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史 同樣是滅國,滅蜀的功臣身死,滅吳的功臣善終,差距怎會這麼大?

歷史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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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通過對西晉滅蜀(263年)與滅吳(280年)兩場戰爭功臣命運的對比,深刻剖析了「功高震主」的本質。作者指出,功臣能否善終,不在於其是否謙虛或明哲保身,而在於掌權者的身份、資源掌控力以及當時的政治處境。司馬昭作為權臣,資源有限且急於獲取名分,因此將滅蜀功臣視為威脅;而司馬炎作為皇帝,擁有絕對的賞賜權且處於權力頂端,因此能寬容對待滅吳功臣。
西漢劉向的《說苑》裏記著一件舊事
楚莊王擺夜宴,滿堂文武喝到天黑
燈燭忽然滅了一盞,席間有人伸手去拉王后的衣裳
王后反手一把把那人的冠纓扯下來
回身請莊王立刻點燈,查出是誰
莊王沒點燈,反倒下令今日與寡人飲
不覺冠纓者不歡,滿座都摘下冠纓
等燈火重新亮起,無人知曉剛才那個人是誰
三年後晉楚交兵,有一員將領五次沖陣,五次殺回來
楚軍才站住腳跟,莊王問他何至於此
他說:三年前那場酒,被扯斷冠纓的是我
後人講這段,總講成好人有好報
可這個故事真正的機關不在莊王的度量,在他的身份
他是國君,國君要賞一個人,能拿出來的官爵封地恩蔭
取之不盡,給出去多少,自己手裏也不見少
所以他可以大大方方,事情按住不追究
三年後那個人替他沖陣,他一點也不虧
換成司馬昭來辦這場酒,就辦不成
他也想讓事情過去,可他不是君,他只是一個臣
他手裡那些東西是有限的,給出去一份就少一份
而他最想留給自己的那一份
正巧就是帳下最會打仗的那個人最想要的
公元263年冬
成都城門洞開
劉禪讓太子
諸王以及六十多名臣子把自己反綁起來
抬着棺材走到魏軍軍門投降
接受投降的人叫鄧艾
六十六歲
官拜徵西將軍
三個月後他被裝進囚車往洛陽送
路上死在綿竹以西
兒子鄧忠同死
留在洛陽的幾個兒子全部被殺
妻子與孫子被流放西域
一年後帶着同一場仗的功勞回朝的那個人
鍾會死在自己的部下手裏
年四十
再有十七年,公元280年
建業的石頭城上掛出降旗
接受孫皓投降的人叫王浚,74歲
這一仗打完他又活6年
死在輔國大將軍任上,80歲,諡號武
跟他同時指揮這場戰爭的杜預
滅吳後7年病死了結在自己的牀上
同樣是替司馬家拿下一個國家
死法差得如此之遠
講這段歷史的人愛說
鄧艾鍾會死於功高震主
杜預王浚贏在明哲保身
這話不算錯
可惜停在了半路上
凡是替老闆立下大功的人
能不能活
從來不取決於他有多謙虛
取決於那個老闆手裏有多少東西可以給
同樣一份天大的功勞
在263年是催命符一張
在280年就成了一份可以慢慢兌付的賞格
這17年裏發賞的那隻手換了一個位置
263年的曹魏紙面與實際是兩套
龍椅上坐着曹奐,動手掌權的是司馬昭
司馬昭的頭銜是大將軍,爵位是晉公
司馬昭封公走的是正規程序
那份冊書要到滅蜀之後才正式下來
此前曹髦在位時就下過詔,封他晉公,加九錫,相國
他一連推了九次,這是流程還沒走到那一步
按曹魏這套禪讓的規矩
從公到王,從王到禪讓
一步接一步
公是最低的那一級臺階
而他連第一級都站得搖搖晃晃
司馬家的這份基業來得很不光彩
是司馬懿在高平陵那一夜搶來的
中間夾着洛水之變,廢立皇帝,淮南三叛
司馬師48歲死在許昌
眼睛上的瘤子崩裂,沒留下親生兒子
權柄交給弟弟
這一交
交出一個名分上的缺口
淮南三叛裏的諸葛誕起兵
檄文裏就抓着這個缺口做文章
再往下就是260年那個夏天
曹髦十九歲
喊出那句被後世唸了一千多年的話
拔劍登車
帶着宮裏幾百個童僕衝出宮門
他找過的三個大臣
兩個轉頭就去報信
司馬昭的弟弟司馬炎在路上攔了一下
被小皇帝厲聲喝退
最後動手的是太子舍人程濟
一矛從前胸捅到後背
天子死在大街上
事後,程濟被族誅
替下令的賈充頂了罪
從此當街弒君這坨榮譽
從此就掛在司馬家的門楣上
這樣一個人最缺的東西就是功勞
他需要一場仗
把天下人的視線從那個死在街上的皇帝身上挪開
伐蜀的動議就是這麼來的
朝中幾乎沒人贊成,獨獨鍾會站出來支持
司馬昭扔下一句,衆人皆言蜀不可伐
唯鍾會與我意合,遣會伐蜀,必可滅蜀
朝中爲什麼沒人贊成?因爲前面沒打贏
219年曹操從漢中撤軍
此後的四十多年裏,曹魏對外用兵幾乎沒贏過一場
曹丕三路伐吳無功,自己親征也敗回來
曹真多路伐蜀,沒找到蜀軍主力不說
大軍在秦嶺大山裏餓死渴死者過半
司馬懿在雍梁跟諸葛亮耗了六年
最後一仗把車騎將軍張郃折在木門道
244年曹爽帶着六七萬人走洛谷,被王平堵在新石山
關右爲之虛耗,40年攢下來的結論只有一句:蜀漢很不好打
這時候司馬昭說要伐蜀,滿朝人的反應很實際
你拿什麼打?怎麼打得贏?
司馬昭不這麼想,他想要的並非滅國,他想要的只是漢中
漢中丟了四十多年,拿走它就夠他名正言順地受晉功加九錫
把進程往前挪一個,蜀漢沒了漢中等於殘掉一條腿
往後三五年再慢慢蠶食,最後一擊留給他自己
滅國這道菜得一口一口吃,最大的那一口留到他親征時動筷子
這套安排不用寫進詔書,參與的人都懂,18萬魏軍分三路
鍾會統十餘萬主力,從斜谷、洛谷、子午谷直取漢中
諸葛緒三萬人出祁山,斷姜維歸路;鄧艾三萬人從狄道出發
任務是牽制姜維,把人拖在沓中
這個配置有講究,鄧艾是徵西將軍,名位比鍾會高
手裏卻只有三萬人,乾的是牽制的活
鍾會名位低一級,手裏卻是主力
司馬昭又派師纂去當鄧艾的司馬,派魏冠做監軍
這兩個人他心裏都有數,放在一起就無人可以獨大
鍾會前期打得相當不錯,他破了陽安關口,佔領漢中
擺出圍攻劍閣的架勢,姜維從沓中一路狂奔
繞開諸葛緒的堵截,退進劍閣死守
鍾會猛攻不下,糧道又遠,開始張羅撤軍
這一段他做得恰如其分,漢中已經在手
老闆功勞簿上該記的那一筆已經寫上
剩下的事等老闆自己來
鄧艾跟他非是一路人
這個人口吃,少年時給人放牛
四十來歲才被司馬懿從一堆小吏裏挑出來
此後幾十年都在邊鎮打轉
司馬昭對他也不客氣,當着人拿他的口吃取笑過
伐蜀之前,他三番五次上書反對
被司馬昭硬壓着改了態度,心裏憋着一口氣
他在西線的戰績實打實,斷谷侯合兩仗都把姜維打退
偏偏這一回他讓姜維從包圍圈裏溜出去
這個過失不補上,回朝等着吃處分
他六十六歲,功勞簿上還空着最大的一格
這樣的人看見機會絕不會退一步
陰平那條路七百里荒無人煙
鄧艾帶兵鑿山開道,走到最後一段
把氈子裹在身上,從山崖滾下去
他過了陰平,江油守將馬邈開門投降
綿竹一戰,諸葛瞻父子戰死
成都平原門戶全開
劉禪召集群臣商議
譙州一幫蜀漢本地士族不滿於蜀漢政權這些年壓制本地士族
早已想去魏國過上好日子
極力唆使劉禪投降
劉禪也沒有辦法
成都城裏已經派不出人
劉禪的親兵都被諸葛瞻帶出去打光
形勢比人強,還是降了吧
從陰平翻山到成都開門,前後不到一個月
十二月的成都,鄧艾辦了三件大事
首選,他以天子的名義拜劉禪爲行驃騎將軍
太子爲奉車都尉,諸王爲駙馬都尉
蜀漢的官員按高下各授王冠
有的乾脆編進自己的幕府
他把師篆安排去領益州刺史
把千鴻這些人安排去領蜀中諸郡
替朝廷行使封拜的權力
隱隱有割據的架勢
其次,他在綿竹築起一座京觀
堆土爲臺,表彰戰功
陣亡的魏軍將士和蜀軍的屍骨埋在一處
古人講落葉歸根,骸骨歸鄉
魏軍將士看到自己的同袍同鄉
有的還是父子兄弟
就這樣被丟棄在他鄉異域
伐蜀成功後
主帥竟沒有一點要收攏帶回的意思
心中還是不滿
第三,他給司馬昭寫了一封長信
信裏說:如今蜀地歸命,應當順勢取吳
請留隴右兵兩萬,蜀兵兩萬
主言興也,造船練水軍順流而下
又說應當後代劉禪封他爲扶風王
賜資財,以董卓物作宮舍
他的兒子封公封侯
再開廣陵成陽兩郡以待吳人
寫這些的時候,他是認真的
軍事上每一步都有道理
司馬昭派魏冠去傳話,八個字:適當虛報,不宜折行
事情要上報,不該擅自施行,話已經說到明面上
鄧艾迴了一封信,他講春秋之意,大夫出疆
有可以安社稷立國家專之可也
他說:若待國命,枉負盜圖;言飲日月
他說:兵法講進不求名,退不避罪
我雖無古人之節,也絕不自嫌以損於國
這封信寫完,事情再無轉圜餘地
他把自己當成了鄧禹
鄧禹是漢光武帝的舊部
奉使在外,懲治敗甲
那是劉秀的天下
而司馬昭此刻只是個進攻
真正封王給劉禪這件事
要由曹魏的天子下詔才成立
而那道詔書
得等司馬昭走到該走的那一級臺階上
纔有資格去討
一個臣子提前把君主
還沒拿到手的東西許諾出去
這就是貪功嗎
這是在同我司馬昭打擂臺啊
莫非你也想篡位
鄧艾被抓的時候,來的只是一道司馬昭親手簽發的手令
由衛冠帶到軍中宣讀,幾萬人的部隊就地放下兵器
沒有一個人替他拔刀,這事兒看起來不近人情
其實很合理,家眷都在洛陽和鄴城壓着,滅國的賞格還沒兌現
自己的父兄子侄的遺體被草草埋在野地
誰肯爲一個同僚不待見
對待戰死士兵如此冷血的老頭
把全家的命搭進去
等到鍾會被殺,鄧艾罪名鬆動
他本營的親兵才追出去想搶回囚車
可惜慢了一步,蜀地遠在千里之外
關起門來割據是現成的選項
殺幾個有名望的將軍也傳不出風聲
他自己看不見這層處境
抓着劉禪的椅子,翻着蜀漢的官冊
張口就是明年順江滅吳
這些動作落在洛陽人眼裏
跟他自己怎麼想已經沒關係了
手裏攥着一支沒解散的大軍
又剛剛立下滅國大功
還三番五次替朝廷安排善後
這樣的人不管心裏多幹淨
同僚夜裏都睡不着
所以鄧艾必須死
鍾會那邊就比鄧艾聰明得多
他不再打劍閣,跟姜維對峙着
等司馬昭來
鍾會出身潁川鍾氏,名門望族
父親鍾繇做過曹魏太傅,三朝老臣
草書冠絕一時,鍾繇活得很久
74歲才生這個幼子,自己活到80歲
鍾會五歲那年,父親帶他去見鍾護軍蔣濟
蔣濟看他的眼睛,說了一句:非常人也
他做過司馬師的記事
淮南諸葛誕之亂裏出謀劃策,攻破壽春,功勞最多
時人稱他爲子房,38歲做到鎮西將軍
假節,都督關中諸軍事
滅蜀後進位司徒,封獻侯,食邑萬戶
不到40歲的三公,司馬懿升到三公的時候已經年過50
一輩子熬到73,有年齡可考的曹魏三公里頭
鍾會是最年輕的一個,比同列的任何人年輕一大截
這份年輕的麻煩得放到司馬昭身上讀
司馬昭53歲,身體已經很差,滅蜀的第二年就死在洛陽
他的兒子司馬炎27,鍾會40,父親長壽,家族長壽
就算只活到60,他也要在司馬炎的朝廷裏站20年
公元257年,鍾會還在母喪裏騎着馬飛奔去見司馬昭
他去勸一件事:千萬不要徵諸葛誕入朝
司馬昭的回答是:事已施行,不復追改
諸葛誕隨即起兵,兵敗族滅
那件事教會鍾會一個道理
司馬昭爲了給兒子騰出一條幹淨的路
連姻親故舊都捨得推出去
伐蜀之前,邵悌提醒過司馬昭
鍾會不可大任,司馬昭答得很輕鬆
滅蜀之後,衆人皆言會必反
我豈不知?若會反自取滅亡
等鍾會真的上書告鄧艾謀反
司馬昭下詔檢車徵鄧艾
轉過手十天後帶着十萬大軍進駐長安
鍾會馬上就明白這些兵是衝誰來的
他上了表,自稱益州牧,事情再無轉圜餘地
他在成都起事用的還是那套倉促的辦法
殺衙門齊都以上,用姜維帶蜀兵出斜谷,自己統大軍隨後
這是姜維替他畫的圖
可他沒想過手底下這支部隊是誰的
鍾會從來沒獨立統過大軍
軍中那些護軍長史監軍杜預是司馬昭的妹夫
荀愷是司馬家的外甥,楊秀是司馬師妻子的堂弟
魏冠手裏還攥着一千精兵
況且魏軍家眷按規矩扣在洛陽與鄴城
將士們剛拿到一份滅國大功
轉頭就要拿全家的命去賭主帥的野心
沒人肯跟有個叫胡烈魏軍士卒遞出一句謠言
說鍾會挖好大坑要活埋衆將,外頭的兵立刻紮營
鍾會與姜維死在亂刀之下
司馬昭對鄧艾與鍾會的處置截然不同
鍾會謀反,司馬昭殺的是他兩個養子與一個侄子
其餘下獄的兄弟一律特赦,官爵照舊
詔書裏說,鍾繇三朝老臣,即位臺司
鍾毓歷任內外,幹事有計
不能因爲孫子造反而斷了這一支的香火
而沒有造反的鄧艾下場居然慘得多
兒子鄧忠在綿竹以西同死,留在洛陽的兒子全部處死
妻子和孫子發配西域
後來替他說話的人不止一個
昔日蜀漢的尚書令樊建借回答皇帝問話的機會,提起他的冤屈
他帳下的舊將也上書辯白
司馬炎的回應是讓鄧艾的孫子出來做個郎官,僅此而已
一個真的造反,只死兩個養子;一個被誣告謀反
滿門不勝,區別在罪名之外,只在姓氏
潁川鍾氏是跟司馬家坐在同一張桌上的人
鄧艾就算把整個蜀漢打下來
也改不了寒門上不了檯面的老規矩
17年之後一切全變
公元280年司馬炎已經在皇位上坐了15年
這一仗打完天下就是大晉的天下
分裂60年的天下歸於一統
他不缺功勞缺的是一個交代
可這件事他壓了14年才推動
賈充反對,荀勖馮誕也反對
理由都不在軍事上
賈充是他最信重的寵臣,位極人臣,不善軍事
一旦有人因爲滅吳大功爬到他頭上,他那把椅子就不穩
朝堂上下爭的其實是一件事,我去不了你也別想去
滅吳真正的難點也就在這裏,楊祜是最早埋下的那根釘子
他鎮守襄陽十年,剛到任時軍中存糧不夠一百天
走的時候攢下十年的積蓄
他定下滅吳方略,舉薦王浚去益州造船
臨終前舉薦杜預接替自己
他病重時回洛陽那次
司馬炎讓他坐車進宮,不必下拜
楊祜當面把伐吳方略講完
留下一句話
萬一孫皓突然歸西
無人換上一個明白的君主
長江就未必過得去了
不久之後
278年楊護病故
58歲
史書裏寫
楊護去世那天洛陽極冷
司馬炎穿素服去哭
眼淚落在鬍鬚鬢角上結了冰
荊州的百姓關了店鋪,在巷子裏哭,哭聲連成一片
楊護最特別的地方是他一生都在推封賞
朝廷要給他南城郡他死活不受
這樣一個不肯領賞的人
兩年之後被司馬炎在慶功宴上舉着酒杯提起
此楊太傅之功也
這句話把首功給了一個死人
活人的功勞再大
也壓不過一個睡進墳裏的人
剩下那些六路平分
這是隻有皇帝做得出的動作
他手裏那份功勞讓得出去
滅吳的六路大軍組成是這樣的
琅琊王司馬胄出途中
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
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
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
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
王浚和廣武將軍唐彬率巴蜀之卒伏江而下
賈充做大都督坐鎮後方
把最不想打的那個人架到總指揮的位置上
他成了司馬炎在軍中的影子
這條線再也反對不起來
戰後賞格,王渾增邑八千戶,進爵爲公
杜預進當陽縣侯,王浚封襄陽縣侯
連從頭反對到尾的賈充也增邑八千戶
滅國大功在這裏被兌換成非常實在的上格
一級一級發下去
因爲這些功勞,六路主帥無人能威脅皇位
王浚是六路里底子最薄的一個
弘農湖縣人,家世二千石
可弘農王氏在曹魏一朝找不到出世記錄
同司馬家也沒淵源
他從一開始就是邊緣人,所以非常着急
七十歲那年他上書催司馬炎動手
跟楊戶臨死前勸司馬炎動手的理由一般無二
孫皓萬一突然死去,換上一個明白的君主
那就是強敵
我造船造了七年,木頭開始朽壞
我年已七十,死亡五日
司馬炎深納其言
朝廷原本的明令是王浚到建平受杜預節度
到秣陵受王渾節度
杜預大度
寫信叫王浚別管節制,直取建業
王渾不這樣想
他在江上殲滅了吳軍最後的主力
臨陣斬掉吳丞相張悌,然後按兵等着
王浚到秣陵那天,他派人去請王浚停船過來議事
王浚回了一句:風利不得泊
舉幡直指建業,受孫皓投降
後事幾乎是鄧艾那個劇本的翻印
王渾上表
說王浚違詔不受節度,誣以罪狀
有司隨即按老辦法上奏,前車徵還
四個字,二十年前用在鄧艾身上
王渾當時氣到什麼程度?
史書四個字,他將公峻
準備直接帶兵去打王浚
攔住他的是揚州別駕何韻
兩個滅吳的統帥,刀兵相向
本來會成爲晉出的一樁大禍
接下來是連着幾道奏王浚私取吳宮寶物
王浚上表不列前後所受七道詔書的月日
設後違詔不受節度,大不敬,復廷尉科罪
王浚燒掉吳船一百三十五艘,應交廷尉進推
每一道都夠把這位老將送進牢裏
司馬炎和司馬昭的差別
有一半就落在這些奏章走的路程上
當年司馬昭隔着千里
看到的鄧艾是鍾會改過的筆記
魏冠帶回的傳話
胡烈師纂聯名的告發,一份原本也到不了他案頭
到了司馬炎這一回,王浚自己就坐在洛陽的殿上
皇帝可以聽他把話講完
還有一層,在那幾道奏章背後站着人
寫這些奏的是有司,是各衙門的官員
其中大多是曹魏開國功臣的後人
彼此是世交,是姻親,是同一批門生故吏
滅蜀那一年,鄧艾的功勞就是撞在這張網上
他一個從外面擠進來的人,憑什麼跟太原王氏的子弟同列
滅吳這一年,同樣的網又朝王浚罩下來
只是這一回,上面坐着的人手裏有足夠的餘力把他擋開
司馬炎進階壓下,伐國勢衆
一令有一郡有徵伐之勞,不足以一省掩之,勿推
有司還不服,退一步說,輔國大將軍例不是達官
不給司馬和官旗,司馬炎索性加給他大車
親騎百人,官騎十人,另置司馬
封襄陽縣侯,食邑萬戶,賜絹萬匹,又賜衣一襲,錢三十萬
第二年,遷鎮軍大將軍,加散騎常侍
王浚活到八十歲,這裏面有多少是司馬炎的寬厚
關係一定不小,司馬炎這個人心是真的大
孫皓送到洛陽,當面拿話刺他,他沒動怒
劉毅當面把他比作桓靈二帝,他自嘲了事
王浚能活,是因爲司馬炎心裏明白
這個人已經七十多歲,出身不高,也無黨羽
功勞再大也換不來江山,殺他反倒顯得自家刻薄
留着他是便宜事,杜預的底子比王浚強得多
京兆杜氏娶了司馬昭的妹妹高璐公主
是司馬炎的姑父,可他早年的仕途並不順
父親杜恕跟司馬懿合不來,最後死在幽州
杜預因此被晾了很多年,一直到司馬昭執政才啓用
他和石鑑一起管過涼州的事,兩人意見不合
石鑑一道奏章,把他送進廷尉御史,用前車押他回洛陽
最後按八議的規矩,以侯爵贖罪了事
那個圈子裏沒有絕對的安全,只是有人跌下去還能爬上來
有人跌下去就再也沒有下文,他還有一段別人沒有的經歷
鍾會伐蜀的時候,朝廷把杜預派去做幕僚長
成都那場亂子裏,鍾會的僚佐幾乎被殺光
他靠智謀脫身,事後還因爲這段差事增了資歷
這段經歷比他讀過的所有兵書都管用
這樣的身份擺在那裏
滅吳這一仗,朝廷讓他管着王浚
他反倒寫信叫王浚不必受自己管制
打下江陵以後,他就停住
不再往建業靠
他看着別人去受降,自己坐鎮襄陽
還常常往洛陽權貴門上送東西
旁人不解,他給的解釋只有一句
我只是怕被害,不圖什麼好處
功勞簿記到他頭上
也就一筆小賬
他怕的並不多餘
史書裏留着他的原話:
天下安定,妄戰必危
他到了荊州就修兵甲,要威武
又上表說自己家世代都是文吏
帶兵不是他的長處,請求交出軍權朝廷不許
他又給自己留了
條後路,公事之餘,埋頭著左傳,著成了一家之學
還刻了兩塊石碑記自己的功勞
一塊沉到萬山下的水裏,一塊立在縣山上
說:誰知道日後這裏會不會變成山谷?
一個人怕到這個地步
連身後名聲都要投一份進水裏存着
不過這份小心也沒換來圓滿
他打江陵時,脖子上長着個大瘤子
吳人在城頭用葫蘆系在狗脖子上羞辱他
還把樹上像瘤子的地方削白了,寫上杜預景
城破之後,他把這些人抓來殺掉
這件事被人記下來,說他刻薄
滅吳後七年,他就病死,六十三歲善終
所以準確的說法不該是這兩個人活得有多好
該是這兩個人都活完了
這批功臣裏活得最剋制的是唐彬
他同王浚同路東下,眼看建業就在前面
他在離城二百里的地方停下,聲稱有病,不再往前
旁人替他可惜,說他爭不過別人
他自己講的輕鬆,我是不想爭
看看幾十年後的反例,就明白唐彬多機靈
劉裕北伐後秦,前鋒沈田子在藍田打垮了
後秦最後一支機動力量
本可一鼓作氣進長安
他的兄弟沈林子攔住他,收復長安這件事,應該留給宋公去做
沈田子聽了,同一批人裏打進長安的王鎮惡沒有這樣的運氣
他在長安被人幾句讒言送掉性命
有些功勞不能自己拿
拿了自己會死得很快
所以
可以看到
滅蜀的功臣都沒有善終
滅吳
盡皆善終
因爲司馬昭與司馬炎的位置不一樣
需要的東西也不一樣
滅蜀的功臣拿了自己不該拿的東西
滅吳的功臣,天下都是皇帝的
皇帝可以隨便給
而且司馬昭在年齡上很是緊迫
所以纔對鄧艾
鍾會的搶功那般惱火
當時他五十三歲,身體已經壞下去
上面坐着的曹奐年輕
底下那些盯着他位置的人也不老
三五年不能走完程序
自己就未必能再有三五年了
這次滅蜀的功勞落不到自己手上
程序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完
所以他很煩
所以滅蜀那一場是司馬昭的私事
他缺的是功勞,不缺敵人
所以那場仗真正要買的東西是名分
而名分只能一個人得
鄧艾把名分搶走
鍾會居然想和自己競爭權臣生態位
所以一個死在囚車之旁
一個死在亂兵刀下
滅吳那一場是司馬炎的攻勢
他已經是大晉天子
臣子立再大的功
功勞簿第一頁寫的還是他的名字
他手上有一樣東西
是司馬昭沒有的
就是再大的功勞,他都給得起
同一個道理放在263年就不成立了
因爲那時候能給實惠的人自己還在等着被賞
此外滅蜀的功勞只能落到一兩個人頭上
因爲它是一件突發的拆不開的事
鄧艾鍾會二人每個人分到的功勞都很大
既然分不了,那就弄死吧
滅蜀是分了六路的,有預案的,能拆開的
六路分工,首功還掛在一個死人名下
其餘功勞六個人分,每個人功勞都不大
每個人對皇帝都沒有威脅
那假如263年坐在上面的是司馬炎,鄧艾能不能活
多半還是活不成,一個能把滅國全功一口吞下
還順手替國君封王的將領,再厚道的皇帝也容不下他
何況司馬炎也需要走那個篡位程序
也需要這份潑天大功來稱帝
滅蜀這份大功,誰爭誰死
反過來,假如280年掌事的是司馬昭
王浚會不會死?大概率不會
他要的東西已經拿到手
六路各打各的,無人是唯一的主角
這點賞格,皇帝還不至於給不起
他沒有必要爲此再多動一次刀
讓自己的名聲變得更醜
畢竟當年他也是願意保下賈充
也不全然是冷血之人
最起碼的,好歹還是分得清的
所以分界不在人的性格上,在時間點上
滅蜀是司馬家的政治需要
那時候,司馬昭站在臣子的臺階上
只能眼睜睜看着臺階上多出一個人
滅吳是司馬家替天下辦的一件收尾事
那時候司馬炎坐在最高那一級
往下看完,人人都在他腳下
這前後一年半發生的事快得不像真的
264年正月鄧艾死在綿竹以西
同一個月鍾會姜維死在成都
轉過一年 265年秋天司馬昭也死了
他終究沒能坐上那把椅子受禪的是他兒子
常說兔死狗烹
那是一種有始有終的安排
先養著再放出去最後才收回來
這一段裏沒有這樣的從容
只有一串無人能追上的意外
王浚的下半生也是踩著一條鋼絲走完的
他每次見駕都要講自己的戰功與所受的冤屈
講得激動起來話沒說完就徑直退出去
禮數全然不顧
有人勸他學藺相如屈廉頗那樣
把功勞嚥下去他回了一句實話
我起初就怕鄧艾那樣的事落到自己頭上
不得不替自己說話
這些話咽不下去是我的扁狹
他說這話的時候
鄧艾死在綿竹以西不過十幾年
他晚年同亡魂見面
要先佈置好護衛纔敢見
他的兩個孫子過江以後
東晉不認他們
東晉立國後,到處找西晉開國功臣的後人封賞
爲的是給自己的合法性找依據
王浚家是少見的例外
桓溫替他們上過書
朝廷始終不理
善終這兩個字攤開來看
也就是死得晚一點,死在自己的牀上而已
寫禁書的人誇王浚會自保,可他保住的是命,也非是安穩
可這份結局放在263年的那一批人裏,已經是最好的一個了
文章開頭那場酒還可以再往下想一層
楚莊王能在席上放走一個失禮的人
是因爲他是國君
賞格取之不盡,給多少都不見少
換成一個還在往上爬的令尹來辦這場酒
那個被扯斷冠帶的人
恐怕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吧
功還是那份功,人的分量也沒變
變的是發賞那份名分的人
站在臺階的哪一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