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挚友之陈襄
马宏伟
陈襄（1017—1080），字述古，号古灵先生，福州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北宋著名理学家、教育家、政治家、诗人，系北宋理学先驱、“海滨四先生”之首，晚年历官枢密直学士，卒谥“忠文”。
一、 生平履历：海滨孤学，仕途廉干
- 少孤自立，倡道海滨：陈襄幼年丧父，独立自强，早年拜村中老儒为师，十八岁入福州城读书。当时科场沉溺于浮华雕琢之文，陈襄与陈烈、周希孟、郑穆结为密友，始倡“知天尽性”之学。世人初时皆笑以为怪，但四人坚守不渝，最终化服乡人，尊称为“古灵四先生”（亦称“海滨四先生”）。
- 入仕地方，善政屡举：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年），陈襄考中进士。初调浦城主簿并代理县令，革除豪强请托挟制之俗。后历知仙居县、河阳县，任秘阁校理判祠部，知常州，入朝任开封府推官、盐铁判官。
- 使辽维护国体，直谏力反对新法：神宗朝陈襄奉使契丹，因辽方设席小座有失礼数，他据理力争不即就座，后遭辽人告状被贬为知明州。不久召还，任同修起居注、知谏院、侍御史知杂事、知制诰、直学士院。在朝期间，他连续五次上疏强烈反对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因言不被采纳而请求外补。王安石等擿其书诏小失，将其贬知陈州，后徙知杭州。
- 晚年重用，病卒京师：后复召还京，任枢密直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兼侍读、判尚书都省等职。元丰三年（1080年）三月病卒于开封，享年六十四岁，追赠给事中（后累赠少师，谥忠文）。
二、 主要成就：开创闽学，识人善荐
- 开创福建理学先河：陈襄与“古灵四先生”倡导孔孟理学，尚“诚”，开创福建理学之先河，为福州赢得“海滨邹鲁”的美誉奠定了坚实基础。
- 卓越的地方治理与水利工程：
- 浦城：严惩豪强，巧用“摸钟辨盗”破解悬案。
- 常州：带领百姓疏浚运渠、削平望亭古堰，消除常、苏二州积水水患。
- 陈州：修建“八字沟”，排除城内水潦。
- 杭州：疏浚李泌六井，解决居民饮水与灌溉之需。
- 河阳：割田示范，首教当地民众种植水稻。
- 著有《州县提纲》，被后世收入《四库全书》，誉为古代州县处理政务的指南。
- 公忠荐贤，名垂青史：陈襄在担任侍读讲官时，受神宗信任询问可用人才，他出于公心，一口气举荐了司马光、韩维、吕公著、苏颂、范纯仁、苏轼、曾巩、程颢、张载、苏辙、郑侠等33位名士。经他举荐者后来绝大多数成为硕学重臣，南渡后宋高宗见其荐稿大为叹服，诏示天下以为择人荐士之典范。
三、 为政理念：清廉公正，民事为急
- 严整吏治，断案神明：在浦城任上，面对豪门世族挟制官府，陈襄听讼时令数名小吏环立公案前，杜绝私下请托，使“私谒不得发，老奸束手”。面对偷盗疑案，他暗中在寺庙钟上涂墨，以“神钟能辨盗”为名命群盗摸钟，唯独真贼因心虚不敢摸而手无墨迹，一举破案。
- 勤政爱民，一心为民：陈襄莅官所至，皆以利民兴利除弊为急务。逝世后，友人整理其书箱，发现其中有他亲笔所写的数十封信札，满纸小字，记录的全是民间需要关注解决的事项。
- 直言敢谏，不徇私利：陈襄对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提出批评，直指制置司“称贷以取利，事体卑削”，属于管仲、商鞅的“取利之术”，而非圣世所宜行，充分展现了原则立场与政治担当。
四、 理学理念：经世致用，崇尚真诚
- 知天尽性与尚“诚”：陈襄反对当时学者沉溺于词章雕琢的风气，主张回归孔孟“知天尽性”之学，强调修身立德当以“诚”为本。
- 经世致用：陈襄的核心学术主张是“学者非独为己也，亦将为世用也”，坚决反对脱离实际的空谈，主张将理学修养贯彻到治理国家、服务社会与改善民生的实践中。
- 修身工夫：他在《损先难而后易赋》中提出“克己以艰难”、“内惩忿以窒欲，外损刚而益柔”，主张通过严苛的道德自律与心性存养来实现君子人格。著有《古灵集》（25卷）及《易讲义》、《中庸讲义》等经学著作传世。
五、 教育思想：教化为先，兴学育才
- 兴学重教：“莅官所至，必务兴学校”是陈襄一生为官的显著标志。他在浦城建学舍三百间；在仙居撰写《劝学文》，出巡时甚至下车为山区童子讲经；在常州重修州学，使其“规模宏壮，气象轩敞”，成为东南绝景；在陈州修建范仲淹拟建的学舍，亲自讲授《中庸》。
- 启发教学与因材施教：陈襄提倡启发式教学，反对死记硬背。在常州时，他常亲自到州学，鼓励校官与诸生辩难经义、参决政事，使“毗陵文学之盛冠东南”。他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包括著名理学家陈瓘等。
六、 诗词造诣：以诗载道，体兼秀豪
陈襄的诗词作品约二百首收录于《古灵集》，其诗风融理学修养、为政理想与文学美感于一体，展现了北宋理学名臣独具特色、雅俗兼备的文学风貌：
- 关切民瘼，表达政治担当：其为政诗深刻体现了仁政爱民情怀。如《通判国博命赋假山》真实记录灾后“鬻妻弃子”之惨状，坦言“过之不忍顾，往往悲咽胸填委”；《送李惟肖尉尤溪》告诫下属“政令务宽简”；《和郑闳中仙居十一首》记录“下车时问疾，治狱日空囹”，展现勤政反省之官德。
- 理学存养，注重托物言志：将主静工夫与道德操守融入诗歌，如《偶书》“独把一心经万事，逍遥须养谷中神”；《慈竹》以“直节虽然劲，虚心所以群”寄托君子风骨；《和咏鹤》以“耻与笼禽饫稻泉”表达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操守。
- 兴学劝学，寄怀青衿后进：诗中留有大量教育教化的记录，如《和郑闳中仙居十一首》记“买地兴民学”；《颍州府学...》喜见“蔼蔼青衿子”；《怀友人陈烈》赞其“四十穷经草野间”，充分体现尊师重道与奖掖后进之情。
- 风格多样，豪迈清丽兼备：陈襄诗歌长于体裁驾驭。长篇歌行如《对酒歌》《苦热谣》气势磅礴、想象奇拔；写景律绝如《春日书事》《经武夷山》清丽自然、画意生动；怀古诗如《洛阳曲》《悼古》则融入了深沉的历史兴废之思。
七、 与苏轼之渊源：道义相谋，忘年挚友
- 杭州共事，结为忘年交：宋神宗熙宁五年至七年（1072—1074年），陈襄出任杭州太守，时年名满天下的苏轼任杭州通判。陈襄虽比苏轼大20岁且是其上司，但他礼贤下士，与苏轼结为忘年之交。二人均反对王安石新法，政治立场相同，且皆勤政爱民、个性刚健旷达，因而极为投契。
- 齐心惠民与诗文唱和：在杭期间，陈襄疏浚李泌六井，苏轼特撰《钱塘六井记》以志其事；杭州百姓为陈襄放鸽祝寿，苏轼作诗追忆赞扬（“记得金笼放雪衣”），陈襄和诗表达深情。二人公余常一同寻春、赏花、宴饮，留下了《中和堂木芙蓉盛开，戏呈子瞻》等大量唱和诗词。
- 临平深情送别：熙宁七年陈襄调离杭州时，苏轼追送至临平，在舟中凄然相别，写下了《虞美人·有美堂赠述古》、《菩萨蛮·西湖送述古》、《江城子·述古去杭余，为去思者作》以及《南乡子·送述古》（“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等名篇，足见二人交情之深厚。
- 荐举与“乌台诗案”牵连：陈襄早在经筵时即向神宗力荐苏轼为国家栋梁。后来苏轼遭遇“乌台诗案”受审，陈襄因收到苏轼送给他的“讥讽文字”未予上报而受牵连，被处以罚铜二十斤的处分。
八、 历史评价
《宋史》赞其“为政宽厚，教化为先”；朱熹称赞他“学行高洁，为世师表”；南宋名臣李纲评价其文章“精金美玉，不假雕琢”。陈襄一生高节清廉、功德兼备，以其崇高的人格操守、经世致用的理学实践与爱民教化的政绩，成为北宋儒者的杰典范。
南乡子 苏轼咏陈述古
临平雨才晴，把酒舟中惜别情。湖上寻春同放鸽，清清，一片襟怀日月明。
钱塘政绩行，六井疏泉泽众生。谏疏直言凌霄汉，铮铮，百代高风照汗青。
《兰陵王·陈襄》
古灵皓。孤少志存问道。倡闽学、四杰齐名，尽性知天骨风峭。直谏当政老，争席铿然气傲。推英杰、择仕贤良，股肱清流一生耀。
官规治平巧。弊除犹恩民，一休大噪。疏渠平水患教稻。经世尚守诚，兴教育德，教化功成世代告。修身克勤好。
愁抱，惜别早。叹放鸽雪衣，海月同老。案连诗狱节难倒。举政为宽厚，高洁师表。忠文千古，美玉篇典精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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