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挚友之英才早逝的孙巨源
马宏伟
孙洙,字巨源(1031—1079),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北宋官员、文学家。四十九年短促生涯,他做过谏官、知州、翰林学士,也留下“今之贾谊”的时誉和与苏轼终身不辍的唱和。读他的传,最令人低回的,不是官位,而是那个少年成名、清醒敢言、终于天不假年的身影。
少年成名:十九岁登第,韩琦叹为“今之贾谊”
孙洙自幼聪敏,幼年即能文,未到弱冠便登进士第。皇祐元年(1049),他十九岁及第。这样的年岁,许多人尚在窗下揣摩时文,他已把名字写进朝廷的榜册。后来经包拯、欧阳修、吴奎举荐应制科。他进策五十篇,指陈政体,明白剀切,不绕弯子,不留情面。韩琦读后叹道:“恸哭流涕,极论天下事,今之贾谊也。”——这不是寻常褒奖,而是一位重臣对少年士子的惊异:这个年轻人看天下事,竟看得这样透,说得这样痛。
此后他累迁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治平年间,英宗求言,孙洙应诏上疏时弊要务十七事,后来多被施行;又兼史馆检讨、同知谏院,并请求增设谏员以广言路。他为官谨慎,凡有章奏,往往焚去草稿,虽亲子弟也不得闻。那火光里烧掉的,不只是纸稿,更是一个谏臣不愿以直言邀名的分寸与自重。
外放海州:护民力,抗上司
王安石主持新法,多逐谏官御史。孙洙知道其中不可,却郁郁不能有所言,遂力求补外,得知海州。这不是退缩,而是一个清醒者在不能说话时的自全,也是他不肯随众希进的选择。
免役法施行时,常平使者想加敛缗钱,以取赢为功。孙洙力争之。方当春旱,发运使调民浚漕渠以通盐舸,他持之不下,三次上奏乞止其役。旱蝗为害,他致祷于朐山,史传载奠罢之后大雨倾盆,蝗赴海死。神异之说未必尽可尽信,但一个知州在旱蝗交迫时肯为百姓求雨、肯替百姓顶住上司,那份护民之力是真的。在一州任上,他抗上司、止扰役、争加敛,尽显谏官本色。
朝中任事:整三班,革文书
还朝后,孙洙主管三班院。三班员逾万,功罪簿籍不明,吏员左右出入,公为欺奸。他厘革其中尤甚者八事,定为法令。万人的功罪,不再由胥吏一支笔随意涂抹;一纸法令背后,是他明练典故、洞悉弊端的眼光。
同修起居注,进知制诰。针对百官迁叙、封赠荫补皆用一定之词的积弊,他建言随事理之异分别撰定,诏从之。元丰初兼直学士院,澶州河平,朝廷作灵津庙,诏他为之碑。碑成,神宗大加赞赏,擢为翰林学士。那时参知政事出缺,神宗有意大用他,数次遣中使、尚医劳问。中使频至,御医问疾,朝野都以为这位翰林学士的病榻之后,便是执政的席位。
可谁能想到,孙洙小愈之后,竟在家习肄拜跽。他像要把未尽的抱负先练成一身朝拜的礼数,刚拜两拜,旧疾复发,偾不能兴,竟卒,年四十九。神宗临朝嗟惜,常赙之外赐钱五十万。一个本可大用的名字,就这样停在翰林学士的任命上;一个本可辅政的头脑,就这样在病榻前骤然熄灭。
诗文造诣:出语成章,西汉之风
孙洙博闻强识,明练典故,道古今事甚有条理;出语皆成章,虽对亲狎者,未尝发一鄙语。文词典丽,有西汉之风。所著《褒恤杂录》三卷、《晋宋齐梁弹文》四卷、《褒题集》三十卷及《孙贤良集》,今多已不传。现存词仅二首:《菩萨蛮》写锁院宣召之夜,琵琶未终而匆匆上马的怅恨;《河满子·秋怨》写秋愁幽恨,“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尤为人传诵。诗作亦散佚殆尽,后人多从苏轼的唱和中窥见他的诗名。一个博闻强识、出语成章的人,最后留给后世的文字却这样少,少得令人心疼;可越是少,越让人想象他未曾写下的那些篇章。
与苏轼渊源:唱和终身,深情可见
孙洙与苏轼交谊深厚,唱和终身。两人相交,既有诗酒唱和的意气,也有政见相近的默契:苏轼诸人因议新法被逐,孙洙虽居谏省不能言,却以求外自全,与纷然希进者不同。熙宁四年(1071),苏轼在广陵与刘贡父、孙巨源会饮,作《广陵会三同舍》其二,以嵇康自比、以山涛比孙洙,末句“绝交固未敢”,既见芥蒂,亦见深情。熙宁七年(1074),二人同会于润州甘露寺多景楼,孙巨源请苏轼作《采桑子》;同年孙洙离任海州,苏轼先以《更漏子》送之,又至海州景疏楼作《永遇乐》寄之,并次韵孙巨源五绝,赞他“高才晚岁终难进,勇退当年正急流”。熙宁十年(1077),苏轼在徐州台头寺送李邦直赴史馆,诗题兼寄孙巨源;同年春,孙洙又与苏轼、黄庭坚、秦观、李公麟、米芾等十余人会于驸马都尉王诜园中,一时文坛盛事。孙洙去世多年后,苏辙在一首诗的小序中仍追忆曾与他同访王定国,感念存没。人已去,唱和还在;多景楼的风、景疏楼的酒、王诜园中的笑语,都成了东坡诗里不肯散去的回声。
历史评价:天不假年,惋惜长存
北宋两朝定策元勋韩琦以“今之贾谊”许之;《宋史》赞他“文词典丽,有西汉之风”,士大夫“共以丞辅期之,不幸早世,一时悯伤焉”;神宗拟用为执政而未果,临朝叹息。洪迈《夷坚志》还载一则传说:孙洙十四岁随父赴京东,至登州东海庙密祷,梦神告以“一举成名,位在杂学士上”;后拜翰林学士,宾客皆贺,他却愀然道“今日之命,宜吊不宜庆”,逾月病卒,竟应其梦。传说未必可信,却可见时人对他英年早逝的惋惜。南宋豪放派词人、词论家刘克庄亦曾提及“世传孙巨源三通鼓”,可见其词名之盛。
孙洙一生清贵而短暂:在地方护民,在朝整饬吏治与文书,文章典丽,交游一时之胜。可惜天不假年,翰林学士的任命竟成绝唱,神宗欲用为执政的计划也随之落空;他与苏轼的唱和,更使“巨源”之名随东坡诗词传于后世。
余音
我们怀念孙巨源,不只是怀念一个早逝的翰林学士。我们怀念那个十九岁登第、让名相韩琦叹为“今之贾谊”的少年;怀念那个在海州春旱中三次上奏止役、敢与上司争民力的知州;怀念那个在三班院万人簿籍中厘清八弊、在知制诰任上不肯用套语的官员;也怀念那个病中还要练习拜跽、刚拜两拜便仆倒不起的人。四十九年太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可那五十篇策论、十七事疏、海州抗役、三班院革弊、与东坡的唱和,又让这声叹息久久不散。巨源之名,遂随东坡诗词,传到后世;而“宜吊不宜庆”五字,读来仍让人怅然——仿佛他早已知道,命运给他的荣光,总带着太重的惋惜。
《兰陵王·孙巨源》
广陵客。少小能文射策。皇祐榜,十九题名,五十篇陈政剀直。论弊十七策。谁识,济时胸臆。谪海郡,祷雨争缗,革弊三班清吏籍。
名臣二疏迹。忆西汉清风,博闻强识。河平碑刻风流逸。多景楼前望,景疏楼畔,广陵樽酒情如昔,王诜园中集。
悲戚。痛何极。叹神宗临朝,贤辅难得。士林同惜英才寂。念《夷坚》遗事,三通传急。宜吊非庆,恨天妒,泪已滴。
注:
- 皇祐榜,十九题名。皇祐年间参加科举并登第,十九岁便取得功名。
- 五十篇陈政剀直。以五十篇政论陈述时政,言辞恳切、刚直不阿,表现其关心国事、敢于直言的精神。
- 论弊十七策。针对时政弊端提出十七条建议,体现其勇于改革、积极进取的政治抱负。
- 谪海郡,祷雨争缗。被贬任海州一带的官职后,为民祈雨并三次上奏乞止其役。
- 革弊三班清吏籍。整顿三班制度中的弊端,清理吏籍,表现其整饬吏治、革除积弊的决心。
- 名臣二疏迹。苏轼将孙巨源比作西汉名臣疏广、疏受,赞扬其清正高洁、不慕权势的风骨。
- 河平碑刻风流逸。碑刻及其文字风采。
- 多景楼前望,景疏楼畔。熙宁七年(1074),苏轼与孙巨源会于润州甘露寺多景楼,孙巨源请苏轼作《采桑子》;同年孙洙离任海州,苏轼先以《更漏子》送之,又至海州景疏楼作《永遇乐》寄之,并次韵孙巨源五绝。
- 王诜园中集。追忆在王诜园中与文人相聚的雅集。
- 念夷坚遗梦,宜吊非庆。《夷坚志》还载一则传说:孙洙十四岁随父赴京东,至登州东海庙密祷,梦神告以“一举成名,位在杂学士上”;后拜翰林学士,宾客皆贺,他却愀然道“今日之命,宜吊不宜庆”,逾月病卒,竟应其梦。
- 三通传急。据《夷坚甲志》载,孙洙在太尉李端愿家宴饮时,有美妾弹琵琶助兴,恰逢朝廷深夜宣召入宫草拟诏令,孙洙不愿离去,遂作《菩萨蛮》词,中有“楼头尚有三通鼓,何须抵死催人去”之句以抒怨情。后来词人刘克庄曾提及“世传孙巨源三通鼓”之佳话。
《南乡子·苏轼挚友之英才早逝的孙巨源》
少小已登名,五十篇陈政有声。海州抗缗朝革弊,峥嵘,韩相叹奇贾谊名。
焉敢绝交情,晚岁高才滞远程。乐事到头成一梦,堪惊,景疏楼台月空明。
注:
- 五十篇陈政有声。孙巨源撰写五十篇陈述政事的文章,提出自己的政治见解,因此声名远扬。
- 海州抗缗朝革弊。孙巨源在海州任职期间,针对与钱财、赋税或相关制度有关的问题据理力争,并着力整顿朝廷制度中的弊端。
- 韩相叹奇贾谊名。北宋名臣韩琦对孙巨源才华的赞赏,认为他具有汉代名士贾谊那样的非凡才华。贾谊是西汉著名的政论家,年轻有才,曾提出许多治国主张。
- 焉敢绝交情。苏轼在《孙巨源》诗中曾有“绝交固未敢“句。
- 晚岁高才滞远程。苏轼《次韵孙巨源,寄涟水李、盛二著作,并以见寄·五绝》“高才晚岁终难进”句。晚年神宗有意任用他,孙巨源虽有卓越才华,却未能实现其鸿鹄之志。
- 乐事到头成一梦。苏轼《采桑子 润州甘露寺多景楼》“乐事回头一笑空”句。
- 景疏楼台月空明。苏轼《永遇乐 海州景疏楼》“景疏楼下,明月如水”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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