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大唐狄公案之《紅絲黑箭》：這個案子好像是唯一沒有女人的一篇 繼續更新大唐狄公案《斷案集》短篇，發生在軍營中的一起命案。

大家好，我是幻海說書客 今天講高羅佩的大唐狄公案《斷案集》 《斷案集》跟咱們前面講的中長篇不一樣 是單獨的幾個短篇故事 靈感大量取自於中國古代的案例集《唐因筆事》 這本書本身就是古代一個一個短小的判案故事 作爲荷蘭的老外高羅佩想復刻這種一則故事 一件奇案的傳統公案味道 所以纔有了這些短篇 那麼今天我們講《斷案集》的故事 公文案又叫《紅絲黑劍》 故事依舊發生在大唐龍朔年間 登州蓬萊往河口三里地 有一座鎮海要塞，這個要塞是當年徵高麗時修的 兩丈高的花崗岩牆根下，埋了多少戰死的徵人魂呢 守兵們私下都傳，夜裏牆根經常有嗚嗚的箭嘯聲 運氣差的能看見紅杆黑羽的箭影飄，叫索命箭 箭尖帶倒鉤，重者常穿肚爛，連拔都拔不出來 沒有人把這民間異聞當真 直到防禦副使蘇龍死在了自己的午睡房裏 死狀那是邪乎的滲人 大中午的他穿着胸甲歪在竹榻上，一支紅杆黑羽箭直插小腹 箭尖倒鉤死死勾住了內臟，十根手指摳的箭桿都是血印子 爐席上的血漬黑紅一片 混着海邊鹹腥的風，飄得半條走廊都是味 這個時候的狄仁傑剛到蓬萊當縣令滿一個月零七天 正對着一摞公文犯愁呢 要塞送來的身子號採購文 翻來覆去缺了第404頁 偏偏下頁還白紙黑字寫着 參見第404頁 他正跟着馬榮喬泰唸叨這事兒呢 馬榮憋不住了，大人 您還有心思管這官樣文章呢 咱兄弟孟高臺都被當成殺人兇手給抓了 眼看就要掉腦袋了 孟高臺是要塞裏的狼將，人稱塞上第一神箭手 性格直爽的像一個炮仗 跟馬榮喬泰在酒館是不打不相識，處得跟親兄弟似的 按說這是軍中命案，地方縣令管不着 可是狄公心裏打了個轉 一來這缺頁的公文正好是要塞來的 二來他也不信這個敞亮的漢子 會幹趁人睡夢放冷箭的齷齪事 當下換了官服吩咐了備船，直奔河口要塞而去 等到地方的時候已近正午了 防禦使方將軍親自迎了出來 這個老將軍打了一輩子仗，臉冷話少，心裏其實也犯嘀咕 所有證據都指着孟高臺，可他總覺得有哪不對勁 他領着狄公穿過了碎石院，進了蘇龍的午睡房 這個屋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感 就一扇拱形大窗對著對面的軍械庫樓 三面都是後牆連一個旁門都沒有 窗臺下的壁龕裡扔著一個漆皮箭囊 十幾支紅箭擠在裡頭還有四支散落在地板上 屋子正當中一張糙竹榻 桌上扔著一頂鐵頭盔地面全是劈開的木板 坑坑窪窪的連一個地毯都沒有 這個方將軍說蘇龍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天晨操之後午時準到這兒午覺 睡到未時起轉身去膳房 出事的那天快到未時 郎將石朗來替犯軍紀的高校尉求情 敲了半天門沒動靜推門一看人已經硬了 最要命的是人證 對面三層樓是軍械庫 一二樓堆軍需沒有窗戶 只有頂層有一扇長窗 出事那會高校尉因為皮帶有裂痕 被蘇龍當眾辱罵 躲到軍械庫旁的儲物間換皮帶 抬頭正好看見對面的動靜 石朗衝進房裡 沒一會就揮舞著胳膊大 喊著跑了出來 等高校尉衝下了樓 正撞見孟高臺站在軍械庫窗口 手裏還擺弄着弩機 軍中試過，這箭就是從軍械庫方向射來的 六十多步的距離，全營除了孟高臺這個神射手 沒人能射得這麼準 再加上四天前孟高臺替高校尉出頭 被蘇龍當着全營的面罵的是狗血噴頭 有動機，有時間，有本事，那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那要真是他，咱這個案子說着就沒意思了 您一聽就知道，肯定不是他呀，那是誰呢 狄公蹲下身子，盯着那隻兇器看了半天，眉頭皺成了疙瘩 劍身塗着硃紅漆，劍尾呢綴着黑羽 箭頭的下方緊緊纏了一圈紅絲帶 可那絲帶是撕裂的，邊緣毛糙得很 像是被什麼尖東西狠狠的刮過一樣 他又抬眼掃過了竹榻 蘇龍腳上穿的整整齊齊的長筒軍靴 這就不對了，狄公心裏犯疑 就算小眯一會兒，懶得脫胸甲，頭盔都摘了扔桌上 哪有睡覺不脫靴子的道理 他沒有聲張，只提出要見孟高臺一面 大牢裏的孟高臺，鐵塔似的漢子，梗着脖子喊冤 他說，案發前一晚，跟馬榮喬泰還有兩個高麗商人 在碼頭螃蟹店喝到了三更，醉的是不省人事 是被守門頭目架回營房的 第二天陳操之完，本來想回房間睡上一天 結果桌子上擺着一張蘇龍的手令 蓋着鮮紅的大印，命他未時到軍械庫相見 他不敢耽擱，準時就去了 剛摸了會弩機，就聽見對面喊殺人了 那手令呢？狄公問道 誰留那玩意兒，隨手就扔了 孟高臺甕聲甕氣 狄公盯着他的眼睛看了 半晌，這個漢子眼神坦蕩，不像是在撒謊 可提到那兩個高麗商人的時候，他眼神閃了 一下，像是藏了一句醉話沒說 狄公心裏頭有了數，轉頭去找方將軍 要那第404頁公文的副本 這方將軍雖然納悶，可還是讓人取來了 狄公接過來一看，心頭往下一沉 這哪裏是採購的公文呢？ 分明是一份人事奏本 舉薦高校尉等四人升都尉 第一頁蓋蘇龍印，第二頁是方將軍的批語 編號正是第404號 不對呀，狄公暗自算盤 要塞的申字公文分兩類，一類人事，一類採購 自己手裏的第405頁是採購獸皮腰帶的文書 寫明參見第404頁 那第404頁必然也是採購文 怎麼會變成人事提拔的呢 回城的官船上，江風拂面 馬榮喬泰還在替孟高臺抱不平呢 說那晚兩個高麗人可闊氣了，搶着付酒錢 還說等長安那邊三艘船的款子到了賬 要請全營的兄弟大擺酒宴 三艘船，狄公猛地一震，茶碗咚的墩在了桌上 船伕立刻掉頭回要塞 馬榮喬太是面面相覷，可是看着狄公臉色凝重，也不敢多問 他們不知道，此刻狄公腦子裏的線索已經串成了一條線 缺頁的公文，對不上的編號，高麗商人 三艘戰船，蘇龍那枚憑空消失又出現在抽屜裏的大印 這根本不是仇殺，是一場貪贓騙局 殺人是爲了滅口，順便拉一個替罪羊而已 一行人折回了要塞，狄公二話不說，直奔午睡房 讓馬榮喬泰貼着窗邊的地板一寸一寸地找 找尖銳的小東西，比如鐵釘，沒半炷香的功夫 馬榮低喊一聲：大人，在這兒 窗根下的木板縫裏翹着一根鐵釘尖 上面掛着一丁點紅布絲 旁邊的木板上還有三四個深褐色的小圓點 像是濺上去的血珠 狄公拿起那支紅絲帶，往釘尖旁邊一比劃 劍身上撕裂的紅絲帶，正好跟釘尖的位置嚴絲合縫 殺人的地方不在榻上，在這窗邊 狄公站起身來，對身後臉色發白的軍政毛衝說 走去你的書房，看蘇龍的遺物 毛衝的書房裏，兩包證物攤在了桌上 一包是從蘇龍胸內的皮帶裏搜出來的 有身份牌房契，還有一個空的錦緞印盒 另一包是書桌抽屜裏的 除了幾份雜公文，就是蘇龍的副使大印 狄公冷笑了 一聲軍中規制，副使大印隨身攜帶，睡覺時都得壓在枕頭下 印盒是空的，說明印本來裝在盒子裏，帶在身上 是有人殺了他之後，才把印掏出來塞進抽屜的 說到了這個份上，真相已經呼之欲出了 狄公徑直闖了議事廳 方將軍正跟一衆將軍議事呢 見他進來都愣住了 狄公也不客套，說此案已見分曉 敢請各位在此當堂辨明真兇 等孟高臺被押上來，狄公才緩緩開口 第一句話就炸了滿場 殺蘇龍的真兇不是孟高臺，是石朗 底下一片譁然，方將軍啪地拍了桌沿，荒唐 高校尉親眼看見石朗進出，他連榻邊都沒靠，怎麼殺人 狄公不慌不忙，先講了一樁公文騙術 他說大唐軍中奏事規矩極嚴 一份公文數頁紙，每一頁都要蓋副使印 最後一頁蓋防禦使大印，再遞送兵部 可是這裡頭藏著一個漏洞 要是有人毀掉前面幾頁，只留蓋著防禦使印的最後一頁 再換上偽造的內容，就能輕易騙過兵部 前些日子，要塞有一份舉薦四名校尉升都尉的奏本 共兩頁，編號第404號 有人偷偷毀掉了第一頁人事內容，換成了一份假公文 謊稱要塞急需從高麗商人樸毅二人手中購置三艘戰船 船款由兵部直接撥付 他偷蓋了蘇龍的副使印，把假文和最後一頁釘在了一起 送往了兵部採辦司，等銀子一到，幾個人分贓跑路 神不知鬼不覺，這個人就是石朗 他欠了大筆的賭債，急著撈錢，便盯上了蘇龍的大印 本來計劃是天衣無縫，可壞就壞在一個小書吏身上 那天書吏同時收到兩份身子文，一份人事，一份採購 怕日後弄混了，就在採購文的第405頁上隨手注了 一句：參見第404頁 他記得第404號是發往採辦司的 卻不知道內容早被掉了包 而蘇龍呢，已經發現自己的大印失竊了 正在暗中追查 案發前夜，孟高臺跟高麗商人喝得大醉 回營時，扯著守門頭目吹噓 說那兩個高麗老闆發了大財了 三艘船的款子馬上就到賬 以後要請全營的兄弟們喝一個痛快 他這話飄進了石朗的耳朵裡他瞬間魂飛魄散 他以為孟高臺摸清了他和高麗商人勾結的底細呢 正好第二天孟高臺說宿醉陳曹之後不去軍械庫了 石朗立刻心生毒氣偽造了一張蘇龍的手令蓋上偷來的印 把孟高臺騙到了軍械庫讓他當現成的替罪羊 至於殺人呢石朗打的是如意算盤 他是營裡有名的攀壁王常年練赤腳攀巖 十個腳趾比手指都還靈活呢 他打算趁蘇龍睡熟了悄悄的摸進房 用壁龕裡的劍捅死他 再把現場偽裝成窗外射箭的樣子 可他推門進去那一刻心就涼了半截 蘇龍根本就沒睡 他已經查到了盜印的事 正穿著靴子穿著胸甲 準備去找石朗對峙呢 石朗當時就慌了 他赤手空拳打起來動靜太大 對面的軍械庫還站著夢高抬 萬一被看見那就全完了 慌亂之中他瞥見腳邊地板上 從劍囊裡頭掉出來一支紅乾劍 劍頭正對著蘇龍的小腹 長年攀巖煉出的腳力救了他的急 他一腳踩住劍尾，右腳大拇指死死夾住劍桿靠近劍頭的位置 腰腹一凝，猛地發力踢出，那個劍嗖的一聲，直直扎進了 蘇龍的肚子裡 好嘛，這武功也太高了 可他千算萬算漏了地板上翹起來的那根鐵釘 踢箭的瞬間，鋒利的鐵釘刮過了箭桿 不僅撕裂了那一圈紅絲帶，也劃破了他右腳的大腳趾 幾滴鮮血滴在了木板上，一小片紅絲掛在了箭尖上 殺完人，石朗立刻揮舞雙臂，大喊大叫地衝出了房間 一是為了掩蓋蘇龍的慘叫 二是故意讓對面儲物間的高校尉看見 坐實劍從對面射來的假象 等眾人亂哄哄地擁進房時 他又趁亂把偷來的大印塞進了書桌抽屜裡 他以為做的滴水不漏，卻栽在了兩個細節上 第一是蘇龍腳上的軍靴，睡覺的人不會穿著靴子 第二是釘尖上那片不起眼的紅絲碎布 成了他殺人的鐵證 狄公說到這兒，目光直直落在石朗臉上 石朗，你右腳大腳趾上的傷口現在還在滲著血吧 石朗的臉唰的褪成了死灰色 嘴脣哆嗦了半天，終於腿一軟，癱在了地上 全招了 他說本來只想貪點錢還債 沒想到蘇龍查的那麼快 逼不得已才下了殺手 拉孟高臺當替罪羊 也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呀 案子落了定 方將軍是又氣又愧 親自給孟高臺鬆了綁 狄公拿着補全的公文 帶着馬榮喬泰坐船回了蓬萊 江風吹得案卷嘩嘩作響 馬榮還在感慨 說想不到一樁血案，最後居然是從一頁缺了的官樣文章裏破的 狄公摸着長鬚笑道：你以爲官樣文章是擺設的？ 天底下最藏不住鬼的，就是這一筆一畫一頁一號的公文 吶書說至此，一段短篇公文案告一段落 下一期還是發生在蓬萊的故事，叫做《雨中客》 咱們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