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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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毅的環境有所改善,死人床拉出去了,晚上可以正常睡覺了,而且每天還可以放兩次風。上了八個月“大掛”的魯大慶,肌肉都萎縮了,現在每天可以被勞教們架著在屋裡溜達溜達。隊長于愛江最不願意去的最不敢去的地方就是特管室和庫房,那是孫毅和魯大慶被關押的地方。對于愛江,孙毅從來是睁眼不看他,鲁大庆干脆是连眼睛都不睁。
聽衆朋友您好,這裏是長篇連播時間,請繼續收聽長篇紀實文學,馬三家來信,作者雲釗,由林峯播講。
上期我們講到,孫藝媽媽做的夢真的是很靈驗的,千里之外兒子的遭遇被媽媽夢到了,這纔有了妹妹千里救哥哥的下文。
小蘭不停地找各級部門,她終於獲得了探視權,此後孫藝被允許喫飯了,雖然一切活動孫藝還是要在私人牀上進行,但可以正常喫飯了。
孫隊長值班的時候,整個一天都是放鬆的,可以聊天,可以隨意看窗外。
孫隊長總是笑咪咪的,他信佛教,他自己說,信佛之後脾氣纔好了,以前也造業呀,原來他帶着一串佛珠的手,過去也是經常打人的。
孫隊長愛聊天,他說,他一家三代都是警察,父親是警察,開始自己不願意當警察,結果還是當了警察,他兒子也不願意當警察,現在也幹上這行了,沒有更好的出路,警察好歹是國家公務員呢。
孫隊長還願意瞭解放錢的事兒,過去常供給地主幹活,那大豆包隨便喫,地主自己卻很節儉,一塊臭豆腐能喫一個禮拜,那時候的地主修橋,補路,辦醫學,淨做好事。
有一天又是孫隊長的班,他進屋之後,解下孫藝的一副手銬,拿走了,然後叫人把死人牀也給推走了,從此一隻手單靠在牀立柱上,孫藝可以坐在牀邊了,每天還有兩次的放風時間,可以在室內活動活動,晚上也可以在牀鋪上睡覺了。
一天,回到房間的李萬年捂着嘴,一臉的壞笑,他對孫藝說:"吳貴,把你的尿給喝了!"原來他剛纔正準備拿孫藝的尿瓶去廁所倒掉,沒想到一出門就撞見吳貴拿着尿瓶仰脖往嘴裏倒呢,接下來吳貴呸呸的直吐。
李萬年還假裝關心:"怎麼了?沒事兒吧?"心裏安息,調理吳貴的計劃成功了。原來李萬年故意把一瓶尿放在門邊,結果吳貴上套了,對着尿瓶喝了一嘴的尿。
吳貴愛貪小便宜,上次他拎起門口的半瓶冰紅茶擰開就喝,李萬年當時就想着調理他了。這下李萬年可解了氣,吳貴現在混成了同道長,喫上了折羅菜,就是警察的剩菜,還有跟班的給他洗碗泡麪,像總管太監一樣,但還是改不了愛貪小便宜的毛病。
幸災樂禍的李萬年又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想再看看吳貴的笑話。
把門給我關上!外面傳來於愛江的公鴨嗓,以後沒事,不許開門!嚇得李萬年趕緊把門合上了,他捂着嘴小聲對孫玉說:"你和魯大慶,在特管室和庫房就這麼一待,就像卡在於愛江嗓眼裏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那真叫難受。
而且他每天上班,還必須得經過這兩個門。於愛江確實進哪個門都難受,特管室裏的孫玉是睜眼都不看他,對面庫房裏的魯大慶乾脆是連眼睛都不睜。
在庫房裏,於愛江對魯大慶說:"認個錯,在宣誓欄上籤個名,就讓你下來!"魯大慶閉着眼。於愛江繼續說:"你還想怎麼樣?我在這一手遮天,你把我搞成這樣了,你還想咋的?"魯大慶還是緊閉着眼。
明白不明白,什麼條件都沒有,認個錯,就讓你下來,你要回家了,下來恢復恢復身體。
最後於愛江長長的運了一口氣,看着不睜眼的魯大慶說:"唉,你掛在這兒,我比你還難受呢!"於愛江怕魯大慶長期上大掛,造成肌肉萎縮,命令兩個四房強行攙扶魯大慶走路鍛鍊。
從此魯大慶的邦教日記上,除了記錄每天幾點上廁所,幾點喫飯,幾點睡覺,血壓多少等情況之外,又多了一項,每天鍛鍊多少分鐘。
五月天氣暖起來了,魯大慶洞烈的手開始痊癒,他每天都能曬一會兒太陽了。日復一日,魯大慶已經被掛了快八個月了。
這天於愛江進了特管室,李萬年照舊陰晴地寒暄着,於大好,於大,您坐會兒吧。坐哪兒呢?坐哪兒都不合適,孫藝現在是靠着一隻手在牀上挺挺地坐着。
如果於愛江坐下,就和孫藝平起平坐了,這會讓於愛江很沒面子。於愛江就站着,但站着面對坐着的孫藝,於愛江怎麼都覺得身份顛倒了。
本來警察是坐着,勞教人員應該是蹲着的,孫藝照舊還是不看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於愛江善善地走了,他是越來越怕進這個門了。
一天,李萬年打飯跑回來,貼着孫藝的耳朵說,於愛江辦公室的襯牀給抬到樓下,鎖到一樓的庫房裏了。又過了幾天,李萬年回來興奮地說,剛纔打飯時,我看見幾個人把宣室欄卸下來,扔到樓下垃圾堆了。
不久,李萬年又回來告訴孫藝,打聽里正在標語呢,沒有標語了。早上出宮時,孫藝聽到樓下隊列的口號換了,把污衊法輪功的口號改成簡單的一二三四了,很快法輪功專管隊改成普通勞教大隊了。
胖胖的楊大志是抱了一大摞的褥子進的特管室,他挑了一張靠窗戶的牀,厚厚的褥子鋪得像賓館的席夢思。在勞教所,褥子的厚薄是身份的象徵,通道里最有面子的四房褥子都沒有他的厚,而且楊大志居然還鋪白色的牀單,其他人都是統一的淡藍色。
楊大志還有一個非常正規的枕頭,其他人的枕頭不過就是一個塞了衣服的布包。沒見過這麼胖的勞教,趙駿生有點緊張,自己沒上宮會不會被踢下來呢?但他很快就放了心,表面上是楊大志、趙駿生、李萬年一起在特管室看管孫藝,實際上楊大志這個四房是個閒差,掛個名而已。
楊大志每天都忙自己的事,翻看各種法律書籍,研究法律條文,一遍遍寫自己的申訴,他只會妻子向各級政府及監督檢察部門寄送申訴材料。三年來爲了打官司,爲了尋求公正,楊大志已經花了上百萬了,他相信法律能給他公正。
和李萬年不同,楊大志喜歡鄧小平,鄧小平讓他發了財,憑着自己的能力和勤奮,楊大志這個翻過一座山才能去上學的農村孩子也先富了起來,除了比同齡人擁有更多的財富,楊大志還有了更多的自信。
他信法、守法、懂法,怎麼就給勞教了呢?而且是妻子林汝做的僞證,妻子簽字畫押的一個記錄,就是他一個正常的上訪者被判了勞教。
本來是一起普通的經濟糾紛案,由於公安審覈分局的插手就變得錯綜複雜,長期得不到解決,過程中還發生了刑訊逼供、非法拘禁等執法犯法的行徑,逼得楊大志到北京上訪。
在國家信訪局,上訪者排完一個長隊又排另一個長隊,看着那些缺胳膊缺腿、拿着棉被往地上躺的上訪者,楊大志認爲自己和他們都不同,他理智、懂法,而那些上訪者有的已經成了精神病,只會嗷嗷的哭喊叫罵。
他與妻子及孃家人是在北京站的地下通道里被截訪的,瀋陽方面專程在通道里等了他們很久,認出他們後說回去好好解決,楊大志就被騙回瀋陽了,沒想到車直接開進了看守所解決。
名牌衣服的鈕釦被扯掉,包巾的腰帶被沒收。在瀋陽看守所,他與殺人犯、小偷、嫖娼者擠在一個大光板上,和他睡一個被窩的,是殺了一個城管的小販——高俊峯。
楊大志記得高俊峯,鬍子颳得非常乾淨,手指頭切掉了一個,高俊峯說幾個城管根本就不讓他說話,用菸灰缸砸他,打幾眼了,他不得不用隨身攜帶的小刀自衛。高俊峯對能活着出去不抱希望了,他希望楊大志以後能照顧照顧他的老婆和孩子。
楊大志認爲高俊峯太不懂法了,如果是他,就一定會用法律維護自己的權利。在拘留所,警察問楊大志,你想要多少錢?我不想要錢,我就想要個說法。楊大志的回答非常乾脆。
林儒是楊大志的妻子,她被銬在鐵椅子上已經一整夜了,警察拿皮帶抽她,威脅說要把她送進監獄。林儒不服軟,她和丈夫是正常上訪,沒有罪錯。後來哥哥被叫了進來,他給林儒跪下了。
你就按他們說的寫吧,要不然村裏和我們一起上訪的鄉親都得給判刑,都得喫瓜烙。林儒哥哥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不按照他們的做,他們都得受到牽連。哥哥上次就是因爲被刑訊逼供差點送了命,現在還留有後遺症,這次又牽扯到老家的鄉親們。林儒感到絕望了,他的承受力到了極點。
你愛寫什麼就寫什麼吧,他對警察說。警察自己編了個筆錄,強行把林儒的手粘上一泥,在上面按了手印。過年前一天,警察放了林儒和他孃家人。快過節了,我們出於人道主義,提前一天放你們回家過年。當時林儒還不知道自己按過手印的筆錄對楊大志意味着什麼。
林儒隨時護着兩個保溫桶不要被晃灑了,一個裝着燉了一夜的雞湯,一個裝着餃子。車顛得特別厲害,快到馬三家鎮的一段路特別不好走。第一次接見,楊大志對林儒的第一句話就是,別哭,哭是沒有用的。林儒的眼淚嘩嘩地止不住,就是說不出話來。
楊大志兩手不停地搓,想說點什麼也沒說出來,那兒不是隨便說話的地方。林儒和楊大志的心情都很複雜,如果他不做僞證,警察就找不到勞教楊大志的證據。警察以糾集多名無關人員上訪,擾亂公共秩序爲由,把楊大志勞動教養了。主要證據就是林儒按過手印的筆錄。
他能和楊大志解釋什麼呢?不敢說什麼,只能多帶些喫的吧。丈母孃凌晨三點就起來包的餃子,喫的時候還熱乎着的,雞湯也很燙,保溫桶很好用。兩歲的兒子興高采烈地給爸爸敬禮,他不知道這個地方與其他地方的差別。
爲了讓楊大志在勞教所舒服些,林儒把孩子放在家裏讓父母帶着,自己去託人找關係,請勞教所的領導和警察喫飯。
在飯桌上,除了他一個女人,全是穿制服的警察,他挨個兒給他們端茶、點菸、倒酒。勞教所對外掛出的條例上寫着,表現好的勞教人員節假日可以回家。林儒問高所長,楊大志能不能放假回家呢?
孫義的環境有所改善,死人牀拉出去了,晚上可以正常睡覺,而且每天還可以放兩次風。上了八個月大掛的魯大慶,肌肉都萎縮了,現在每天可以被勞教們架着在屋裏溜達溜達。
隊長於愛江最不願意去的、最不敢去的地方就是特管室和庫房,那是孫義和魯大慶被關押的地方。對於於愛江,孫義從來是睜眼都不看他,魯大慶乾脆是連眼睛都不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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