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米開朗基羅】04-3 美的感動，美的不安——最初的《聖殤》 #米開朗基羅

我想很多朋友都在這樣的時刻 期待著米開朗基羅的作品能夠被通過 因為當時有非常嚴格的一個審查委員會 這個審查委員會裏面可能包括了 當代最重要的藝術家 也包括了教會的代表 因為這是教會付的錢 所以裏面一定有好幾個主教 構成教會他們滿不滿意 因為光藝術家滿意不行 還要教會滿意 就是我今天做一個作品 如果是賣給一般人的就算了 可是我如果今天 比如說我在臺灣 我要做一個媽祖像 必須要讓廟裏面媽祖廟的人滿意 如果他不滿意 這個作品一定不會通過的 所以我想大家可以想像 當時23歲米開朗基羅 站在這個作品前面 這個作品是用一塊布蓋著的 因為要揭幕 揭幕以後審查委員要看 看完以後要問他很多的問題 最後決定是不是通過 通過的話就可以放在教堂的 最重要的位置 讓所有的信徒來膜拜 所以其實這個時刻 你會覺得滿緊張的 那個緊張說 如果這件作品不通過怎麼辦呢 它有可能就被退件 退件的意思就是說 可能會被打碎就丟掉了 就當垃圾處理了 然後也不付米開朗基羅最後的錢 因此在這樣的過程裏面 我們看到這塊布打開的時刻 其實是一個非常緊張的歷史時刻 那幕打開了 所有人站在這個作品前面看著 然後都呆住了 因為大部分人覺得怎麼這麼完美 就像我們今天第一次走進這個教堂 你看到以後 你不知不覺你就會跪下來 我大概已經不止十次 在這個作品前面 我就發現好多跪在那裏的人 你知道他不是信徒 後來我們交談起來 他也告訴我 他從哪一個國家來 他不是信徒 不是基督徒 那我說那你剛才為什麼跪在那裏 他說不知道太美了 就是美會讓人下跪嗎 那其實下跪的意思說 我們簡直從心裏面無法表達 你對一個東西的致敬的時候 你被它說服了 所以當時這個幕揭開以後 所有人感覺到的那個美 那種震動 可以想像 甚至有人大概覺得 簡直要流出眼淚來了 就是這麼偉大的一件作品 大家都知道這個是人類的傑作 那麼它不是文藝復興的作品 它也不是意大利的作品 它會永遠在世人的歷史當中 變成永恆的作品 可是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 美很奇怪 美一方面讓我們感動 可是美有時候也讓我們害怕 有時候我們會覺得 有些文化裏看到太美的東西 會覺得不祥 所謂的不祥就是說 美有時候好像會帶來一些 不善的東西 比如說我想儒家的文化裏 常常認為太美的女人 是不祥的 所以我們小時候讀的 什麼《至佳格言》裏面 都會尊尊告悔 告訴你說 最好娶妻不要娶太漂亮的 這種告誡是蠻有趣的 其實常常讓我想到 為什麼美會有產生兩個 很不同的矛盾出來 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迷戀美 我們都看到美的時候 我們很感動 可是同時我們又會害怕 覺得那個美好像裏面 有些什麼東西讓你不安 因為美本身是一個生命力的本身 就像你看到花 你會很感動 可是你又覺得花蠻騷動的 它帶來一些很強烈的 慾望的刺激的這種感覺 所以當時我想來自藝術界的 看法比較一致 大家覺得太完美了 而且技術到這種程度 大概你非通過不可 可是我們不要忘記 我們剛剛提到說 這個評審團裏面 有一部分是教會的人 是主教 那他們受的訓練 不一定會接受美 因為他們要接受宗教的贖罪 或者受苦 他要在這個作品裏看到 聖上足不足以傳達 耶穌受苦這件事情 可是這件作品這麼美的時候 會讓他覺得不安 耶穌定十字架怎麼會這麼美 應該是一個很痛苦的事情 那耶穌的身體躺在聖母身上 聖母應該會大哭的 可是聖母怎麼會這麼安靜 他們就覺得不解 所以當時有一個主教 就很大膽的開始發問 我想他發問當然有他的理由 因為他們是出錢的人 出錢的人當然覺得 我給你錢 我當然要讓我滿意 所以他就問 他說耶穌在定十字架的時候 幾歲這樣回答 所以你知道他是一個 到中年以後的男子 如果他是中年 那他的母親應該年紀很大了 可是這個雕像裏的聖母 我們剛剛形容過 那個五官 那個眉眼 嘴角 完全是一個少女的表情 完全是一個少女的面容 大概只有十五歲左右 那樣的一個安靜 那樣的純潔 那樣的安詳 就像我們現在高中的一個 不知世事的一個女生 所以當時這個主教就問 米開朗基羅 你會不會做錯了 因為這不是聖母瑪利亞的年齡 好 我想問到這句話的時候 大家的緊張更厲害 真的提心吊膽 因為可能因為這句話 米開朗基羅回答不出來 這件作品可能就被毀掉了 那米開朗基羅當時 一定也很緊張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到 這麼大的挑戰 然後這件作品會不會通過 也在於他有沒有機智的 回答的能力 所以他就想了一下以後 他就回答了 他就說 從基督教會的角度來講 聖母懷胎是天使報喜 是聖靈受孕 聖靈就是Spirit 是那個靈而不是肉 所以她被稱為Saint Virgin 就是聖處女 他就說聖處女是永遠不會老的 好 這句話 讓這個主教大為滿意 因為它等於界定了 聖母瑪利亞的一個神性的角色 因為我們知道如果瑪利亞 她是一個人間的女人 她會老 人間的人 你再怎麼查保養品都會老 你到什麼年齡 你的皮膚會有皺紋就會老 可是如果她是一個神性的女性 叫做Saint Virgin 聖處女 她就可以永遠不老 她是永恆的 所以這件作品就通過了 所以我想在這裡 我們看到米開朗基羅 不但有一個 他自己完成作品的偉大的能力 我覺得還有一個 讓我們慶幸是 他有一個機智的回答的能力 基本上因為他有一個 對自己作品的解讀 他覺得他要做的 不只是基督教的聖母瑪利亞 他要做的是 性靈上永恆存在的 那個純潔之美 所以因此 他的回答 也剛好貼切於 他自己內心想要表白的 這個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