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呼嘯山莊》愛與恨的救贖 P41 - 41-41

1801年,我剛從我的業主那兒做客回來。 這一位孤零零的鄰居,今後我和他可有一番交道好打了。 這還算不得一個美麗的山鄉嗎? 我不信在整個英國境內我還能挑中一個地方, 像這兒那樣完全跟熙熙攘攘的社會隔絕開來。 好一個厭世者的天堂啊! 希克利先生跟我倆正好是相稱的一對,評分這一片淒涼景色。 少見難得的漢子啊! 他哪兒想到我心裡對他湧起的熱乎乎的感情, 當我騎馬上前看到他眉毛底下那雙烏黑的眼珠只是猜忌地往裡縮。 等到我給自己通信報名時, 他的手指更是打定了不跟人打交道的主意, 越發往背心袋裡插得緊。 我問道, 希克利先生, 他點一下頭就算回答了, 啊, 我是洛可烏, 你的新租戶先生, 我一到此地之後就趕緊抽功夫來拜訪您, 為的是想表達我的心意。 我這樣再三告求, 一定要把畫眉山莊租下來, 不至於叫你有什麼不方便吧? 昨天我聽說你打算…… 希克利先生慌忙打斷了我的話說道, 畫眉山莊是我的產業先生, 只要我辦得到, 我絕不容許別人來不方便我。 哼, 進來。 這一聲進來, 是咬牙切齒帶著去你的這種口氣說出來的, 就是他所挨著的那個柵欄, 也並沒對他這句話做出什麼響應和動靜, 我只怕正是這種光景叫我決定接受這個邀請, 這樣一個人物引起了我的興趣, 看起來他比我都格外矜持的厲害, 等到希克利看見我的馬兒的胸膛快撞到了柵欄, 倒也伸出手去打開鍊子, 很不樂意地把我領上鋪道, 我們一走進院子他就喊道, 約瑟夫, 來把洛可烏先生的馬兒拉去, 再拿些酒來。 我聽了這雙管齊下的命令, 暗中想到, 這一家的大小僕役只怕盡在於此了吧, 難怪石板縫裡長了青草, 樹林只有靠牛羊來修建了, 約瑟夫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不,是個老頭了, 也許已經很老了吧, 雖然還是很健壯結實, 他從我手裡接過馬兒的時候, 自己在喉嚨裡恨聲怨氣地咕嚕著, 老天照領了, 說著還那麼氣鼓鼓地盯了我一眼, 叫我好心地猜想, 他該是需要老天爺來幫助他消化消化 他肚子裡那一頓中飯吧, 這聲前進的呼籲, 跟我這個不速之客因此是沒有多大關係的, 呼嘯山莊就是希克利先生的住宅名稱, 呼嘯在當地是有個特殊意義的詞, 形容在大自然成威的日子裡, 這座山莊所承受的風嘯雨後, 可不是, 住在這兒一年到頭清心涼爽的氣流, 該是不愁的了吧, 只需要看一看宅子盡頭的那幾株, 萎靡不振傾斜得厲害的蔥樹, 那一排瘦削的都像一邊倒的荊棘, 他們好像伸出手來祈求陽光的佈施, 也許你就能夠捉摸出, 從山邊巖刮來的那股北風的猛勁兒, 多虧當初造屋的時候, 建築師有先見之明, 把它蓋得特別結實, 狹窄的窗子深深嵌在牆壁內, 兩邊牆角用突出的大石塊保護著, 在跨進門口之前, 我停步瞻仰一下佈滿在住宅正面, 尤其在大門周圍的那許多古裡古怪的石刻, 在大門上手, 那密密麻麻剝落碎裂了的三不像怪獸和不害臊的小孩子們中間, 我便認出了1500這一個年份和哈利頓歐蕭這一個姓名, 我本打算發表幾句感想, 還想向這位板著臉的業主請教一下住宅的簡史, 可是看他站在門口的那種架勢卻分明要我馬上進去, 要不就乾脆回頭走, 我可不打算還沒登堂入室先就把主人給惹惱了, 叫他越發不耐煩起來, 一跨步就把我們帶進了起居室, 根本不必經過什麼外間或是穿堂, 這裡的人多半把這間屋子稱作正屋, 它通常連廚房帶客堂都包括在內, 不過我相信在呼嘯山莊, 那廚房必定是被擠到另一個區域去了, 至少我聽出來井裡邊有說話的聲音, 有瓶罐相碰的聲音, 而在大壁爐四周, 我看不出有什麼烤炙燴燉或是烘烤的跡象, 也看不見牆上有什麼銅鍋和吸濾器在閃閃生光, 光彩熱量倒是從屋子的另一邊反射過來, 十分熱鬧, 原來那兒有一口橡木大碗廚, 陳列著一排又一排無奇數的白蠟盆子, 中間還雜放著銀壺銀杯, 一直堆疊到屋頂, 這口廚從來不曾欠場開過, 它全部的結構, 只除了一個擱著麥餅和牛腿羊肉火腿的木架子把它遮蔽了一部分外, 總是讓人一覽無遺, 在壁爐上面, 是幾支蹩腳的舊槍和一對馬槍, 還有三個油漆鮮豔的茶葉罐一起留放在壁架上, 算是裝飾品, 地板是光滑的白石鋪漆的, 椅子塗了綠漆, 是那種簡陋的高背椅, 有一兩只笨重的黑椅子躲在陰暗裡, 在碗廚底下的圓拱裡, 躺著一隻巨大的漿色的母獵狗, 一窩尖叫的狗仔子圍繞在他身邊, 此外, 還有別的狗另找別的地方做安身之處, 像這樣的屋子和陳舍, 原是一點也沒有特別的地方, 假使主人是一個普通的北方莊稼漢, 長著一張倔強的臉, 一雙粗壯的腿, 只要你撿的是正好吃過了飯的那一段時間, 那麼在這山區周圍五六英里內, 隨處都可以看到這樣一類人物, 坐好在郊椅裡, 一大杯浮著泡沫的麥酒放在他面前的圓桌上, 可是希克利先生跟他的居處和生活方式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對比, 從模樣來說, 他是一個皮膚有黑的吉普賽人, 從服裝舉止來說又像一位紳士, 那是說就像鄉間那許多地主那樣的紳士, 也許很可以說是衣冠不整, 但並不見得就叫人看不入眼, 因為他的身材挺直很有樣, 他那張臉是夠陰沉的, 難免有人會猜想他多少帶點教養不夠的傲慢, 我可懂得他, 跟他有一種感情上的共鳴, 認為完全不是這回事, 我憑著本能知道他這種矜持是出於厭惡別人的賣弄感情, 厭惡人們彼此之間表示的那種親熱性, 他愛,他恨, 全都擱在他的心裡, 而且認為假使再要讓人家愛他恨他, 那就分明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 不, 我扯得太遠了, 我是一味拿自己的性格往他身上堆, 可能希克利先生就有他自己完全不同的理由, 才碰到有誰也許想跟他交個朋友時, 竟把手指往裡縮, 而這跟我要那麼做的理由可完全不相干, 我倒是希望我這種脾氣好, 算得罕見少有了, 我那親愛的母親老師說, 我永遠也別想有一個溫暖的家庭了, 果然, 就是在去年夏天, 我證實了我根本不配有, 那時候我正在海邊享受著一整個月的好天氣, 誰想碰上了一個最迷人的姑娘, 在我的眼裡真正是一位天仙, 在她沒有理會我之前, 我始終是這樣看待她的, 我從沒有把自己的愛情說出口, 可是如果眉目也能傳情, 那麼一個白癡也能看出我已經沉溺在愛河裡, 沒了頂了, 最後, 她懂得了我的情意, 回報了我一個秋波, 也不提多甜蜜, 你儘管自己去想像吧, 可是我怎麼辦呢? 說來丟臉, 我就像一隻蝸牛似的冷冰冰地縮回去了, 對方每向我瞅一眼, 我就變得越冷淡, 越往裡縮得緊, 可憐這個天真的姑娘, 到最後懷疑起自己的感覺來, 以為自己鬧了個大笑話, 囧的什麼似的, 硬是要她的媽媽依著她一溜了事, 就因為有這種怪脾氣, 我得了冷酷無情的名聲, 多麼冤枉, 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 我在壁爐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的主人走向對面的那一把, 大家一時沒有話說, 我就伸手想去撫摸那條母狗, 那條母狗已經離開了她那一窩小寶貝, 狼一般的偷偷來到我的小腿後面, 撅起嘴脣,白牙齒上躺著口水, 只想咬人一口, 我撫摸了她一下, 惹起她從喉頭發出一長串的嚎聲, 希克利先生趁著狗叫, 也意氣咆哮道, 你還是別理這條狗的好, 同時, 他又把腳一頓, 把底下那一片更兇猛的鬧聲殺住了, 他還沒有給寵壞, 我又不是養的貓, 於是, 他大踏步跨到門邊又嚷道, 約瑟夫! 約瑟夫在地下室深處, 咕嚕了幾句什麼話, 可是並沒有爬上來的動靜, 於是主人就自己鑽下去找他, 丟下我跟那條母夜叉似的母狗面對面的廝守著, 那條母狗, 加上兩隻餓狗, 一起眼睜睜地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並不急於想跟他們的牙齒打交道, 只得安分地坐在那兒, 可是真倒楣, 我還道暗中的嘲弄他們是不懂得的, 竟向這三個畜生擠眼弄眉, 做起鬼臉來, 不料有一個臉像竟惹惱了狗太太, 斷食暴跳起來, 直撲我的膝蓋, 我把它摔了回去, 慌忙把一張桌子拉過來, 擋在中間, 這一下可激起全體狗仔的公憤了, 六七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四腳魔鬼, 一窩蜂地從隱蔽的洞窟裡直衝出來, 向共同的目標集中, 我感覺到我的腳後跟和上衣的邊緣成了突出的進攻對象, 我一邊揮動一根撥火棒, 使勁擊退那幾個大嘍囉, 一邊迫於情勢不得不大聲告急, 叫這家人快來收拾局面, 氣人的是, 希克利先生和他那個僕人還是不慌不忙地爬著地下室的梯階, 儘管壁爐那邊又是嚎又是咬, 鬧得天翻地覆, 可是我並不覺得這兩位的步子就比平常加緊了一丁點, 多虧的這時候從廚房裡趕來了一個人, 一個健壯的女人, 兩頰火紅, 袍子豎起, 光著兩臂, 揮舞著一支煎鍋衝到了我們中間來, 她就憑這個做武器, 再加上使用她的舌頭立了奇功, 一剎時那場驚天動地的暴風雨給鎮壓下去了, 等她的主人上場的時候就只剩她一個還留在那, 氣喘得像狂風捲過的海洋那樣大起大落, 希克利問道, 火箭鬼, 到底在鬧什麼呀, 說著向我瞪了一眼, 我受了這樣千里的招待還要看這種眼色, 可有些受不了了, 我咕嚕著說, 不錯, 真是見鬼, 就算一群邪魔附身的豬發作起來, 再厲害些也不過像你家裡這一夥畜生那樣罷了先生, 你倒不如把一個深刻丟給一群猛虎呢, 只要別人不去碰什麼, 他們是不惹事的, 希克利一邊表示意見, 一邊把酒瓶放到我面前來, 把桌子搬回原處, 苟看家園是他的本分嘛, 喝杯酒吧, 不, 謝謝你, 沒有被咬著吧, 要是我被咬著了, 我可要給那咬人的東西留下個磨滅不了的印記呢, 希克利咧著嘴, 繃緊的臉上透出一些笑意來, 得了得了, 你是受驚了洛可烏先生, 來, 喝一點酒吧, 此地真難得有客人光臨, 所以我和我那些狗, 我不怕照實講, 簡直不懂得該怎樣招待纔好, 祝你健康先生, 我鞠了一躬, 舉起酒杯, 回敬一句祝辭, 這時候我也想通了, 為了那夥狗仔的失禮而憋著一肚子氣, 坐在那裡可真是傻, 再說, 我不願一直讓這個傢伙看著我好笑, 眼前我就被他當作了笑料, 希克利呢, 也許出於清醒的考慮, 覺得把一個好租戶給得罪了是劃不來的, 態度也稍稍放緩和諧, 說話不再那樣簡慢, 把代名詞啊副詞啊都砍去了, 而且還提出了一個 他認為會叫我感到興趣的話題, 談論我目前隱居的場所的種種好處和短處, 我聽了希克利那番話, 發覺他在這方面是個很有見識的人, 臨到告別的時候, 我對這次作客滿意極了, 主動地表示明天要再來拜訪, 希克利分明不願意我再闖進他家裡來了, 可是我纔不管, 我還是要去, 奇怪, 跟希克利一比, 我沒想到自己竟變得那麼愛交朋友了, 昨天下午起了霧, 又是那麼陰了, 我倒是很想躲在書房的壁爐邊度過這半天工夫, 不打算踏著荒原上的泥路趕到狐小山莊去了, 可是吃過中飯, 哦, 聲明一下, 我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吃飯, 這裡的女管家, 一位穩重的太太, 總不能, 也許是不肯理會我的要求在五點鐘開飯, 她是在我租屋的時候跟宅子一起接收過來的, 吃過中飯, 我存心不出門了, 我登上樓梯走進書房, 卻看見一個女僕跪在那裡, 身邊橫一把掃帚豎一支眉鬥, 正在把一堆堆灰燼壓在火焰上, 鬧得滿屋子都是灰塵, 這烏煙瘴氣的景象立刻叫我回頭走, 我戴上帽子趕了四英里路, 來到希特利家的花園門口時, 天空中開始飄起鵝毛般的雪片來了, 我剛好逃過一場大雪, 這荒涼的山頭, 蓋著黑霜的泥土已凍結成一層硬殼, 凜冽的寒氣叫我的四肢都打抖, 我打不開柵欄上的鎖鏈, 就跳了進去, 奔過兩邊亂長著粗慄樹的石板道敲起門來, 誰知竟敲也沒有人答應, 倒把我的手結骨都敲痛了, 那一大群狗也嚎叫了起來, 我心裡在嚷道, 倒楣的人家, 你們可缺德呢, 這樣怠慢人, 活該人類永遠跟你們斷絕往來, 我至少還不至於白天也把大門拴得緊緊的, 哼, 我纔不管呢, 怎麼樣我也得進去, 打定主意, 我就握住門鈕使勁搖撼起來, 約瑟夫從穀倉的圓窗洞裡探出一張好像跟誰賭氣的臉來, 他嚷道, 你幹嘛呀, 東家在羊圈裡, 你要找他, 打穀倉那邊繞過去, 難道裡邊沒人開門嗎? 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唐克在家裡, 哪怕你叛命敲門鬧到半夜, 他也不給你開門, 為什麼呀, 你不能告訴他我是誰嗎, 啊, 約瑟夫, 我? 不, 我纔不呢, 這幹我什麼事? 咕嚕了兩句, 約瑟夫的腦袋又縮進去了, 雪下大了, 我抓住門鈕再試一下, 這時候, 後面院子裡來了一個扛著插耙沒穿上衣的小夥子, 他招呼我跟他走, 經過洗衣房, 鋪石子的場地, 我們終於走進那間溫暖舒適的大屋子裡, 就是昨天招待我的地方, 壁爐裡的煤塊, 泥炭, 木柴, 燒著好望的火, 照耀出明亮愉快的紅光來, 桌子早已鋪好, 只等豐盛的晚飯端上, 很榮幸, 我在桌子邊見到了那位唐克, 我真想不到他家還有這麼一位人物, 我上前鞠了一躬, 等待著, 以為對方會請我坐下來, 誰知道那個女人望著我, 往後面的椅背上一靠, 就聞絲不動, 保持那個姿態而且一言不發, 我開口說, 好大的風雪啊, 我怕是…… 西格麗太太, 你家的僕人很會偷閒, 可叫門受了累, 我好容易才叫他們聽到我在打門, 西格麗太太始終不吭一聲, 我瞪大了眼, 她也只瞪著兩眼, 至少她把眼光停留在我身上, 神情中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寒氣, 叫人舉足不安, 那小夥子粗聲粗氣地說, 啊, 坐下來吧, 她就來了, 我依了她的話, 乾咳了一聲, 叫那隻惡狗做豬弄, 輪到第二次見面, 承蒙她把尾巴的尖端晃了那麼一晃, 算是表示我倆已認識了, 我又開了一個頭, 好一條漂亮的狗啊, 將來那些小狗, 你不打算留下來嗎, 太太? 他們不是我的, 可愛的女主人說話了, 她的回話比西格麗更來得俊俏, 我把話接下去說, 啊, 讓你疼愛的一定在這一堆裡了, 說完, 轉身望著放在暗處的一個坐墊, 那兒好像全是些貓, 疼愛這些東西, 才真是怪事呢, 真倒楣, 原來那是一堆死兔子, 我又乾咳了一下, 身子向壁爐靠近了一些, 又一次把今晚天氣多麼糟糕的話搬了出來, 你本來就不該走出來, 西格麗太太說著, 站了起來, 想伸手去拿壁爐架上的兩個漆著彩色的茶葉罐, 她本來坐在光線被擋住的地方, 這會兒, 我可把她整個身材和容貌都看清楚了, 她長得很苗條, 分明還只是個姑娘, 身段極好, 那麼一張秀麗的小臉, 我真是生平難得有福看到, 細巧的臉大, 白皙的皮膚, 淡黃色的全髮, 也許不如說金黃色來得恰當, 鬆鬆的披垂在她那細嫩的脖子上, 那一雙媚眼要是在含著笑意的時候, 你就消受不了了, 也算我那顆容易動情的新運氣好, 現在那對眼睛流露出來的, 只是由於在輕蔑和近乎絕望之間的神色, 叫人感到非常的不調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