外 母親再要給我幾匹布 就得偷偷的了 四槓鋪陣二十四條被 十六對枕頭 假如母親賠不起 她們親戚情願借 但是以後母親若要 再送我枕頭或被的話 就得瞞著她們 要不然 先向她們解釋理由 東西還是母親的東西 但是女兒已經不全屬於她了 她得替女兒裝體面 女兒也得替她裝 不是女兒自己替她裝 而是女兒的婆家 也不一定直接與女婿有關的 我不得不感謝我的公婆 她們總算沒削我面子 也不曾使我母親 在眾人前丟臉 我母親是個要強的女人 她可以自己節省喫苦 但卻不肯讓人家道聲不是呢 當然我要體會她的苦心 我得對她略盡孝思 即使在最最沒錢的時候 我是母親的女兒 寧可委屈自己 不應該委屈了我母親 即使委屈我母親不妨 也要在沒人的跟前 我不能讓她給五姑母 徐太太 以及一切一切的親戚鄰居笑話呀 我要錢 我的錢不是為她花的 而是為她而花 給我們的親戚鄰居看的 於是我想了又想 哪裡可以去找一筆錢呢 出賣自己的勞力吧 沒人要 倒還是東西值錢 但是我的東西有什麼呢 這家裡有的是書 是我從前在學校裡讀過的 有的是小玩意 是我從前在店舖裡精心選擇來的 有的是舊鞋舊襪之類 都是我從前喫喜酒拜生日 穿著出風頭過的 下而至於我的各種樣式孩子的玩具 都是我從小玩下來的 有著許多許多的紀念意義 然而現在我出嫁了 這些東西沒有資格立入嫁妝巷下 他們不能跟著我過去 這就完了 永遠不會再是我的了 雖然我也知道 母親留著它們沒有用處 而且絕不吝惜全送給我 假如我開口 她會心甘情願地全讓我拿走 只要沒有人看見 而且以後也沒有人會記住問起 但是我不能夠 他們的心眼多狹小 記性多牢 他們會背地記下我母親說 哎呦 怎麼她家大小姐 還說婆家好好的 連這些破爛剩下來的東西 都要拿去 我將如何替母親洗刷去這侮辱 就再捧回來 也不成了呀 因此 這些寶貝東西 現在都遺留在母親那邊 母親失去了女兒 只能不時撫摸著這些東西撒淚 衣服捨不得拆掉當禮子 寧可年年曬 書雖沒有用 但總是女兒念過的 收起來尚且捨不得 更何況說賣呢 沉淫了幾次 我終於盛裝拎起皮鞋子 出外看朋友去了 回來時 我替母親買了些東西 不是喫的 而是耐久不壞的 可以讓她隨時留著 告訴親戚鄰居聽 讓他們知道 女兒這番回家 著實敬過些孝司了 她的骨子賣掉的不冤枉 某家某家的小姐 哪急得上我呢 於是他們都忌妒地聽著 心裡不相信 巴不得找出些不合處來戳穿她 然而找不到 東西真是我買來的 林媽是證人 五姑母似乎很失望 徐太太則是擔心 愁得鳳珠將來不知道 會不會不及我 終於當天晚上 婆婆家差人來說 後天少爺要回來了 明天當來接新少奶奶回去 我的母親紅著眼圈沒說話 她到那邊去接我 是用請示式的 問婆婆可不可以放我回來 而那邊向她來說 則是通知式的 說要回去便要回去 總不成留下女兒過一輩子 總是人家人呀 當晚母親喫不下飯 她不再忙著做喫事了 只強裝著笑容替我整東西 因為我自己不好意思怪熱心似的 收拾起來要想回夫家 我拉住她的手說 媽媽你別太累了急什麼 她說東西點齊頂要緊 否則偶然少了件什麼 給你婆婆發現出來 她嘴裡不說 心裡總猜是通到孃家去了 還要怪你有二心呢 我默默不答 趕緊放了她的手 自己做到燈暗處去 她也猛然覺察到了 問道你的一支紅玫瑰寶石戒呢 我的頭直低下去 我的寶石戒已經賣掉了 笑絲便是從這上面來的 但是我怎能說出口 兩久兩久集中生智 想出一句很大方 很漂亮的措辭來回答道 那天看朋友去的路上 不小心掉了 她似乎很惋惜 但是卻也不十分著急 彷彿是胸有成竹似的 一面整理我的提切 一面輕輕向我嘆息道 這也怪不得你 才只二十歲了 終究是一個孩子 我心裡很難過 也很慚愧 又有些著急 明天婆婆不要以為我母親收了贓吧 東西原是我母親的 她給了我做嫁妝 便由人家管束了 我不知這一夜裡 我母親是如何過的 我只黯然了一會兒 也就睡著了 次日婆家差人來接時 母親已買好一大堆 包頭糕餅水果之類 讓我去還禮 看上去好像比我前次帶來的更多 林媽拎著這些東西推到車上去了 母親拉我在後房面對面站定 眼中勤著淚 但卻不肯去開 恐怕給我注意到了 其實開也開不進的 她的淚也許滿肚皮都是 一直往上湧 連喉嚨都塞住了 只使勁拉起我的手 把一塊硬的涼東西按在我掌中 以免污液到 這有一對 這是 是我預備歸西時帶 帶了去的 我不忍再賭 她又把我推出去了 我只緊緊捏住那東西 上車的時候 我給了林媽十塊錢 林媽笑得合不攏嘴了 想崩臉裝出嬉別之狀 卻是不能夠 我母親則是隻想裝出 坦然很放心的樣子 別的倒還像 就是眼淚撐不住紛紛落下來 我也想哭 但不知怎的 卻哭不出 嫌明天就要回家了 直到車子去遠後 想到自己手中 還握著塊硬的 但是已經不涼了的東西 才定睛看時 原來卻是隻 與先前一模一樣的 我母親本來預備 她自己帶著入殮用的 紅玫瑰寶石戒 我的淚 躺下來了 回到婆家 一切都交代過 心境略帶些淒涼 只有兩件事情 值得興奮 第一便是薇薇 會學走了 扶著碧兒搖搖欲跌 令人心慌又覺得可笑 有時候她也會逗人 眉毛一挑 眼睛啄啄望著你 不由得你不擰她一下 第二便是嫌又要回來了 雖然我想 這與我又有什麼大關係 終於把自己 明天要穿的衣服 略為考慮了一下 我穿著件純白仿綢的 窄短袖高領長衫 邊沿一縷香上 淡竹葉青顏色的滾條 那時 太陽從窗格子裡吐進來 我筆直站在鏡前 正端詳間 瞥見另一個奇長的影子 突然從身後轉了出來 那是嫌 早來的出乎我意外 今天傳到的特別早 她笑嘻嘻說 爸媽還睡著吧 我說也許 又說我不知道 她笑了 伸手想摸我的下巴 我不禁抬眼瞧了她一下 這次似乎黑了 更高大了 胸膛挺直著 很有男子氣概 當她的手接近我的下巴時 我嗅到一股香煙氣味 那是不好聞的 但是無疑的 卻帶些挑撥性 我閃開了 於是她又笑了一笑 自到牀沿上坐著伸個懶腰 我稍微有些捨不得 她就此甘休 但也沒辦法 難道不成 自己到走攏前去 湊著她說話 因此一時間 大家都靜默起來 兩久 她閑著臉說 青妹 你看我這半年來 可有什麼變化沒有 我說 你似乎身體好得多了 她告訴我 那是因為她勤練太極拳之故 又不近女色 她說著 膩了我一眼 所以啊 便容易結實了 我不禁臉熱起來 暗罵一聲下流鬼 忽又想到瑞仙起來 於是我吞吞吐吐地問道 那麼 你不到盧 你的外婆家去嗎 她馬上就覺得了 故意不動聲色地告訴我說 她是常去的 而且還聽來一句笑話 千萬別告訴人 便是瑞仙進來 忽然同她自己的哥哥 有些不清不白 常常打扮得妖精似的 回孃家去 攙託著自己娘把傭人辭歇了 好讓那嫂子 忙著幹燒飯 倒馬桶等營生 她自己卻翹起一隻腿來 擱在她哥哥身上 講風流笑話 我雖不全相信賢所說的 但瑞仙那種人 必定做得出那種事來 卻無疑問 難道這是為了 她學打太極拳 和不近女色之故 使得瑞仙灰心透了嗎 我想問呢 但卻又不好意思問 只得默默去定了她 她也覺得 雖淡淡一笑油嘴鬧 我的心裡只有你的啊 青妹 到夜裡我暗暗自己計量著 還是同她照常親熱的好呢 還是讓開身子 與她顯得遠一些 哪知她毫不猶豫地捧住我道 青妹 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練了半年太極拳 正是為了你 為了這麼的一天呀 那天她就對我說 她要帶我到上海去 時時刻刻 月月年年 永遠捧我在一起 四晨我清早起來 腳步覺得輕鬆了許多 一面嘀嘀哼著歌 一面自己梳洗了靜下樓來 樓梯腳下 瞧見微微正在一個人爬著 起不來 奶媽捧老黃媽 卻連一個影子也看不見 我不覺惱了高聲道 奶媽還不快來管微微呀 石板地上跌了一跤 面上坐巴可不是完的 奶媽似乎在廚房裡 應了一聲 但卻不見出來 我賭氣自己抱起微微 鏡子衝進廚房裡來 原來她與姓英 老黃媽三人 正忙著捏糯米糰子 芝麻蟹餡呢 奶媽瞥見我來了 慌忙把一雙沾滿芝麻蟹 與糯米飯的手 用抹布亂擦一陣 伸手想向我懷中接過微微來 被我連聲嚇住道 你瞧這是什麼髒東西呀 還不快去洗淨了 等會看微微的衣服 給你弄髒了 奶媽沒意思擅擅地自取咬水 姓英卻鐵青著臉冷笑道 這髒東西 原是我一片誠意 想孝敬哥嫂的呢 原來嫂子你嫌髒啊 等會哥哥 又不知將怎麼說了 我不該坦然說老實話道 這種用手捏著搓著的東西 你哥哥恐怕不肯喫的 除非莫對他說 姓英的嘴脣直接到鼻孔上 一歪臉道 髒手做的 給我狄青哥哥喫 他還不會嫌髒 要外頭人來瞎講 我把微微直灌給奶媽 靜字走出廚房來 一面大聲喊道 你既同狄青哥哥如此要好 又讓他討外頭人幹嘛 看我今天秉過公婆 把微微丟給你們 就回孃家去喫口苦飯 也不會餓死吧 正嚷尖 嫌揉著眼睛一面打哈欠 一面懶洋洋下來要洗臉水了 他也來不及問我一聲 什麼事 姓英便搶出不出來 想扯他進廚房去看 他的手上沾滿糯米糰 與芝麻屑 嫌連忙閃開了 他更加氣憤憤地逼他一同去瞧瞧 一面說 這些糯米糰子啊 我想做給你當早點心喫 不知你究竟會嫌臟不 他不知舊禮 只睡眼惺忪地連連搖頭道 糯米點心 我此刻不想喫 喫不下 姓英啪的一聲 把一個糯米糰子直摔在他腳跟 冷笑道 哼你不要喫 狗也會喫的 畜生畢竟比人時的抬舉 嫌睜眼看了他一下 莫名其妙地 睡魔倒給他嚇退了不少 他也不答話 只自在湖中倒了水 捧著臉盆進上樓去 走過我身旁時 低聲問道 他究竟為了什麼呀 我漠然不語 只自在湖中倒了水 捧著臉盆進上樓去 他也懶洋洋地拖著腳步跟上來了 只見姓英 彷彿在背後一連串冷笑 哼 我纔不為什麼 你卻給狐狸精迷荒了頭腦呢 從此我就同姓英再不說話 嫌像沒事似的 仍舊找他玩 他起初滿是怨恨冷淡的樣子 後來忽然改變主意 同他分外熱絡起來了 像是故意在氣我似的 我瞧著很難過 怪他也怪嫌 他們畢竟是手足呀 好幾次 姓英再同嫌 談起瑞仙 嫌似乎真的不大感到興趣了 於是他又談起別的 他所認識的漂亮女郎 嫌雖也聽著 卻並不起勁 這還使我稍微安心一點 久而久之 公婆似乎也知道這些了 遇見姓英 在和嫌聚談的時候 他們總是藉故 叫開姓英去 恐怕離間我們夫婦 有一次 公公忽然對嫌說道 你明年 也快要畢業了 只差兩學期 得好好用功一番 學校裡寄宿 恐怕太嘈雜吧 我想呢 假如有相當房子 還是讓懷青一到 跟你到上海住去 你上完課回家時 他也好靜靜地幫你 抄寫抄寫 微微留在這裡 我們會替他管的 嫌沒有說話 公公便自寫信去託盧家 找房子了 不到幾天 盧老太太便叫阿唐寫信來說 房子找到了 在北四川路地段 與嫌的學校甚相近 公公聽著很歡喜 於是我們天天計劃著 該帶些什麼東西去 公公說 第一不用帶木器 鶯城人所做的牀啦 梳妝臺啦 通通太笨重龐大 上海房子間份小 只消放下兩三件 便要擠出人了 至於其他零星的用具呢 不妨多帶 自己的東西終究是自己的 用著也舒服 於是賢童我便 找出張紙頭來寫 他說一件 我們寫上去一件 偶爾也有自己想著的 我對嫌說 我們寫時最好能夠把東西 分門別類 廚房用品歸廚房 臥室用品歸臥室 嫌講這樣也好 但公公卻覺得 如此太麻煩 譬如說面盆吧 則臥室方面 有洗臉盆洗腳盆 而廚房方面 也需要洗杯盆 與洗碗盆呢 其他如掃帚抹布等等 都是分不開的 寫起來反而弄不清楚 於是我們也點頭同意 還是一篇糊塗賬 亂糟糟地只寫下去 婆婆並不理會賬 她卻是個實幹的人 她把想出來要帶的東西 馬上就放到一間 空房裡去 想到就做 省得過後又忘掉 公公常去視察那間屋子 見有認為不必要的 他就自己拿出 也不對婆婆說之 隔天婆婆在外面 看見那件圓東西 以為是自己忘記放進去了 趕緊重又放到那去 因此他們兩人 你搬進我搬出的 不知空忙了多少手腳 在房裡 我與賢也商量著 衣服皮箱該如何帶去 賢說 這個倒是容易辦的 你就先帶夏秋兩季的 單薄衣服 冬天大衣被墊的 我們索性下次再來拿吧 只是你的零星東西太多 有許多不必要的 我看哪還是一起撂在這 我說 衣服少些我不要緊 但是玩意兒 都是我逐日心愛挑買來的 不帶去 你上學校聽課時 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寂寞起來 拿什麼來消遣啊 賢說 你要帶也隨你 但是輪船相當擠的 在路上遺失弄壞了 我不管的 我也生氣的 誰要你來管 我們就到了上海 也最好大家各管各 你讀你的書 我去找事情做 我不能忘記 我們離開這家裡的一天 母親處雖然隔日去辭過刑 但那天 還是趕了來相送 要帶去的物件 疊在起坐間 整整齊齊的一大堆 這些東西 都是公公同婆婆 賢同我 四個人拿進又拿出 費了差不多一個月功夫 給整理起來的 現在箱子裡包裹裡 究竟有著幾件物事 個人自己也著實 弄不清楚了 公公說這是不打緊的 只要牢記件數就得 這支輪船的茶房 貴生同他最相熟不過 人很規矩 絕不會有錯 下午開船時 他會來這裡拿去 到了上海他會給我們送上 只要多給 酒資便了 婆婆說別的 我倒沒有什麼不放心 就是懷青年紀輕 初次管家 不知管得來否 聽說上海僱傭人 可不比得這裡 容易出亂子 我母親連忙街道 既然如此 就把靈媽給他們帶去吧 我自己另外會找 這人倒還靈力 於是臨時決定 母親匆匆上車 去把靈媽接了來 她也帶一支網籃一支包裹 由婆婆同她講定 每月工資四元 在恩臣中只有二元至 三元的 那天微微打扮得特別漂亮 奶媽牽著在人叢中 穿來穿去 我母親看見了 就拉著她的手問 微微啊 你跟媽媽到上海去好不 微微一面紮嘴 一面搖著頭 兩隻小眼烏珠 灼灼地直射著婆婆 婆婆摟她在懷中臉說 哎喲心肝要跟奶奶呢 一面禁不住 眉開眼笑起來 只有信音 始終僵立著 我怕見她的臉 去守僅僅這幾個鐘頭了 心想也該有些 留戀惜別之情吧 但是我一瞧見她的臉色 就不由得只希望 貴生茶房早來 自己也可以迅速離開此地了 不過話雖這樣說 先放著公婆母親在這裡 總也不能夠 太叫她們寒心吧 動身時 我的母親滿況是淚 微微呆呆望著 不知所云 公婆臉上也都成悄然之色 信音則似乎感到痛快 也似乎帶些忌妒 賢的臉上 看不出什麼來 我則有些興奮 也有些暢往 瞧了眼微微的小臉 也就隨著賢 下船去了 輪船上是嘈雜的 但一離開碼頭 也就平靜下去了 賢說陪你到甲板上 去瞧瞧吧 我快樂的指點頭 於是留下林媽看守食物 我與她兩個就同去觀海 出了港口 海面驟然顯得寬闊了 遠遠的岸 像條清線 海水則是黃蒼蒼的 暫時前去 連線也不見了 一片滔滔蕩漾著 無量海水 把我瞧得驚然起來 我說賢啊 假如此刻輪船遇了險 漸漸地沉下去了 我們將怎麼辦 她笑笑道 你怕嗎 我偏著頭想了一想 才毅然回答道 假如有你在一塊 我是不怕死的 她說 但是我也不能救你 我也知道她沒有辦法 但覺得 兩個人死在一塊 比一個人孤零零死去的好 漸漸地天黑起來了 海上涼風 吹得人暢快 賢說 你要進去家穿件衣服吧 我搖搖頭 只默默瞧著這無量的海水 漸漸黑沉起來 愈顯得深愈顯得廣 彷彿全世界都遭了洪水之災 只有我們兩個在救生船上 我說 賢 你到了上海 可不要拋棄我呀 她凝視著我不作聲 眼光似乎在禁止我胡思亂想 但是我又怎能不胡思亂想呢 拋別了親生女兒 拋別了娘 拋別了一切心愛的物件 跟著一個生疏的丈夫 到上海來 前途真是茫茫然的 海面是這樣的寬 海風是這樣的涼 整個世界 都黑沉沉的 我覺得腳下鬆鬆的 人像浮著 又彷彿在飄 心裡老害怕 假如他不大關心我 假如 他只關心著瑞仙 假如他有了什麼意外 這可怎麼辦呢 我真急了 原來我在恩城時 先是有母親照顧著 後來有公婆照顧著 他們雖然不能萬事盡如我意 但是總還可以 給我依賴 使我信任 現在呢 賢的性情我不知道 雖說我們結婚已兩年了 而且已經養了薇薇 但是我總不能十分信任她 雖然在事實上 也許不得不依賴她 那麼我該去找誰呢 在大海茫茫之中 我只能想到此刻 獨守在艙中的林媽 於是我輕輕拉住 賢的陰涼的手指說 回到艙裡 去瞧瞧林媽吧 我們也該早些睡 明天就要到上海了 啊,真的就要到上海了呀 她嘀嘀說了一聲 似乎別有會心似的 我不知道 她究竟 又在想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