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挚友之杨绘
马宏伟
杨绘（1027年－1088年），字元素，号无为子，汉州绵竹人。其先世为汉太尉杨震之后，世居绵竹。父杨宗道隐居不仕，后因杨绘显贵追赠光禄大夫。杨绘生于仁宗天圣五年（1027），自幼聪颖，读书“五行俱下”，名闻西州。沉潜经术，尤精《易》《春秋》，为后来立朝论政奠定了深厚的学术根基。
一、少有奇才，名动西州
皇祐五年（1053），杨绘参加御试，擢进士第二名，年仅二十六岁。授大理评事、通判荆南府，服除后召试学士院，以集贤校理为开封府推官。
开封府事务繁剧，杨绘到任后“遇事迎刃而解，诸吏惟日不足，绘未午率沛然”，属吏终日忙碌，他往往不到午时便将公务处理完毕。任内曾审理库吏盗用官钱案，牵连二百余人入狱。杨绘没有一概治罪，而是允许无辜者自陈实情，以免株连扩大，体现出明察慎刑的作风。仁宗颇爱其才，欲破格擢为侍从，但因其年轻而未果。
此后杨绘以母老请求外任，先知眉州，后徙兴元府。任兴元时，府库缣帛被盗，现场踪迹“不类人所出入”。杨绘察看后说：“我知之矣。”遂召来以耍猴为业的艺人讯问，一讯即服。原来盗贼训练猴子钻入库房窃取缣帛，人迹难察，猴迹却瞒不过杨绘。其治郡有方，狱中长期没有羁押之囚，史称“狱无系囚”。
二、立朝敢言，不避权贵
神宗即位后，杨绘召修起居注，进知制诰，旋知谏院，开始了其政治生涯中最为重要的谏诤时期。
神宗初政，诏遣内侍王中正、李舜举等出使陕西。杨绘上疏反对，认为新君即位，天下正观察朝廷初政，朝廷士大夫本应承担使命，却独任宦官，恐开内臣干政之端。向传范被任命为京东西路安抚使时，杨绘又以其为外戚，请求更换，以杜绝外戚干进之渐。神宗称许其言：“谏官言是，斯可窒异日妄求矣。”
曾公亮为相时，请以其子判登闻鼓院，又欲擢曾巩为史官。杨绘上疏力争，指出曾公亮“持国，名器视如己物”，并追述其在越州任官时侵占民田、曾获曾易占庇护等旧事，认为举荐曾巩有私心。神宗因此罢曾巩史官之命，杨绘则被解谏职，改兼侍读。
杨绘坚辞侍读。御史中丞滕甫为之申诉，神宗称杨绘“立朝寡援，不畏强御，知无不为”，只是与宰相之间难以长期处于权力冲突之中，故暂令回避。杨绘却说：“谏官不得其言则去，经筵非姑息之地。”不肯接受。不到一月，神宗再次起用他知谏院，旋擢翰林学士，拜御史中丞。
三、反对新法，出知外郡
熙宁年间王安石当国，新法推行，杨绘对政治风气日益忧虑。他上疏指出老成大臣相继退隐，列举范镇、吕诲、欧阳修、富弼、司马光等人，痛陈“老成之人，不可不惜”，实际也是对新法推行过程中排斥异议的担忧。
在取士制度上，他主张经术取士不应独废《春秋》，应兼采《左传》《公羊》《穀梁》三传。免役法颁行后，他又上疏列举其“十害”，力请罢止。王安石命曾布逐条驳斥，神宗令杨绘答辩，杨绘仍“固执前议”，不肯屈从，遂罢为侍读学士、知亳州，后历知应天府、杭州。由此，他的政治生涯逐渐由朝廷转向地方。
四、与苏轼：同乡、同道与知己
杨绘与苏轼同为蜀人，一居绵竹，一居眉山，且在熙宁年间对新法多持异议，性情又都疏旷坦诚，因此逐渐成为知交。
二人早年在朝廷共事。真正使友情深厚的，是熙宁七年（1074）杭州相逢。杨绘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杭州，苏轼则任杭州通判。两位蜀中名士在钱塘相遇，虽杨绘在杭仅数月，却与苏轼诗词唱和、宴游甚密。苏轼词集中与杨绘赠答之作多达十三首。
杨绘奉召还朝时，苏轼作《浣溪沙·白雪清词出座间》送别，其中“可恨相逢能几日，不知重会是何年”，写尽惜别之情。又作《南乡子·和杨元素》：“东武望余杭，云海天涯两渺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后来苏轼移知密州，途经润州，又作《菩萨蛮·润州和元素》，二人友情并未因离别而疏远。
杭州时期还有著名的“六客之会”。苏轼、杨绘、张先、陈舜俞、刘述、李常六人雅集吴兴，张先作《六客词》以纪其盛，杨绘正是“六客”之一。
多年后，六客中张先、陈舜俞、刘述相继去世，只余苏轼、杨绘、李常。元丰二年（1079），杨绘寄诗苏轼，有“二南籍里知谁在，六客堂中已半空”之句，追怀故人。十五年后，苏轼再至吴兴，五位旧友皆已亡故，遂作《后六客词》，追忆昔日雅集。六客聚散，成为二人共同的人生记忆。
五、黄州书信与词学之交
元丰年间，苏轼因“乌台诗案”贬黄州，杨绘亦经历仕途沉浮。元丰四年至六年（1081—1083），苏轼多次致书杨绘，谈及生活、田园以及词学。
杨绘曾编纂《时贤本事曲子集》，仿孟棨《本事诗》体例，专记北宋词人的作品及其创作背景、轶闻掌故，是中国词学史上最早的一部词话专著。原书分前后两集，前集即有一百四十条。杨绘本人晓畅音律，亦能填词，张先词中即有“翰林主人元素自撰腔”的记载。
苏轼对这部著作十分重视。他在黄州致杨绘的信中称《本事曲子》“足广奇闻”，并建议“宜更广之”，还主动提供材料，将陈季常等人的词作寄给杨绘，以助其编纂。由此可见，二人的友情已超越一般的诗词唱和，而进入文学思想上的相互扶持。
《时贤本事曲子集》后来亡佚，清代以来赖梁启超、赵万里等辑佚，仅存九则，收入唐圭璋《词话丛编》。虽仅吉光片羽，却足以显示杨绘在早期词学史上的开创意义，也留下了苏轼与杨绘文学交往的珍贵印记。
六、晚年沉浮
杨绘因荐举属吏王永年，被御史蔡承禧弹劾“私通馈赂”，贬荆南节度副使，后分司南京、提举太平观，又知兴国军。元祐初年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旧臣重新得到起用，杨绘复天章阁待制，再知杭州。元祐三年（1088），卒于杭州任上，享年六十二岁。
杨绘为吏“敏强”，以利民为务；但性情疏旷，不事边幅，因此屡遭仕途挫折。范祖禹等人却十分看重他，称其“表里洞达，一出於诚”。其文章才思敏捷，著有文集八十卷，可惜大多散佚。
纵观杨绘一生，他既是北宋政治史上一位敢于直谏、不避权贵的士大夫，也是词学史上一位具有开创意义的人物。更值得后人记取的，是他与苏轼的深厚交谊：同出蜀地，同朝为官，同论新法，同历仕途风雨，又以诗词与书信相互慰藉。
从杭州钱塘的短暂相逢，到“六客”吴兴的诗酒雅集；从苏轼黄州困顿时期的千里书信，到彼此在词学上的扶持，这段友情跨越了政治风云与山川阻隔。杨绘虽非苏轼文学史上最显赫的友人，却以其刚直、真率和词学贡献，在北宋士大夫交游史与宋词发展史上留下了独特的一笔。
兰陵王·杨绘
蜀山碧。绵竹钟灵俊逸。少年志、五行俱下，经术文章冠西籍。廷试列高籍。谁惜。朝端孤客。兴元府、缣帛奇踪，猕猴窃帛破奇狱。
立朝抗强直。复谏中官出，力折私戚。名器岂容权臣惜。更陈免役害，直陈无饰，老成零落忧朝夕。新法终难屈。
凄恻。史清绩。忆钱塘相会，诗酒同席。六客吴兴曾共集。叹故交凋谢，五人长寂。黄州寄札，共论词，相知契。
南乡子·苏轼咏杨绘
年少擅文章，千古风流冠帝乡。正色权臣朝野慑，名扬，白雪清词满玉堂。
东武望余杭，此去相思别意长。万里一心凭雁寄，钱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注：
- “年少擅文章，千古风流冠帝乡”赞杨绘文采出众，名动京城。
- “正色权臣朝野慑”则点出他为官刚正的一面。宋神宗曾评价他“立朝寡援，不畏强御”。
- “白雪清词满玉堂”源自苏轼《浣溪沙·重九旧韵》：“白雪清词出坐间”。
- “东武望余杭”一句直接取自苏轼《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写密州与杭州两地相隔、云海渺茫的离别之思。
- “万里一心凭雁寄”寄托别后相思。
- “堕泪羊公”典出《晋书·羊祜传》。西晋名将羊祜镇守荆州，仁德爱民，死后襄阳百姓在岘山他生前游憩处建碑立庙，岁时祭祀，望其碑者莫不流泪，杜预因此名之为“堕泪碑”。苏轼在《南乡子》原词中写“堕泪羊公却姓杨”，以“羊”谐“杨”音，将杨绘比作羊祜，赞其仁德爱民，也寄托了深挚的离别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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