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苏轼与王弗的夫妻情深

马宏伟

在中国文学史上,苏轼以豪放旷达著称,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奠定了他豪放派宗主的地位。然而,正是这样一位气吞山河的文人,在爱情面前却展现出了最为细腻、深沉、甚至脆弱的一面。王弗,苏轼的原配妻子,十六岁嫁入苏家,二十七岁便因病离世,短短十一年婚姻,却让苏轼用了一生去怀念。从新婚时的集句夸妻,到别离时的相思成灾,从清明秋千的温馨回忆,到灵柩前的翻香寄情,再到十年后的梦中相会,苏轼为王弗留下的每一首词,都是中国爱情史上最真挚的夫妻情书。

初见倾心:画屏前的羞涩

苏轼与王弗的缘分,并非始于婚后的朝夕相处,而是更早的惊鸿一瞥。王弗的父亲王方是乡贡进士,曾执教于中岩书院,苏轼年少时曾在他门下求学。正是在王方家中,苏轼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少女。

多年后,苏轼在《蝶恋花·记得画屏初会遇》中,以“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开篇,回忆了那场怦然心动的初见。画屏之后的惊鸿一瞥,成为他此后日夜萦怀的记忆。“高唐路”用的是宋玉《高唐赋》中楚王与巫山神女相遇的典故,暗喻那场初遇虽美,却如梦幻般难以追寻。然而,最动人的却是下片对少女神态的描摹:“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那个低头假装路过、笑着整理发髻、双眉微蹙不敢开口的少女形象,被苏轼写得栩栩如生。这不是婚后丈夫对妻子的温情回忆,而是一个少年对心上人最纯粹的思慕。这份“发乎情,止乎礼”的纯洁爱意,为二人此后的婚姻奠定了最坚实的情感基础。

新婚燕尔:集句夸妻的少年心

至和元年(1054),十九岁的苏轼与十六岁的王弗结为伉俪。新婚的喜悦,苏轼没有直白地倾诉,而是以一种极为独特的方式表达——集句词。他写下了《南乡子·集句》,将前人的诗句重新组合,用以夸赞新婚妻子:“寒玉细凝肤。清歌一曲倒金壶。冶叶倡条遍相识,净如。豆蔻花梢二月初。”

这首词的上片写王弗的美貌:肌肤如寒玉般细腻白皙,歌声清亮如金壶倾倒,身姿如豆蔻花梢般清新自然。下片则转入新婚之夜的甜蜜:“年少即须臾。芳时偷得醉工夫。罗帐细垂银烛背,欢娱。豁得平生俊气无。”少年时光转瞬即逝,要趁着这美好的年纪尽情享受爱情的甜蜜。罗帐低垂,银烛背照,新婚的欢愉让平日的豪情壮志都黯然失色。

以集句的形式写爱情,在词史上极为罕见。苏轼之所以这样做,或许正是因为新婚的欢喜太过浓烈,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原创”语言来表达,只能借前人的诗句来承载自己的情感。而“集句”本身也暗示着一种“拼凑的完美”——正如他们的婚姻,是命运将两个原本独立的人拼合在一起,却成就了最和谐的圆满。

仕途离别:关山有限情无限

然而,婚姻的甜蜜很快被仕途的奔波打破。嘉祐元年(1056),苏轼进京应试,途经洛阳,在晚春的暮色中写下了《一斛珠·洛城春晚》。这是苏轼写给王弗的第一首离别词,也是他词作中少有的纯粹书写夫妻相思的作品。

“洛城春晚。垂杨乱掩红楼半,小池轻浪纹如篆。”开篇纯以景物入词,看似只是描绘洛阳暮春的风光,实则“垂杨乱掩”四字已透露出心绪的纷乱,小池轻浪的涟漪正如相思泛起的波澜。接下来,苏轼由眼前之景转入离别之忆:“独下花前,曾醉离歌宴。”一个“独”字,写尽了异乡游子的孤寂。而这份孤寂的底色,是那个远在眉山、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下片是全词最动人的部分:“关山有限情无限,待君重见寻芳伴。”身体可以被山川阻隔,情意却可以穿越一切屏障。苏轼在这里许下了一个极为具体的承诺——等我们再相见,一定要一同赏花游春,再也不分开。“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你要问我相思有多深?就是望断天涯,也望不见西楼前你那轻盈如燕的身影。

清明秋千:多情苦恋的岁月印记

王弗去世后,苏轼在极度的悲痛中写下了《蝶恋花·雨霰疏疏经泼火》。这首词约作于治平二年(1065)五月之后,是苏轼为怀念元配王弗而作的悼亡之作。与《江城子》的直抒胸臆不同,这首词以回忆之笔,重现了夫妻二人两次典型的生活画面,将“多情苦恋”写到了极致。

上片回忆清明时节的生活情趣:“雨霰疏疏经泼火,巷陌秋千,犹未清明过。”寒食节前后,雨夹着细雪疏疏落落,巷陌中已有人荡起了秋千。苏轼的目光追随着秋千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王弗。“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杏花含苞乍放,花瓣由淡红褪为白色,如同胭脂水粉浸染一般。这杏花,何尝不是苏轼眼中的王弗?美丽着,永远定格在他的记忆里。

下片转入离别与相思的煎熬:“苦被多情相折挫,病绪厌厌,浑似年时个。”夫妻二人情意太深,反而被多情所折磨,精神萎靡不振,度日如年。“绕遍回廊还独坐,月笼云暗重门锁。”这一句最是摧心——他们曾牵手绕遍曲折的回廊,而如今,回廊里只剩他一人独自徘徊、独自静坐。月色笼罩在云层中,重重门户紧锁,也锁住了他所有的思念与悲伤。全词以“锁”字收束,仿佛苏轼始终被关在相思的围城里,再也走不出去。

翻香寄情:一首自度曲中的泣血深情

治平二年(1065)五月,王弗病逝于京师。苏轼在灵柩前焚香致祭,写下了他一生中唯一一首自度曲——《翻香令·金炉犹暖麝煤残》。这首词牌因苏轼此词而得名,取词中第二句“惜香更把宝钗翻”为调名,双调五十六字,“全调只有此一词”,在词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

全词如下:“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重闻处,余熏在,这一番、气味胜从前。背人偷盖小蓬山。更将沈水暗同然。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

上片写灵柩前烧香忆旧的情景。那残余的香,正如即将逝去的爱妻,他小心翼翼地用宝钗翻动,只愿那余韵能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下片“背人偷盖小蓬山,更将沈水暗同然”,趁人不注意,悄悄盖上香炉,再把名贵的沉香木加进去暗暗燃烧。为什么要这样做?词的最后给出了答案:“为情深、嫌怕断头烟。”——只因为情深,生怕那香烧到一半就断了,如同他们的夫妻缘分,被死亡生生斩断。

一个文人创造一个新的词牌,往往是因为现有的形式无法承载他此刻想要表达的情感。苏轼选择“自制腔名”,正是因为悼念王弗的这份情感太过独特、太过私人,需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来唱出。这首词牌在宋代几乎没有其他人使用,它仿佛是苏轼专门为王弗而造的一座声音的墓碑。

生死永隔:十年生死两茫茫

然而,真正让苏轼的悼亡之情抵达文学巅峰的,是熙宁八年(1075)写于密州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此时距王弗去世已整整十年,苏轼本人也因与变法派政见不合,被贬至密州,仕途坎坷,身心俱疲。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开篇十三个字,将十年的阴阳相隔、无尽的思念与无法言说的痛楚,全部浓缩其中。“不思量”三字最是沉重——并非真的不去想,而是不敢想、不能想,然而越是不去想,记忆越是深入骨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写的是王弗葬于眉山,而苏轼远在密州,连到坟前倾诉的机会都没有。

下片转入梦境:“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梦中,王弗还是当年的模样,坐在小轩窗前梳妆,仿佛一切从未改变。然而,“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纵有千言万语,面对面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这十个字被历代评家誉为“无声胜有声”的极致。梦醒后,苏轼回到了冰冷的现实:“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从此以后,每一个明月之夜,每一个松冈之上,都是他肝肠寸断的地方。

这首词之所以被称为“千古第一悼亡词”,正在于它的“至诚至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只是将最真实的梦、最朴素的语言、最深沉的痛,如话家常般写出来,却字字血泪。

墓志铭中的永恒追忆

除了诗词,苏轼还为王弗写下了一篇《亡妻王氏墓志铭》。这篇墓志铭篇幅短小,却以几则日常细节,勾勒出王弗“敏而静”的贤淑形象。苏轼记载,王弗初嫁时从不炫耀自己知书识字,“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直到苏轼读书有所遗忘,她从旁提醒,苏轼才“始知其敏而静也”。在凤翔任上,王弗“立屏间”倾听苏轼与客人的交谈,事后提醒丈夫此人不可以深交,因为“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后来果然如她所料。苏轼在铭文中悲叹:“君得从先夫人于九泉,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一个“永无所依怙”,道尽了失去爱妻后那种无所依凭的孤独与茫然。

结语

苏轼与王弗的婚姻,只有短短十一年。从十九岁到三十岁,苏轼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逐渐成长为历经世事的官员。王弗陪伴他走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却在他即将展翅高飞时悄然离去。此后漫长的三十六年里,苏轼又经历了续弦、贬谪、流放,身边有了新的伴侣,但王弗始终是他心中那个永远十六岁的少女,那个画屏后低眉羞笑的姑娘,那个清明时节巷陌秋千上的身影。

谨以一首《南乡子·怀王弗》作结,集苏轼怀妻词之意而成:

南乡子·苏轼怀王弗

画屏初会遇,低眼佯行笑整鬟。

关山有限情无限,泪干,洛城春晚相思绵。

金炉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

为情深怕断头烟,十年,明月夜短松冈寒。

注:

  • 画屏初会遇——《蝶恋花·记得画屏初会遇》原句。
  • 低眼佯行笑整鬟——《蝶恋花》“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改“缕”为“鬟”押韵。
  • 关山有限情无限——《一斛珠·洛城春晚》原句。
  • 泪干——化用《一斛珠》“为说相思,目断西楼燕”。
  • 洛城春晚相思绵——《一斛珠》“洛城春晚”,改“相思寒”为“相思绵”。
  • 金炉麝煤残——《翻香令》“金炉犹暖麝煤残”。
  • 惜香更把宝钗翻——《翻香令》原句。
  • 为情深怕断头烟——《翻香令》“为情深、嫌怕断头烟”。
  • 十年——《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 明月夜短松冈寒——《江城子》“明月夜,短松冈”,改“冈”为“寒”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