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雜談 舊社會的軍隊，其軍紀能差到什麼地步？

1927年孫傳芳傾巢渡江，反撲南京 北伐軍跟他在龍潭決戰 開打之前，何應欽派人去上海冠生園 打算訂一批月餅犒勞前線將士 結果冠生園的回話把他噎得夠嗆 月餅沒了，全讓孫傳芳訂走了，一塊不剩 何應欽氣得七竅生煙 悻悻撂下一句話：等老子打贏了 這些月餅全得給老子吐出來 這件事值得細品的地方在於 孫傳芳是北洋軍閥，跟北伐軍打得你死我活 可後方商戶照樣做他的生意，上海的月餅能讓他包圓 放在那個年代，這已經算軍隊裏的道德標兵 孫傳芳當年進浙江是客軍入浙，格外要臉 三令五申強調軍紀，嚴令與民秋毫無犯 要掙浙江人一個好感，成效怎麼樣呢 確實卓有成效，具體表現是 他手下的兵基本只姦淫擄掠，不輕易濫殺 你沒聽錯，秋毫無犯這四個字 從舊式軍隊嘴裏說出來 兌現出來就是這麼個成色 搶你東西，糟蹋你家閨女，照舊 只要刀不落下來 就算是天恩浩蕩 當時的兵對這種軍紀是什麼觀感？ 一句話：進城之前沒得搶， 進城以後還沒得搶， 那老子不是白進城了嗎？ 蔡東藩的演義裏記過一筆 孫傳芳入浙嚴禁殺人， 可他的兵一股闖入金華民居 見年輕女子即行姦淫， 屋裏幾十號兵丁談笑吸菸，輪流等候 女子自知必死，哀求出屋小姐 兵痞看她衣裳被扣，料她跑不脫，點頭放行 女子出屋便投水而死 就這麼個成色 孫傳芳的部隊已經是當時軍閥裏軍紀最好的一黨 江浙士紳對他交口稱讚，當地百姓也認， 可見排在他後面的那些隊伍，已經不當人到什麼地步？ 中國老百姓給舊社會的暴力機器排過座次：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官過如剃 梳子齒稀，刮一遍還給你留點； 篦子齒密過一遍乾乾淨淨， 剃刀再一上，連根都不剩 土匪禍害一輪，官兵再禍害一輪， 官府最後禍害一輪，百姓被剃度三回 這是舊社會的日常 還有更省事的總結：封建社會軍隊打完仗不屠城 就算王師，五代十國把這條底線狠狠地擊穿過， 那個年代把戰場當食堂的將領不在少數 趙匡胤滅後蜀，宋軍入蜀，割婦人如取樂 不圖財不圖色，就圖一樂 可宋軍在五代諸軍裏已經算軍紀最好的一批 趙匡胤本人還算有人性，能管一管 他小舅子王繼勳是個吃人魔王，府裏屍骨成堆 趙匡胤愣是管不住，拖到趙光義上臺才把人處理掉 而且處理他還只是政治鬥爭的結果，跟趙光義心善關係不大 宋朝爲什麼重文輕武到了病態的地步？ 看過五代十國的人都懂，沒有約束的軍人真的不是人 到了明朝，玩法標準化了，叫殺良冒功 邊軍領了殺敵的賞格，上哪兒湊那麼多首級？ 簡單吶，老鄉，借你人頭領個軍功 腦袋一砍，抱上去是賊首，兵匪的生意做到一本萬利 所以，古代城池有條不成文的規矩 軍隊過境，縣官緊閉城門 組織本地大戶湊出糧食，甚至女人送出城 各位官爺辛苦，城外歇腳 哪怕這支軍隊剛剛替你打退圍城的敵人 照樣不能放進來 因爲對老百姓來說 自家軍隊進城駐紮 跟被敵軍破城區別不大 這種軍隊不光禍害百姓 坑起自家朝廷來 一樣穩準狠 明朝亡國的轉折點之一 導火索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只是一隻雞 先把時間線拉回去 萬曆四十七年 薩爾胡慘敗的消息傳到北京 整個朝廷都慌了 努爾哈赤的八旗鐵騎橫掃遼東 撫順清河開元鐵嶺接連丟掉 眼看就要打到山海關 七十歲的徐光啓站了出來 提出引進西洋火器 編練西式部隊 朝中保守派群起而攻 彈劾他私通外夷 硬生生把計劃壓了下去 直到崇禎登基清掉魏忠賢的閹黨 徐光啓纔等到機會 他拉上自己最得意的門生孫元化 對崇禎說了一句話 今時務獨有火器爲第一義 可以克敵制勝者 獨有神威大炮一器而已 孫元化，明末頂尖的火器專家 寫出中國第一本火炮學專著《西洋神機》 《彈道學》《瞄準法》全都摸透 徐光啓力薦他當登萊巡撫 要把登州打造成全東亞最大的火器基地 孫元化花了整整一年，從澳門請來32名葡萄牙炮手 爲首的明戈薩迪西勞打過歐洲三十年戰爭身經百戰 這些人剛到山東，保守派又跳出來 說洋人入內地恐生禍亂要趕回去 孫元化連夜上書力保此輩皆忠勇之士願爲朝廷效死 若屈之，則西學之路絕矣，崇禎這才把人留下 那時候的登州有多強？城裏囤着300多門各式火炮 二十多門是能轟塌城牆的紅夷大炮 整整一萬名經過西式訓練的士兵 部隊裏第一次有了測距手、裝藥手、瞄準手這些專業崗位 炮手用炮規量距離，用衝尺算藥量 能精準命中三里外的目標 崇禎三年，登州火器營馳援關外 一個月收復遵化、永平等四城 明朝第一次用西式炮兵打贏後金 史稱遵永大捷 孫元化驕傲地向崇禎奏報 從來援兵未必若此之盔甲器械鍋仗輜車悉全者 這支部隊就是大明最後的救命稻草 崇禎四年八月，皇太極率十萬大軍圍大淩河城 祖大壽帶一萬三千守軍和幾萬民夫困在城裏 圍到第三個月，城裏糧食吃光 先殺馬，再殺民夫，最後人相食 祖大壽天天派人突圍送求援信，援軍再不到，只能開城投降 崇禎急命各路援軍去救孫元化，接到命令 派孔有德率部走陸路增援 配的裝備是明朝當時能拿出來的頂配，官兵4472人 馬1061匹，騾515頭 中西大小衝炮1034門，火藥5990斤 孔有德，毛文龍舊部 袁崇煥殺毛文龍之後 皮島舊部人心惶惶 孔有德耿仲明這幫人 帶着幾千遼兵投奔孫元化 孫元化對他們推心置腹 把最精銳的火器部隊交到他們手上 可孔有德根本不想去遼東 去了就是送死 再說，他對明朝早憋着一肚子怨氣 他們這些遼東逃過來的兵 在山東被本地人當蠻子 受盡歧視 於是他帶着部隊一路走走停停 從登州到吳橋幾百里路 磨蹭了整整兩個月 這裏有個極少有人注意的細節 大淩河守軍彈盡糧絕 10月29已經開城投降 而孔有德部拖到閏11月28才走到吳橋 增援對象的墳頭草都冒芽了 走到吳橋，部隊的糧餉早已吃盡 那年冬天冷得邪性，崇禎長編記載： 畿內大雪，民多凍斃，路絕行人 士兵三天沒吃上一口熱飯 沿途百姓聽說遼兵來了 嚇得閉門罷市，根本不願賣給他們吃的 有個小兵餓得眼冒金星 翻牆進了當地鄉紳王向春的莊園 看見院子裏有隻雞，抓了就跑 就這一隻雞，捅了馬蜂窩 王向春什麼來頭？ 山東新城王氏 一門三進士，父子兩尚書 他哥哥王向前當過薊遼總督 整個山東官場都是王家的門生故吏 家僕抓到偷雞的兵 直奔孔友德軍營，大鬧我們家老爺的雞 你們的兵也敢偷 必須嚴懲，不然進京告你 孔友德惹不起王家，只能把這個兵捆起來 按王家的意思，處以穿耳遊街，拿劍刺穿耳朵 牽着在軍裏遊街示衆 《平叛記》裏記下四個字：捆打貫耳 這是明軍裏最羞辱人的刑罰，比打軍棍還狠 就這一下，整支部隊的火全點着了 孔有德率部掉頭回攻山東，連下數城回頭圍住登州 部將耿仲明在城裏當內應開門，登州陷落，孫元化被俘 孔有德念舊恩放他走，孫元化回到北京被朝廷處死 西式攻殺的西牢和十幾名葡萄牙炮手戰死在登州城頭 崇禎六年，孔有德耿仲明帶着殘部渡海投奔後金 皇太極出城十里相迎，紅夷大炮鑄炮工匠 西式炮兵操法一樣不少全送過去 後金從此有了成建制的炮兵 孔有德封恭順王，成了替清朝打天下的急先鋒 大明十幾年幾千萬兩白銀堆出來的救命稻草 被一隻雞給毀掉，成爲對手的殺手鐧 雞當然只是誘因 根子還是在稀爛的制度裏，兵是僱來的，餉是欠着的 朝廷拿遼兵當蠻子，主將怕鄉紳勝過怕軍法 士兵餓三天偷只雞要被穿耳遊街 這樣的軍隊你不給他一個反的理由，他也會自己找一個 中間大清朝就不提了，說了怕是要遭重 畢竟治不了洋人，治一治山河農民那還是手拿把掐的 別誤會，我說的是大清，嗯先生，這很體面 時間快進到民國，軍隊換了毛瑟槍克虜伯炮 骨頭裏那套東西原封不動 先說湯恩伯，這位是嫡系裏的嫡系 1928年投蔣，提拔速度有如坐火箭的山河 1932年圍剿鄂豫皖蘇區 紅軍主力已經轉移，湯部縱兵報復，每到一村 先把全村男女老幼驅到村旁空地 財物洗劫一空，放火燒村 再把15歲以上 60歲以下的男子挑出來進行屠殺 殺法還有發明，每班圍成一個圈，裝上刺刀 把人一個一個趕進圈裏 班長喊殺，士兵齊刺，直到刺死 湯長官的解釋是，這樣省子彈還能練白刃戰 黃安紫雲區原有6萬多人，殺完剩不到2萬 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你把湯恩伯三個字遮住 你說是日本鬼子，那是一點都對 十年後，湯恩伯當上中原王，統兵四十萬，坐鎮河南 1942年河南大饑荒，餓殍兩三百萬，三百萬人逃荒出省 湯部照樣徵糧拉夫，修工事，連民宅祠廟祖墳的磚都拆走 河南人把水旱蝗湯並稱四害 1944年豫湘桂大潰敗，民間諺語都出來了 甘願敵人來燒殺，不願十三軍來駐紮，潰敗時的場面更開眼 八十五軍沿公路搶了四十里 登封縣政府被不同的連隊搶了三四次 兵站倉庫13萬斤軍糧被搶去倒賣 十三軍講究效率 先等八十五軍搶完登封 再動手搶八十五軍的輜重隊 打不過小日本 還打不過你等屁民不成？ 浙江是蔣介石的老家 1932年中央軍在蘇區燒殺一通 蔣鼎文率部退駐杭州嘉興，對老頭子家鄉 總得收斂點吧 正好相反，到4月初場面真的是慘不忍睹 當地記載，杭州鄉間與嘉興一帶醫院診斷之婦女 皆爲強姦受傷之病 凡15歲以上之婦女，皆不能免 蔣鼎文還召集鄉紳講話 請各界對中央軍的暴行體諒理解 蔣介石得知 火冒三丈 手令裏直接開噴，你家的妻子女兒可不可以任人侮辱 然後請你理解 抗戰打贏 孫立人的新一軍進駐廣州 軍紀爛到被廣州人叫成新日軍 粵語裏這倆詞一個音 老百姓告狀 孫立人還覺得委屈，我軍駐緬時 當地華僑解衣推食 士兵要什麼拿什麼 隨便取用 到廣州要些東西，就說我們軍紀不好 豈有此理，聽聽，搶華僑搶順手了 回國接着搶，還委屈 要知道這還是國軍中號稱軍紀第一黨的孫立人部 其他各部那根本就沒眼看 到了解放戰爭五大主力之首胡璉的十八軍 1948年6月在河南搶劫淫掠跟百姓衝突之後 屠村報復，蔣介石限十日內把肇事官兵查明法辦 胡璉梗著脖子否認三連，我沒有，不是我，別瞎說 餘紀時去查三條理由坐實胡璉撒謊 可事發地已經解放，胡璉退半步說是部下幹的 但時過境遷抓不出具體人 老頭子將信將疑，最後四個字不了了之 看到這你可能要問 蔣介石這個統帥到底管沒管 管過，管得還很勤 1934年 他首令罵湯恩伯入閩部隊軍風紀皆為惡劣 同年再罵冷欣、王仲廉、孫元良幾個黃埔嫡系 軍風軍紀敗壞已極，不死於紀律，亦必死於匪首 還補了一句掏心窩子的：瞞我這個老頭子容易 瞞紅軍的偵察員很難 你們這麼搞下去，就算不愛黨國，難道連死都不怕嗎 結果舉目四望，有誰死於軍法，又有誰死於自殺呢 大約一個都沒有 湯恩伯照樣升，胡璉照樣帶，蔣鼎文照樣當司令 軍委會設過軍風紀巡查團 馮玉祥的老參謀長石敬亭當主任委員 當年在西北軍，一個排副吃群衆一斤花生沒給錢 石敬廷知道後打他二十軍棍 還公開痛罵韓復榘是軍閥作風土匪部隊 可到了抗戰，這位上將銜的巡查主任怎麼說呢 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我不敢管，雜牌部隊又不忍管 只能發現問題時向部隊長提一提 聽不聽由他們，學生去看他 這位老將軍白天向部隊講話滿口仁義道德 晚上打麻將吸鴉片 自嘲過的是半日聖賢半日禽獸的生活 管軍紀的人活成這個樣子，軍紀還能看嗎 1947年8月7日蔣介石飛延安視察 誇胡宗南部陝北軍官能吃苦耐勞 維持革命軍人榮譽，爲全國軍人模範 胡宗南自己的日記怎麼寫的 部隊紀律之壞 簡直就是土匪 再往前翻 5月12日 士氣很壞 紀律廢弛 每天必有二三十人被俘 蔣公視察前十天，延安光復數月 而紀律之壞前所未見 統帥面前一套 日記本里一套 這個全國軍人模範全靠同行襯托 連自家特務機關都看不下去 1948年6月 保密局蘭州站給上面遞報告 對比國共兩軍軍紀 解放軍無搶劫拉夫拉畜之舉動 且對人民態度言語極爲和平 所過之地人民未遭受損失 國軍軍紀敗壞，所到拉捕青年，姦淫擄掠無所不爲 1949年2月9日南京國防部作戰會議，大廈將傾 空軍總司令周至柔在會上問出一句載入史冊的話 今日究竟共黨是匪，還是我們是匪 這話能從國民黨空軍總司令嘴裏問出來 答案已經寫在牆上了，軍紀爛到這個地步 真不是將慫一窩那麼簡單 根子是在舊式軍隊的底層之中 第一是錢，舊軍隊當兵吃糧是份買賣 1927年廣州起義蘇維埃政綱這樣寫 組織工農紅軍，增加兵餉到20元現洋 當時舊軍隊月餉才5到10元 起義一方想拿更高的餉吸引人 結果城頭炮聲一響，想掙這份錢的一個都不肯出頭 真敢打的只剩一個教導團 徐向前當時帶工人赤衛隊 回憶那支隊伍，一說勝利就認爲萬事大吉 竟一鬨而散，各回各家吃飯去了 第三天，部隊撤出廣州，退到海陸豐山鄉 每人只發得出一塊銀元零花，二十元現洋成了空頭支票 吃糧人立馬做鳥獸散，用錢買來的軍心，錢一斷，軍心就斷 有餉的軍隊又如何呢？想要先過軍官的手 遠征軍在印度，美軍接管後勤 士兵的身體素質裝備戰鬥力，坐着火箭往上竄 訣竅說出來寒磣，發維生素片 美軍教官盯着士兵嚼爛嚥下，張嘴檢查 生怕國軍軍官把藥片從士兵嘴裏摳出來倒賣 有個運輸營長，手下大半車輛常年替人幹私活 只留幾輛應付公事，就這樣還領了獎章 他這才知道別的運輸營長，全部車輛都在幹私活 他居然算清廉的，拿多少錢辦多少事 犯不上把命搭上 1917年，張勳復辟，段祺瑞討逆 數萬大軍在北京城外混戰11天 打出去300多萬發子彈 清點戰果，陣亡28人 外國領事館的電報更誇張 說雙方耗彈5000萬發，傷亡25人 就因爲死了二十幾個 張勳全軍覆沒，大清又亡了一次 陳毅後來總結華東戰事 專門拿這事兒敲打部隊 我軍切不要像張勳的軍隊 中原大戰更精彩 平漢路總指揮何成俊 備了一列花車當軍人之家 餐廳賭場煙館戲班子全套 武漢的交際花雲集於此 犒勞本軍將官之餘 熱烈歡迎對方將官前來聯誼 還送銀元 不久雙方偃旗息鼓 戰場上一片吃喝嫖賭的靡靡之音 龍海路主戰場，蔣軍吃緊 蔣介石瞭解完平漢路的先進經驗 立刻推廣，前線辦起軍人俱樂部 從南京上海廣招名妓 歡迎西北軍將領聯誼，分文不取 西北軍本來就窮，打到這份上，糧餉不濟 諸將鬥志和忠誠度雙雙跳水 紛紛跟委員長暗通款曲 馮玉祥丟了老本 後來痛心疾首，我的西北軍哪兒都好 就是一見不得錢，二見不得女人 最後天下底定 靠的是兩千五百萬大洋把張學良調進了關 第二 是人 軍隊講究將貴智，兵貴愚 軍紀的核心是士兵對軍官盲目服從 帶兵名言叫不打不成兵 蔣緯國在胡宗南麾下當個小上尉 坐龍海線火車，拿了張下鋪 一位少將進來，直接把下鋪佔了 整理行李時，蔣介石送他的勃朗寧露了出來 少將一眼相中，要拿自己一把袖子拉不動栓的舊槍換 蔣緯國說這是父親所贈，不能轉手 少將當場呵斥他頂撞上級，強行奪槍 車到西安 少將得知搶的是誰，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 蔣緯國還遇過一個後勤上校 嫌他讓路怠慢 抬手兩個耳光，得知身份後追到廁所門口下跪 他在自傳裏點透了，國軍軍官敬畏的一向只有身份權勢 對上諂媚，對下蠻橫，規矩靠身份區分 軍紀法規管不住長官的力氣 委員長的兒子尚且這個待遇 底層士兵過什麼日子，可想而知 作家高歌裏採訪了近200名舊軍隊起義官兵 寫成心路滄桑 那裏面的軍紀是用扁擔和刺刀維持的 團部收音機壞了 副官把傳達班十二個人排隊打手板 扁擔打斷兩根 士兵張衡左手小指被打斷 終身不能伸直 老兵傳授的傷科祕方是 用自己的手接自己的尿 使勁拿尿揉，不揉手就廢 尿裏的結晶叫人中白 清熱降火消瘀 舊軍隊人人懂 抓逃兵更狠 團長一聲令下 軍棍打到沒聲 再命令逃兵所在連100多個新兵 每人上去捅一次刀，捅完執行官驗血 昨天還同鍋吃飯的兄弟，今天拿他練刺刀見紅，死了 臉朝下埋，怕死鬼不能見天日 原國民黨第144師 2400多名士兵裏 1362人捱過耳光 1238人被棒打 53人被打昏 22人被打成殘廢 自家軍隊把自己的基本哦糟蹋成這樣 還指望士兵愛護老百姓，做夢都不帶這麼做的 所以這事兒真怨不得近代中國人搞不好軍隊 要怨就怨舊制度 同樣一群走投無路的農民 破產的手藝人 換一套制度脫胎換骨 1927年秋收起義 主力是武昌的警衛團 共產黨建的部隊，可兵役制度部隊規章 全沿用國民革命軍舊套，士兵餉錢動輒被剋扣 軍裝破爛穿草鞋，官長講五皮憲法 皮靴皮武裝帶皮包皮槍套皮馬鞭 官兵往那兒一站，兩個物種，起義後連打敗仗，發不出餉 舊軍官和抱着當兵吃糧念頭入伍的士兵，成片開小差 軍官制止逃跑的辦法是打人罵人 向井岡山進軍走了十天，人逃掉一大半 9月29日江西永新三灣村，毛澤東動手改編 部隊縮編，支部建在連上，班排有黨小組 連以上設士兵委員會，官長不許打罵士兵 經濟公開，軍餉不發了，改供給制 伙食費連隊統一管，月底有結餘，大家分一分 吃頓好的叫伙食委，不願留的發路費走人 時任特務連黨代表的羅榮桓後來回憶 從這時開始確立了黨對軍隊的領導 否則這支部隊不會有政治靈魂 舊式軍隊的習氣，農民的自由散漫作風都不可能得到改造 其結果即使不被強大的敵人消滅，也只能變成流寇 同一批潰兵，同一批吃糧人，幾年之後變成什麼樣 西方人看長征路上的紅軍 說這紀律水平根本不屬於那個時代 按他們的評價體系，這種軍隊叫清教徒，叫苦行僧 雪山草地，軍餉發不出，糧食沒有 隊伍照樣走，戰士掉了隊 第一件事是想辦法追上大部隊，只有追上大部隊 才能實現自己心裏那個念想，放舊軍隊身上 這種事兒想都不敢想 那年4月10日，中共皖北縣委給華東野戰軍九縱寫過一封信 全篇血淚，國民黨軍佔領皖北後，抓丁搶糧，燒殺擄掠 皖北一縣兩年多被殘害上千人 信裏有一句，是一位村婦舊會長臨死前託鄰居帶的話 告訴共產黨，告訴解放軍，一定爲我報仇啊 1917年11月，護法戰爭 湖南督軍傅良佐的北洋軍吃了敗仗 數千潰兵從株洲湘潭一路北逃 撲向長沙，想進城搶一把 又摸不清城內虛實 停在城南猴子石觀望 長沙城裏一片恐慌 湖南第一師範的校長打算遣散師生 24歲的學生毛澤東站出來 說動校長組織一百多個男學生 成立護校隊，各出入口拿桌椅堵路障 圍牆上插削尖的竹竿，學生人手一把木頭槍巡查 又請動長沙警察局撥來一二十條真槍壓陣 周邊居民受了鼓舞，拿着木棍農具加入進來 天黑，潰兵逼近學校，毛澤東帶學生和警察登上制高點妙高山 警察三聲鳴槍，鞭炮塞進鐵桶，炸出機槍的動靜 寫有桂湘粵字樣的燈籠滿山亮起 廣西籍同學扯開嗓子用桂柳話喊話 桂軍湘軍粵軍各部急到長沙，莫作無謂抵抗 潰兵大駭，軍心瞬間崩盤，天亮之後紛紛繳械 幾千條槍堆滿一師範的禮堂 第二天長沙商會募捐數萬銀元 每名潰兵發五到七元遣散費安排列車運出湖南 全程沒死一個人 舊式軍隊的軍紀差到什麼地步 差到幾千條真槍 能被一群手無寸鐵的學生拿一掛鞭炮攪乾淨 因為他們的槍裏沒有為什麼 手裏有槍就搶一把 沒槍就跑 嚇唬兩句就散 軍紀這個東西皮帶抽不出來 大洋堆不出來 他從知道為誰扛槍這幾個字裏長出來 什麼時候當兵的想明白這幾個字 中國纔算有了一支真正的軍隊 這支軍隊在1927年9月29日 在江西永新三灣長長了出來 它的名字叫人民子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