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有聲書《賭徒》陀思妥耶夫斯基 世界名著 P27 - 27

賭徒第一章 我離開兩個星期,終於回來了。 我們一夥到達魯烈金堡,已經有三天了。 我本來以為他們一定急得要命,眼巴巴地盼著我回來,可是我估計錯了。 將軍一副無求於人的神氣,出言不遜,吩咐我去見他的妹妹。 不曉說他們準是在什麼地方弄到了錢。 我甚至覺察到,將軍的目光中略有潰色。 瑪麗亞·菲利波夫娜忙得不可開交,跟我悄悄攀談兩句,但是錢她收下了,點數清楚,還聽完了我的全部匯報。 他們請客吃飯,邀請的客人有梅金佐夫,一個法國人,還有一個英國人。 這是老規矩了,一弄到錢,就擺一桌酒席,完全照莫斯科的樣子。 波麗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見我,便問我為什麼耽擱了這麼久,可是不等我回答,拔腿就走了。 當然了,她是存心擺這種架子的,老實說,我和她之間本來應該講講明白,憋在心裡的話可不少。 我給安置在旅館四樓的一個小房間裡,這裡的人一看就明白,我是屬於將軍的隨緣這一類,根據一切跡象看得出,他們已經路過一手了。 這裡的人都把將軍當作俄國大富豪,午飯前他吩咐我做這樣那樣的事情,還交給我兩張一千法郎的期票,叫我去兌換。 我跑到旅館的帳房間去兌換,這樣一來,大家以為我們是百萬富翁了,至少有整整一個星期是如此。 我正想帶米沙和那家出去散步,但是走到樓梯口,有人喊住我,叫我去見將軍。 將軍煞有介事地問我帶孩子們上哪裡去,他不敢正視我,他很想朝我瞪眼睛,可是我每回報以直瞪瞪的目光,也就是輕蔑的眼光,使他不禁畏縮起來。 他說話真字拙劇,裝腔作勢,結果弄得前言不搭後語,我弄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帶孩子去散步,公園啊什麼地方都行,不過要離遊樂宮遠遠的。 後來他動了肝火,開門見山地說,否則您說不定會帶他們上遊樂宮去賭輪盤賭的,您原諒我有話直說,但是我明白您還管不住自己,大概會去賭博的。 不管怎麼說,我雖然不是您的長輩,我也不願意擔任這樣的角色,但是我至少有權力要求您不要敗壞我的名聲,我身邊可沒有錢,要去輸也得有錢呢。 我泰然回答道,您馬上有錢到手,將軍說道,臉略微一紅,他往寫字桌裡翻尋,取出帳簿來結算,原來他還欠我約莫一百二十盧布。 我們怎麼清賬啊,得把錢折成塔勒,您先拿一百塔勒去吧,一個整數,餘下的當然也少不了您。 我說這些話,您可別見怪,您的脾氣太躁,我跟您說無非是想提醒提醒您,當然,我也是有權力這樣做的。 快吃午飯的時候,我帶著孩子回家,在路上遇見我們的人,結隊騎馬而行,他們是去參觀什麼廢墟的,兩輛華麗的馬車,一群漂亮的郡馬。 法國人,英國人和我們的將軍騎馬隨行,過路人暫停下來細細地觀望,場面固然壯觀,倒黴的卻是將軍。 我心裡在計算,我帶來四千法郎,加上他們在這裡弄到的錢,他們現在總有七八千法郎,可是這筆錢是經不起博朗西小姐揮霍的。 博朗西小姐也住在我們的旅館裡,跟她母親在一起,我們的法國人也住在這個地方,蒲裔們稱她為伯爵先生,稱呼博朗西小姐的母親為伯爵夫人,誰知道是真是假呀,也許他們真的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呢。 我完全知道,我們即使同桌共餐,伯爵先生也不會理睬我,將軍當然不想讓我們結交,甚至把我向他介紹一下都不情願。 而伯爵先生在俄國待過一段時間,他明白所謂家庭教師是多麼卑微的角色,其實他很瞭解我,但是說實話,我跑到酒席上來是不受歡迎的,看來是將軍忘了做具體安排,要不然他準會打發我去吃普通客飯。 我自作主張跑來,所以將軍不滿的瞥了我一眼,好心腸的瑪麗亞·菲利波夫納立刻給我指點了一個座位,但是我跟阿斯特萊先生見過面,這倒幫了我個大忙,現在我倒很像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了。 我第一次遇見這個古怪的英國人是在普魯士,我們面對面坐在火車裡,當時我正在追趕我的夥伴們,後來在進入法國的時候,接著又在瑞士,我碰到他,這兩個星期之內竟一遇再遇。 瞧,現在我又突然在魯烈金堡跟他相遇,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拘謹的人,他拘謹到了幾點?他自然當然知道這一點,因為他根本就不笨,其實他的性情很隨和。 在普魯士初次見面,我還是打開了他的畫匣子,他告訴我,今年夏天他曾經到過北角,很想到夏諾夫·哥羅德的集市去逛逛,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將軍認識的,不過我覺得他正迷戀著波麗娜,只要波麗娜一來,他便情不自禁地興奮起來。 在就席上,我和他並排而坐,他很高興,看來他已經把我當作老朋友了。法國人在席間擺出一副神氣活線的架勢,他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傲慢不可一世。 在莫斯科,我記得他也喜歡吹牛皮,現在他喋喋不休地談論財政金融,談論俄國政治,將軍偶爾反駁兩句,但是彬彬有禮,很講究分寸,絕不有損自己的尊嚴。 不消說,我心裡很彆扭,還沒吃到一半,我給自己提出了那個老問題,我幹嘛還跟在這個將軍的屁股後面,為什麼不早離開他們? 可是他根本沒有理會我,我惱火急了,決心狠狠鬧他一場。一開頭,我突然無緣無故拉開嗓門,硬插到他們的談話中去,我主要的是想跟法國人吵一場。 我轉身朝著將軍,突然截住他的話頭,大聲說道,今年夏天,俄國人休想在旅館的餐廳裡吃到客飯。將軍向我投來驚訝的目光,如果您是有自尊心的,我繼續往下講,那就肯定會引起一場爭吵,還得遭受種種難堪的侮辱。 如今在巴黎和萊茵河區,甚至在瑞士,餐廳裡竟有那麼多波蘭人,還有跟他們一夥的法國人吃包飯,您只要是個俄國人,那就免開尊口吧。 這些話,我是用法語說的,將軍望著我,茫然不知所措,看我這樣放肆,他不知該發一頓脾氣,還是僅僅表示驚訝纔好。 法國人用一種輕蔑的口氣說道,我在巴黎先跟一個波蘭人吵了一架,接著跟一個幫波蘭人說話的法國軍官吵。 後來一部分法國人站到我這一邊,因為我告訴他們,我曾經打算往一位大人的咖啡杯裡催唾沫。 啊?催唾沫?將軍疑疑惑惑地問道,同時眼睛還朝四下裡張望,法國人一臉不相信的神氣,朝我細細地打量。 一點不假,有一回一連整整兩天,我總覺得有必要到羅馬走一趟,去辦理一些事情,於是我就上巴黎的教廷使館去辦理護照的簽證手續。 到了那裡,接待我的是一個神父,五十來歲,乾瘦個兒,一臉冷冰冰的表情,他千功有禮地聽我把話說完,但是異常冷淡地要我等候。 我雖有急事在身,可是也只好坐下來等候。我掏出一份國民評論,開始閱讀那些謾罵俄國的文章,這時候我聽見有人穿過隔壁的房間去見大人,我還看見那個神父在對客人鞠躬行禮。 我向神父提出我原來的要求,可是他越發冷淡地叫我耐心等候。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陌生人進來,是來辦理什麼事情的。他像是個奧地利人,當他說明來意之後,他立刻被領著上樓去。 這下子,我可惱火了。我站起身來,走到神父跟前,毫不含糊地對他說:「大人既然在接見客人,就完全可以把我的事也辦一辦好。」 那個神父突然後退幾步,露出十分驚訝的神色,他簡直無法理解,一個微不足道的俄國人,怎麼竟敢拿自己跟大人的客人相提並論。 他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似乎因為有了可以侮辱我的機會而喜不自勝,用極其尖刻的腔調衝著我大聲嚷嚷:「難道您以為大人會為您丟下咖啡不喝嗎?」 於是我也衝著他大聲嚷道,聲音比他的還要響:「那麼,我就跟您講明白,我要朝您大人的咖啡杯裡吐唾沫,如果您不立刻替我辦理護照簽證,那我就找他本人去。」 那怎麼行,這時候紅衣主教正坐在他的身邊,神父吃驚地後退幾步,大聲說道,他奔到房門口,伸開兩條胳膊,表示寧死也不放我進去。 這時候,我答復他說,我是個異教徒和蠻族,所有的大主教、紅衣主教和大人老爺這批傢伙,通通不在我的眼裡。總而言之,我叫神父明白,我是絕不讓步的。 神父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接著奪過我的護照上樓去了,沒一會兒功夫,護照已經簽證好了。 我掏出護照來,指給他們看羅馬教廷的簽證。 不過,您這個……將軍正要開口,真正救了您的是您聲稱自己是蠻族和異教徒,這倒並不那麼蠢,法國人冷笑著說道,難道可以這樣看待我們俄國人嗎? 他們坐在這兒,不敢頂一句嘴,並且大概還準備否認自己是俄國人。至少在巴黎我的旅館裡,自從我講了我和神父吵架的事,人家對我就客氣得多了。 有一個胖胖的波蘭先生,吃客飯時是我的一個死對頭,他也收斂起來了。那些法國人甚至聽任我講了一件事情,兩年前我遇見一個人,他在1812年被法國清奇兵挨著,他的家來不及撤出莫斯科。 這不可能,法國人激動地說,法國士兵不會朝孩子開槍的。然而,事實就是這樣,我回答道,這件事是一個可敬的退伍大衛告訴我的,我親眼看見他面頰上的子彈傷疤。 法國人喋喋不休地亂撤起來,將軍一味隨聲附和,但是我推薦他讀一讀佩羅夫斯基將軍回憶錄的記載,這個將軍在1812年當過法國人的俘虜。後來,玻利亞·菲利波夫呢講起另外一件事情,總算打斷了這個話題。 將軍對我十分不滿,因為我和法國人幾乎已經吵了起來,但是阿斯特萊先生似乎很贊成我跟法國人爭論,他從桌旁站起身來,請我和他一起乾杯。 傍晚時分,我照例能夠跟波莉娜·亞歷山德·洛夫娜談上一刻鐘光景,那是在散步的時候,大家都上公園裡的遊樂宮去了,波莉娜坐在噴水池對面的一條板凳上,讓納琴卡和孩子們在附近玩耍,我也讓米莎在噴水池旁邊玩。 於是,終於只剩下我和波莉娜兩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