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

马宏伟

在中国文学史上,兄弟二人同列“唐宋八大家”者,唯有苏轼与苏辙。他们的情谊,不仅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之亲,更是志趣相投的知己之交、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苏轼一生诗词中出现频次最高的名字,便是“子由”。从少年同窗到白发离世,从凤翔初仕到儋州远谪,苏轼几乎每到一处任所,都要给弟弟寄去诗词,或诉思念,或谈人生,或约归隐。这些文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兄弟情。

千里婵娟:中秋词中的兄弟约定

熙宁九年(1076)中秋,苏轼在密州任上,与弟弟苏辙已七年未能团聚。这一夜,他饮酒达旦,大醉之中写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前小序寥寥数字,却道破了这首千古名篇的真正底色——“兼怀子由”。世人多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豁达,却常忽略这份豁达背后,是一个兄长对弟弟最深沉、最无奈的思念。兄弟二人相隔千里,唯有共对一轮明月,借月光传递彼此的心意。四年后的中秋,命运给了他们一次短暂的团圆。元丰三年(1080)之前,苏轼在徐州与苏辙重逢,兄弟二人共度中秋。苏轼写下《阳关曲·中秋作》:“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词牌选“阳关曲”,暗含王维“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别离之意。月圆人聚本是喜事,但苏轼却在最美的月色中,看到了“此生此夜不长好”的宿命。团圆愈是珍贵,别离愈是沉重。这首小词以极短的篇幅,写出了中秋月最纯粹的美,也写出了兄弟情最深刻的痛。

退隐之约:从“夜雨对床”说起

苏轼与苏辙之间,有一个贯穿一生的约定——“夜雨对床”。早年兄弟二人读韦应物诗“那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相约早日退隐,共享闲居之乐。这个约定,此后成为苏轼词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熙宁十年(1077)秋,苏辙在徐州陪兄长百余日后离去,苏轼作《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以别。词中借谢安故事,说“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却终究“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下片写得尤为动人:“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 这不是泛泛的归隐之叹,而是对弟弟最具体的期许——醉酒时你唱我和,跌倒时你扶我起。兄弟之情,被苏轼写得如此日常,又如此深切。

同样写于元祐年间的《满江红·怀子由作》,则将“夜雨对床”的约定与宦海漂泊的现实形成惨烈对照。“孤负当年林下意,对床夜雨听萧瑟。恨此生,长向别离中,生华发。” 一句“孤负”,道尽了二十余年未能履约的愧疚与无奈。下片转入设想重逢:“一尊酒,黄河侧。无限事,从头说。相看恍如昨,许多年月。” 从眼前的孤帆明灭,到想象中黄河对饮、从头细说,情感的递进沉厚而含蓄,将兄弟之情写得既不煽情,又无处不深情。

孤馆夜雨:贬谪途中的第一倾诉对象

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贬惠州,途经江西造口,夜宿江边。三更时分,一场秋雨打梧桐,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提笔写下《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 谪途凄惶,惊魂未定,他第一个想到的,仍是子由。下片说“梦中历历来时路,犹在江亭醉歌舞”,看似回忆一路行程,实则最痛的一句藏在最后:“尊前必有问君人,为道别来心与绪。” 即便在与旁人饮酒时,他也会主动提起弟弟,诉说别后的心绪。这份依赖,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兄弟情分。

如果说《木兰花令》写的是贬途中的惊魂与倾诉,那么《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则写尽了贬所中秋的孤寂与苍凉。元丰三年(1080)中秋,苏轼在黄州,这是他因“乌台诗案”被贬后的第一个中秋。词云:“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同样是中秋,同样是望月,四年前的密州是“千里共婵娟”的祝愿,如今却只剩“把盏凄然北望”的孤独。那个与他共婵娟的人,此刻不在身边。而“北望”的方向,既是汴京朝廷,也是弟弟苏辙所在的地方。

少年二陆与暮年之约

苏轼与苏辙的感情根基,深植于少年时代。苏辙后来自述:“自信老兄怜弱弟,岂关天下少良朋。” 这不是客套,而是从小相伴的真实写照。嘉祐六年(1061),苏轼赴凤翔任,苏辙送兄至渑池,作《怀渑池寄子瞻兄》。苏轼和之,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鸿爪”由此成为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意象之一,用以言说人生漂泊与往事留痕。而这个词诞生的语境,恰恰是兄弟初别时的怅惘。

熙宁七年(1074),苏轼由杭州移守密州,途中写下《沁园春·孤馆灯青》寄给弟弟。词中以“二陆初来”比喻兄弟二人初入汴京的意气风发:“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少年时的豪情万丈,与此刻“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的凄清形成鲜明对照。但苏轼终究是苏轼,即便在失意中,他仍写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这份超然背后,是对弟弟无声的安慰——也是在安慰自己。

元祐年间,苏轼在京城与苏辙同朝为官,这是兄弟二人一生中相处最久的时光。然而好景不长,哲宗亲政后,新党再度得势,兄弟二人先后被贬岭南。苏轼贬惠州、儋州,苏辙贬雷州、循州。海上相隔,书信难通。但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苏轼仍在词中想象重逢:“便与君,池上觅残春,花如雪。”

结语

苏轼与苏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令人动容而璀璨的兄弟组合。他们少年同窗,中年同宦,老年同贬,一生聚少离多,却从未疏远。他们的情谊,写在“千里共婵娟”的祝愿里,写在“夜雨对床”的约定里,写在“把盏凄然北望”的孤寂里,也写在每一首寄子由的词中。那些文字,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牵挂,是一个知己对另一个知己的倾诉,更是一个在宦海风波中漂泊的灵魂,对另一个可以托付生死的生命的无限信赖。

谨以一首《南乡子·苏轼怀子由》作结,集苏轼九首怀弟词之意而成:

南乡子·苏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清寒收尽溢清秋。

世事一场大梦醒,独守,灯青夜雨三更愁。

千里共相守,中秋谁与共孤舟。

把盏凄然北望处,回头,济南何在暮云流。

注:

  • 明月几时有——自《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原句。
  • 清寒收尽溢清秋——自《阳关曲·中秋作》“暮云收尽溢清寒”。
  • 世事一场大梦后——自《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 独守——取《西江月》“中秋谁与共孤光”之意。
  • 灯青夜雨三更愁——自《沁园春·孤馆灯青》“孤馆灯青”+《木兰花令》“夜雨三更”,合成一句。
  • 千里共相守——自《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
  • 中秋谁与共孤光——自《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 把盏凄然北望处——自《西江月》“把盏凄然北望”。
  • 回头——自《满江红·怀子由作》“回首”。
  • 济南何在暮云流——自《画堂春·寄子由》“济南何在暮云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