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綜述 詳解東羅馬帝國軍區制度：遊戲作品的常客，土地兼併謠言的受害者，拿來和藩鎮衛所對比的老朋友

戰爭是人類歷史的永恆主題 也是社會活動和政治制度的集中體現 縱然羅馬帝國千年的盛衰興亡 東羅馬的軍區制度前後存在了數個世紀之久 在無數次決定歷史進程的大戰中 都扮演了重要角色 也成為了後世瞭解東羅馬帝國歷史的重要窗口 得益於羅馬帝國衰亡史 中世紀戰爭藝術等書在上個世紀的風靡流行 東羅馬帝國常常在遊戲和影視作品中 被悲劇性地描繪為一座 堅決抵抗周圍海量的蠻族 但是註定會淪陷的堡壘 例如在《騎馬與砍殺》中 玩家統領的戰團 將直接決定帝國是否會淪陷於蠻族之手 而在更加大名鼎鼎的《戰錘40K》中 雙頭鷹旗幟下的人類帝國 被設計成了一個深陷外敵入侵 艱難光復領土的國度 而那些基於歷史的策略模擬遊戲 如《文明》、《歐陸風雲》、《十字軍之王》、《帝國時代》等 更是在遊戲背景和玩法中 加入了大量東帝國的軍事元素 不僅僅包括了帝國巨裝騎兵 瓦蘭級衛隊、希臘火 這些著名的作戰裝備和單位 也涵蓋了更大意義上的 專門供養帝國軍隊的家園世界 和基於軍團和野戰軍 演變而來的魔改戰團制度 本期視頻 我將詳細論述這些作品中 軍事制度的重要原型 東羅馬帝國軍區制度和戰團制度 並針對東羅馬的軍區制度和土地兼併的關係 這一問題展開討論 遍習互聯網上時常被拿來鬥獸的 軍區制度和中晚堂藩鎮 明朝的衛所 以及西歐封建制度的一同之處 軍區制度 轉寫後的正式希臘名稱為 Serma 根據東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七世自己的說法 Serma源於Cesis 意為部署 這一名稱充分反映了軍區部隊的核心性質 即在某地部署特定數目的軍隊 一支完整的軍區部隊 常常包括4000-5000名士兵 下轄2-3支2000人左右的分遣中隊 這些中隊會被分配到一座城市或要塞 作為家園世界並補充給養 招募士兵 各個分遣中隊下轄2-3支1000人左右的營隊 每個營又包括了數支200人左右的騎隊 再往下則是百夫長率領的百人隊 和以10人、20人為單位的羅馬戰士小隊 軍區將軍和下轄的各級軍官的主要職責包括 管轄軍隊的人員 保護轄區內的軍事據點和堡壘 保護轄區內居民的財產 尤其是中隊和騎隊駐紮的城市居民 處理轄區內的敵情 收集軍事情報並上報 確保士兵的供給和軍需 通過以上的職責 我們不難發現 軍區系統的核心始終是軍事建設 而軍事建設的目的是為了應對邊境地區的敵人 尤其是阿拉伯人和斯拉夫人 軍區將軍必須集中資源 安置軍隊 以確保國家能夠在一系列的高強度戰爭中倖存 有道是槍桿子裡出政權 手握兵權並配套補給的軍區將軍 在軍事職責之外 自然也成為了東羅馬地方上的一把手 尤其是確保軍需的權利 使得其能夠在軍事基礎上直接干涉地方財政 然而必須要說明的是 東羅馬各軍區將軍對於地方的財政和司法體系 僅僅擁有作為上級的監察權 而不能直接干涉中央政府對於文職官員的任命 這些文職官員仍然保留著阿拉伯人崛起前 查士丁尼時期的行政體系 甚至更早的一些地方管理 可以追溯到羅馬人崛起之前的亞歷山大時代 並代表中央評估地方的稅收和戰爭潛力 而這些軍區文官最重要的職責之一 就是協調地方的徵稅供給情況 畢竟唯有死亡和交稅是不可避免的 這其中相當重要的一個概念 就是所謂的軍役土地跟免稅權 在紙質資料的時代 史料文獻往往零散於世界各地 缺乏彙總 學者們不得不根據手頭的一點點資料 去推測這個軍役土地到底是什麼東西 其中最著名的土地兼併假說 來自學者喬治·奧斯特洛格爾斯基 他假定希拉剋略皇帝在和波斯人的戰爭期間 將土地分配給軍區部隊的軍人 以換取這些人在軍隊中服役 最終 隨著這些土地被大地主階級的軍區將軍們不斷兼併 軍區部隊被不斷削弱 東羅馬的小亞細亞地區不斷空心化 並最終導致突厥人佔領小亞細亞 這一假說在提出之初 就因為證據不足和敘事邏輯混亂飽受質疑 主要的問題包括 既然軍區制度是重新分配土地換取服役 為什麼無法看到這方面的記載 既沒有被沒收土地的記錄 也沒有因為服役而重新得到土地的記錄 這些土地是一開始就定死的嗎 第二 軍區將軍的職責幾乎全部聚焦在軍事方面 將軍以職權之私分配或者侵吞手下士兵的土地 是很明顯的越權行為 而且和它在軍隊中的等級毫無關係 在東羅馬注重法律的社會風氣中 理論上應該能夠看到相關的訴訟 第三 軍役土地的概念與希拉剋略無關 這個詞語在君士坦斯二世時期纔出現 此時的東羅馬帝國在邊境重新採用了食物稅徵收的方式 以增加補給 並且給予了服役者土地的免稅政策 其實到這裡 有關軍區制度和土地的關系已經呼之欲出 軍區制度是基於阿拉伯帝國擴張下的軍事制度 主要負責徵收和調配本地的軍需 並不負責分配或者買賣土地 東羅馬帝國有土地兼並嗎 肯定有 皇帝時刻都在頒布法令 遏制有權勢之人對於窮人的剝削 這些主導收購並集中土地的人 可以是貴族、將軍 也可以是修道院富有的平民 軍區士兵 甚至黑幫老大 軍區這個系統本身沒有土地 自然不可能在軍區系統內發生土地兼並 也更不可能因為軍區系統發生了土地兼並 導致了小亞細亞的空心化 而所謂的軍役土地其實非常簡單 就是作為服役者的士兵 家中的土地享有免稅免軍隊徵收的特權 因為他們自己是軍隊系統的內部員工 一名在A軍區服役的士兵 家中可能同時在A、B、C軍區 同時擁有軍役土地 並享受與之匹配的特權 在《帝國時代2》的戰役中 遊戲的主人公作為普通的軍區士兵 駐紮在帝國西部的意大利 但是他家的軍役土地 卻在帝國東部的小亞細亞 顯然 遊戲製作組是嚴謹地參考了 軍區制度和土地關係的 軍區制度不生產土地 也不是土地的搬運工 土地兼併不需要靠軍區制度才能產生 而是人類歷史中分配不均的一種客觀表現 在戰役模式的結局中 退伍的男主拿著巴西爾二世皇帝給他的錢 回家買更多的莊園去了 可能他們家從此就成為了地方上的豪強地主 皇帝也許會頒布法令打擊他們 讓他家吐一點土地分配給窮人 但是這些事都已經進入了民陣的範疇 再次重複前面的概念 軍區制度是一切以地方軍事為優先的軍事制度 不生產土地也不是土地的搬運工 你都沒有土地 自然不可能導致土地兼併 既然軍區制度是以地方軍事為優先的制度 那麼相應的 肯定會有以中央為優先的軍事制度 這支東羅馬帝國的中央軍 往往以特殊的軍事單位而為人所知 比如瓦蘭級衛隊 帝國巨裝騎兵 不朽者和希臘火噴火兵等等 然而 今天我要著重論述他們的組織形式 帝國的戰團部隊 即塔格瑪,塔格瑪 早在君士坦丁大帝甚至更早的時代 羅馬人就開始用塔格瑪這一名詞 表示羅馬野戰軍中的戰團部隊 時至今日 現代希臘陸軍仍然使用這一名詞 代指營級單位和營長 當東羅馬野戰軍在雅木克戰役中 被阿拉伯人擊敗後 希拉剋略皇帝放棄了敘利亞 將曾經駐紮在邊境和各個行省的戰團部隊 臨時部署在了小亞細亞地區以組織防禦 過去一些學者曾因此認為 希拉剋略皇帝是軍區制度的創建者 然而希拉剋略既沒有重組軍隊的 軍事制度和激昂體系 更沒有確保地方權力的平穩運作 直到君士坦斯二世時期 這些被臨時安置的野戰軍 開始逐步重新整編進入地方體系 舊的基於野戰軍的戰團部隊 以軍區部隊的全新面貌 駐紮在帝國謹慎的領土上 艱難地抵禦著阿拉伯人的衝擊 這些早期的軍區部隊 直接繼承了羅馬野戰軍的名字 如東方野戰軍、安納託利亞野戰軍 和安納託利孔軍區 亞美尼亞野戰軍和亞美尼亞孔軍區 最精銳的野戰部隊 最佳精英Optimates 變為了奧普希金軍區Opsikion 這支部隊承擔著跟隨東羅馬皇帝出征的重任 逐漸開始扮演起禁衛軍的角色 然而,眾所周知 羅馬禁衛軍的一大傳統異能就是政變 到君士坦丁五世時期 忍無可忍的皇帝拆分了 頻繁干涉皇位繼承的奧普希金軍區 轉而重新建立一支完全由中央財政供養 徹徹底底的脫產軍隊 君士坦丁五世將其重新命名為戰團 Tagma 而這支繼承羅馬野戰軍團名號的精銳部隊 將成為日後羅馬人收復失地的重要力量 在漫長的東羅馬、阿拉伯戰爭中 不斷有新的戰團部隊被建立 東羅馬中央也逐漸形成了以四大戰團作為主力 軍區部隊作為特遣隊或偏師的軍事結構 逐漸轉向戰略進攻並收復失地 這四大戰團分別是 內院衛隊、禁衛軍團 由君士坦丁大帝創立 在古典時代 戰團成員往往受到良好的教育 不僅僅是皇帝的禁衛軍 也被派駐到地方作為軍事和民事官員 君士坦丁五世重建了這支部隊 並以其作為進攻阿拉伯人的主力 守夜人、哨衛軍團、直速守衛 東羅馬皇帝立奧一世創建的戰團 是皇帝的私人保鏢 多名東羅馬皇帝在正式加冕前 曾經被任命為這個戰團的指揮官 君士坦丁五世重建了這個戰團 庶眾衛隊、消警守衛 伊林娜女皇從軍區部隊中 抽調而來的戰團部隊 主要負責君士坦丁堡和皇帝或女皇的安全 德利幹將、能者軍團 是尼基福魯斯一世直接組織的部隊 以配合他的財政改革和擴軍計劃應運而生 在東羅馬的馬其頓王朝中期 戰團制度伴隨著帝國領土的擴張達到頂峯 東羅馬皇帝約翰一世 齊米斯西斯的軍事制度改革 不僅僅在四大戰團外建立了不朽者戰團 這一最經典的東羅馬精銳軍團形象 身披金甲、手持銳器和長矛的具裝重騎兵 更進一步細化拆分了軍區將軍的權力 全面轉守圍攻 將地方軍事資源逐步收回到機動性更高 更專業的中央戰團上 當羅馬國家有資源建設中央軍事 戰團部隊作為一臺雖然開銷巨大 但是專業且靈活的戰爭機器 能宛如手術刀一般精確地解決帝國的敵人 曾經一度猖獗的阿拉伯掠襲者 在這一時期的邊境愈發難覓蹤跡 而帝國戰團對於不穩定的邊境地區 卻能頻繁開展懲戒遠徵 禦敵於國門之外 但是相對應的 當羅馬國家出現財政匱乏 皇位空懸等一系列政治制度崩潰時 不論是軍區還是戰團部隊 作為純粹的軍事制度 它們無法脫離政治和社會而單獨存在 畢竟戰爭是人類歷史的永恆主題 也是社會活動和政治制度的集中體現 當國家本身無法組織調配軍事力量之時 任何軍事編制和軍事制度的討論 就不過是空想而已 如果我們只打算討論東羅馬帝國的軍事制度 那麼這個視頻的內容到這裡就應該結束了 然而互聯網上往往常見 論戰愛好者們對於軍事制度間的比較 尤其是軍區制度 我國中晚唐的藩鎮制度 明朝的衛所制度以及西歐的封建制度 那麼本頻道就藉著這個機會 好好地將唐代的藩鎮制度 明代的衛所制度 法蘭克人的封建制度 和東羅馬人的軍區制度進行對比論述 為後續其他軍事制度的視頻打下鋪墊 唐代各個藩鎮的最基本特點為 普遍就地徵稅供養地方軍隊 自安史之亂後 諸道應須駟馬、甲杖、糧、刺等 並於當路自貢 這點與東羅馬帝國的就地實務稅制度十分相似 表現出了很強的整合地方資源用於軍隊的性質 然而唐代各藩鎮 尤其是河朔藩鎮的節度使 往往擁有著比軍區將軍們更大的地方權力 包括地方財政的分配權 官吏的任免權等 此外 當唐廷較為疲憊時 部分藩鎮的節度使能夠自行指定世襲 東羅馬帝國的軍區將軍 雖然可以說得上是權勢熏天 但是實際上無法做到家族對於各個軍區的壟斷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 東羅馬各邊境軍區的實力遠遠弱於唐朝各藩鎮 君士坦丁堡的財政影響力 可以較為輕鬆地控制這些邊境的權貴家族 他們的地產往往分散於全國各地 並且相當依賴中央的官職 為自己在君士坦丁堡提供額外收入 因而很難形成外眾內傾的局面 明代衛索制度主要通過授予衛索士兵屯田 確保軍戶得到屯糧供給 作為地方供養政策 與軍區制度和唐代藩鎮顯然也有相似之處 在地方屯糧之外 民人額外蒸發了大量民運糧餉供應士兵 此外還有地方商業提供的開中錢 而在其他方面 比如衛索制度軍戶的軍籍固定、不可改變 或是衛索本身具有很強的土地分配職能 均與東羅馬帝國的軍區制度有根本性的不同 最後我們聊一下西歐的封建制度 封建制度最大的特點就是領主通過授予土地 換取封臣的服務 當然最主要的就是軍事服務 此外 封建制度的各級土地主都是世襲的貴族 他們往往會通過一系列的誓言和文件 確保自家的權力能和某塊邊界固定的土地 代代相傳、深度綁定 也就是罰離土地 而前文反復提到了 軍區制度並未涉及到土地的分配 軍區將軍也不會和軍區土地深度綁定 軍區的數目和邊界在一系列的戰爭中不斷變化 並沒有罰離一說 軍區制度和封建制度本身的核心職責完全不同 前者基於軍事需求 而後者首要基於深度綁定的土地 二者更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行政基礎上 也就談不上優劣和相互轉化的關係 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制度 在結尾附上本視頻的參考資料 希望本視頻能增進大家對於古代軍事制度的興趣 我會詳細地敘述我引用了這些論文或者書籍的哪些部分 本視頻的論述製作尤為艱辛 希望大家能關注支持 首先是軍事服務、軍役土地、士兵地位 這是約翰·哈爾頓教授的經典論文 非常清晰地論述了東羅馬軍區和軍役土地之間的關係 其次是馬其頓地區10到11世紀的行政執法 我根據該論文大致梳理了地方法官和軍區將軍之間的關係 然後是兩本我查閱的原始史料 東羅馬皇帝尼基弗魯斯二世親自寫的《軍事準則》 和君士坦丁七世撰寫的《軍區論》 這兩本書對於軍區士兵的數目、裝備和職責 有著非常詳細的描寫 另一本實用的參考書是麥克爾·德克的《拜占庭兵法》 這本書是目前東羅馬軍事相關的最好的中文出版物 提供了對於東羅馬帝國軍隊的基礎認識 我的小店裡也有這本書的鏈接 感興趣的朋友們可以考慮選購 還有兩本專業書籍 同樣來自約翰·哈爾頓教授的《拜占庭世界的戰爭,國家和社會》 和《拜占庭禁衛軍》 基本上涵蓋了東羅馬軍事制度的方方面面 是真正意義上的奠基之作 最後,我選用了張金奎的《明代衛所軍戶研究》 和張國剛的《唐代藩鎮研究》 針對我國歷史上的經濟民事、兵源、地方權力等方面 與東羅馬帝國軍區制度展開比較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