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群像-命運對照 通過李陵、蘇武、司馬遷的生死抉擇，探討何為命運？何為個體生命的終極自由？

蘇武李陵司馬遷三人都遇到了只能死不能生的局面 但都選擇了活下來 蘇武面對的是生理承受能力的極限 司馬遷面對的是永不鬆緩的自我厭棄 李陵面對的最爲殘酷 雖然活着已毫無意義 死卻更不能選擇 因爲它意味着停止反抗 你相信命運嗎？ 看完這期視頻後，或許會有新的答案 公元前99年秋深，塞外風沙如刀 李陵率領他的五千部族告別了邊塞最後一座烽燧 走向那片被稱爲絕域的浩瀚沙海 他們在阿爾泰山脈東南端的戈壁沙漠中穿行了整整30天 行至漠北郡基山下，兩山之間河谷蜿蜒 這裏是預定的偵察區域，大軍在此安營紮寨 故國的山河已隱沒在地平線之下，放眼望去滿是荒涼 到處都是黃沙岩石乾涸的河牀 他們仔細地將所經山川地形繪成地圖 令部下陳不勒單騎回京奏呈朝廷 月亮從圓到缺，直至消失 大軍在山谷中滯留了十多天，每日派人出去打探 三十里範圍內沒有發現一個胡兵 一個星光悽美的夜，亙古的銀河如常流淌在漢軍的頭頂 四周寂靜無聲，將士們進入酣眠 哨塔上忽然傳來警訊，遠山背後有暗影流動 李陵即刻傳令，全軍戒備 次日凌晨，擺好陣列，輜重車環繞於外作爲屏障 士兵們手持盾牌和長戟列於陣前，強弩手隱於陣後 李陵號令嚴明，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止 黑暗中，衆將士屏息等待風一次次吹過死寂的沙石 而後吹過他們，太陽昇起時 左右兩山忽然冒出無數人影 匈奴騎兵如潮水般漫山遍野湧來，喊殺震天 馬蹄聲震得大地顫抖 三百步，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就在匈奴人馬猙獰的面目已清晰可見的剎那 戰鼓轟然擂響，剎那間千弩齊發，箭矢撕裂空氣 帶着尖銳的呼嘯，將衝在最前的匈奴人一一射落馬下 陣前執戟之士趁勢反衝，胡騎潰亂，爭相退走上山 漢軍乘勝追擊，斬首數千，初戰告捷，軍心大振 此次進攻，敵軍數量約有三萬 且從旗幟上來看，正是單于的禁衛軍 那麼意味着後面還有數萬的後續部隊 敵我兵力已懸殊至二十比一 李陵當即命拔營起寨 改變原有的行軍計劃，退回居延 然而，居延距離此地仍有上千裏的路程 撤退的第三天 漢軍身後的遙遠地平線出現了漫天的黃塵 次日，八萬胡兵就將五千漢軍團團包圍 他們只是遠遠地圍着，並不靠近，不停地放箭 漢軍擺好作戰陣型後，他們就騎馬離開 漢軍繼續行軍，他們便繼續圍上來放箭 匈奴兵像狼一樣慢慢尾隨，時而圍攻 一點點地消耗着漢軍 胡天的雲聚了又散 單于的王旗像一片不祥的烏雲 一次次籠罩着地平線 傷兵越來越多，李陵下令：三處受傷者坐車，兩處受傷者駕車 一處受傷者繼續戰鬥，並將無意中發現的隨軍妻妾全部殺死 次日再戰，又斬敵三千餘級 第五日，他們向東南方沿固隆城道行軍，陷入一片沼澤地帶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乾枯蘆葦，匈奴兵繞到上風處放火 李陵下令，主動放火燒掉附近的蘆葦 燒出一片隔離地帶，這才躲過一劫 漢軍就這樣在泥濘中艱難地跋涉了一整夜 第六日，總算登上一處丘陵 卻又進入了匈奴軍早已設好的埋伏 他們以絕對優勢的兵力，發動一波又一波的衝鋒 但漢軍指揮有方，將士勇猛 還是奮力殺出了重圍 李陵命拋下輜重，轉移到樹林之中 利用樹木掩護佈陣，同時從樹林向外猛射弓弩 甚至單于的馬也被射中，被親兵掩護後才得以脫身 單于見漢軍面對二十倍的強敵毫不畏懼，且戰且退 日夜引向南部邊塞，懷疑是誘敵深入，已經萌生退意 貴族們卻認爲，單于親率數萬鐵騎 若消滅不了幾千漢軍，今後將無法統御邊陲，必須奮力一戰 遂決定次日于山谷處展開最後的進攻 倘若再無法殲滅，再退兵也不遲 第七日，李陵率軍隊頑強抵抗，一路拼殺 竟衝出山谷，來到平原之上 在不顧一切的衝鋒仍無法殲滅後 單于已打算第二天便退兵 此時，距離最近的漢塞居延已不過百里 李陵率五千將士深入匈奴腹地 面對敵軍主力 以其卓越的作戰領導能力和頑強的意志 終於看到了戰局的轉機 倘若事情真的如此順遂 那將是另外的故事了 命運還是這樣一步步將這位將門之後推向了悲情的境地 這天夜裏，漢軍中一名叫管敢的軍候，因犯了過錯，被校尉責罰 他懷恨在心，連夜逃出軍營，投降了匈奴 他向單于獻計道：漢兵並無後援，時已將盡 在李將軍麾下及校尉韓延年部下 僅黃白八百步曲 若用精騎馳射，必破無疑 單于大喜，立刻取消了北撤的命令 第八日，匈奴精銳騎兵朝漢軍的黃白旗陣營發動了猛烈攻擊 將漢軍一路逼入山谷 同時，匈奴在山頂布好的伏兵開始向下射箭 暴雨一般從天幕的每一個縫隙傾瀉而下 一日之內，漢軍的五十萬支箭已全部用盡 刀槍劍戟也已經摺損大半 李陵下令棄車，士兵們砍斷車輻當作武器 軍官們手持短刀退入峽谷深處 匈奴兵緊隨其後，又開始向下投擲石塊 漢軍陷入絕境，寸步難行 黃昏後，李陵換上便衣，獨自出營，打算隻身去擒拿單于 良久歸來，長嘆：兵敗死矣，部下勸他暫避 像趙破奴那樣，日後尋機逃回 李陵斷然拒絕：公職吾不死，非壯士也 並慨然道：若再有幾十支箭，足以脫身了 如今手無寸鐵，天明只能坐以待斃 大家各自逃生，或有能回朝稟報天子者 清點人數尚有三千多士兵 他下令盡斬精騎，將珍寶埋於地下 給每個士兵分配乾糧和冰塊 午夜擊鼓突圍，鼓已破裂不明 李陵與副將韓延年上馬 率十餘名壯士突圍，突出谷口 匈奴騎兵很快追了上來 頃刻間，漢軍被斬殺俘虜大半 韓延年也戰死 李陵眼睜睜看着韓延年倒下 望向南方那片無法抵達的故土 悲嘆道：無面目報陛下 轉身重回山谷 此刻他已經全身是傷 鮮血染紅了他的戎裝 一片混戰中，李陵中了箭，隨即被俘 李陵是如何陷入孤軍絕境的呢？ 李陵，李廣之孫 李廣，隴西成紀人，秦國大將李信的後代 自幼驍勇，尤善騎射 漢文帝時，以良家子從軍，文帝見其鋒芒 曾嘆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 萬戶侯豈足道哉？ 景帝年間，七國之亂爆發 李廣隨太尉周亞夫平叛 於昌邑城下勇奪叛軍帥旗，聲名大噪 然因私受梁王將軍印，功過相抵，未得封賞 此後，他輾轉邊陲，先後任隴西北地、雁門、雲中太守 常以身爲餌，與匈奴鐵騎纏鬥，匈奴人贈其美名曰漢飛將軍 以爲猛虎，引弓射之 箭鏃竟沒入石中，其神力與果決可見一斑 但因爲當時的和親政策 李廣在從軍後三十三年間，並未獲得主動出擊匈奴的機會 五十歲時，武帝開始出擊匈奴 當時的衛青和霍去病皆獲得巨大戰功 而李廣也參加了數次大戰，卻沒有獲得封賞 所以《滕王閣序》中說：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公元前119年，李廣隨衛青出擊匈奴 此時，公孫敖新晉失掉侯爵，衛青想把立功的機會留給公孫敖 讓他和自己一同與單于對陣 衛青又受武帝暗示，恐李廣樹敵所以 他調開前將軍李廣，讓其走迂迴艱險的東道 東道路遙，更乏水草，道路艱難 李廣果然迂迴迷道，延誤約期 衛青派長史問責李廣，破令李廣的幕府寫好文書，前去聽審 李廣說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部 回到自己的幕府，李廣對他的部下說 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 而大將軍又使廣步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災？ 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 說罷，拔劍自刎，麾下士大夫議軍皆哭 百姓聞之，知與不知，幼老壯皆爲垂涕 其廉潔愛士，亦爲後世稱道 爲官四十餘載，家無餘財 在荒僻的邊塞，得賞賜折分與麾下 行軍至乏絕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盡飲水 十士卒不進食，廣不嘗食 故其麾下將士皆願爲之效死力 李廣的三個兒子，李當戶、李嬌、李敢 李當戶和李嬌都是英年早逝 第三子李敢以校尉隨霍去病出徵匈奴有功，賜關內侯 他因父親之死怨恨大將軍衛青，並擊傷了他 一日，霍去病和李敢隨武帝去打獵 霍去病藉機替衛青射殺了李敢 武帝故意隱瞞了真相，說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之後，李家日漸式微，李當戶留下一遺父子，便是李陵 李陵自幼熟讀經文，精通騎射，早年曾擔任侍中建章監等職， 爲人謙遜有禮，在軍中極有聲望 武帝見李陵頗有當年李廣風範，曾經派他帶着八百騎兵 深入匈奴境內二千餘里，事後拜爲騎都尉，率兵五千 在酒泉張掖一帶教授射箭之術，以防備匈奴 公元前九十九年，貳師將軍李廣利，這位皇帝寵妃的兄長 受命率三萬騎兵出酒泉，攻擊匈奴右賢王於天山 起初，武帝命李陵爲李廣利押運糧草 此時的李陵年近四十，血氣方剛 祖先的目光，一代代隴西李氏子弟用熱血澆灌出的功名熱望 日復一日的如西部的陽光一樣，灼燒着他的脊樑 他渴望着獨當一面，在戰場上正面迎擊匈奴 而非屈居庸將之下，從事輜重雜務 於是他在武帝面前叩請 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才劍客也 力惡虎，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 到蘭幹山南，以分單于兵 武帝聽後道：朕已徵發騎帥衆多，已無騎士調撥 李陵回答道，臣想以少擊衆，無需騎兵 僅需五千步兵便可直趨匈奴王庭 於是武帝答應了他的請求 並命駐兵在居延的強弩都尉陸伯德半路接援 陸伯德是一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戰功赫赫 曾被封爲霹靂侯，後因犯法失去封爵 此次要成爲李陵的輔助，十分不快 於是，迎接李陵的同時，又給武帝上了一份奏章 說眼下正是匈奴秋高馬肥之際 李陵應在此地過冬 來年春天再議協同作戰 武帝看完奏章，十分惱怒 懷疑是李陵畏敵和陸伯德合議之後上的奏章 於是命陸伯德斷敵進路 令李陵在東至浚稽山 南到龍勒水一帶觀察敵勢 若無異狀，領軍至受降城休整 在沒有騎兵掩護的情況下 純步兵兵團在廣闊的草原上機動力極差 一旦被騎兵合圍，幾乎沒有突圍的可能 只能結陣自保，最終陷入彈盡糧絕的境地 漢武帝安排了陸伯德接應，這本是預案 但因陸伯德不配合以及武帝的猜疑 這個關鍵的後手被撤銷，導致李陵軍徹底成爲孤軍 早在夏天的時候，貳師將軍李廣利作爲主力軍挺進天山 一度大破右賢王 但在歸途中卻被主力大軍圍困 漢軍喪失十之六七，李廣利本人也險遭不測 公孫敖部從西河郡出發，策應李廣利的主攻方向 當李陵在浚稽山時，公孫敖正在西河朔方一帶禦敵 而陸伯德正在馳援他的路上 從時間和里程上看，如果李廣利遇到的是主力 那麼這支部隊不可能這麼快就從天山 往東飛奔四千裏而趕到河南 所以，當李陵在浚稽山偵查地形的時候 他大概率已經預料到了自己有極大的風險會遇到主力軍 當李陵部隊不足四百殘兵回到邊塞 戰敗的消息通過驛站傳到了長安 武帝並未動怒，他堅信李陵必定是戰死沙場了 當初李陵軍中派回的使者陳不勒，作爲急報使者曾獲得嘉獎 而此時只能以死謝罪直到第二年春天 李陵被俘的消息傳回長安 武帝這才發怒，滿朝文武 察言觀色，紛紛附和，指責李陵的罪過 長期的皇位生涯和複雜的政治鬥爭 使得漢武帝晚年變得極度猜忌刻薄寡恩 李蔡、青翟、趙周等宰相重臣都被問成了死罪 現任宰相孫賀拜相時 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沒有好下場 當場嚎啕痛哭 這場戰役的主角是貳師將軍李廣利 他率領的三萬主力騎兵慘敗損失慘重 其罪過遠大於李陵 因為李廣利是武帝任命的主將 攻擊李廣利就是挑戰皇帝的權威 更是得罪勢力龐大的外戚集團 因此批評家族不顯的李陵既安全又迎合了皇帝的怒火 朝中只有一人為李陵辯護 他說臣觀李陵平生事親以孝交友以信 常奮不顧身以殉國之激頗有國士之風 李陵此次出兵率不足五千之眾而深入敵後 令匈奴數萬之師疲於奔命轉戰千里 雖說戰敗然其英勇善戰之事跡已足以彰顯天下 依臣愚見李陵不死而降虜 亦或有意潛伏胡地伺機報漢亦未可知 這個人便是時任太史令的司馬遷 他的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 作為從小接受雖忠不烈視死如歸教誨的名將李廣之後 作為臨二十倍於己之敵苦戰近十日而毫無懼色的一代名將 生死似乎不應當是特別重大的問題 然而此言一出滿堂啞言 接下來便有人揭發司馬遷和李陵交往過密 且和李廣利有嫌隙 想通過贊頌李陵而貶低無功而返的李廣利 群言之後的結果司馬遷被判為死罪 因家境並不富裕的司馬遷拿不出五十萬錢為自己贖死 只得以宮刑代替 第二天，司馬遷便被執行宮刑 竟先於李陵家人而被處罰 司馬遷字子長，生於史官世家 祖先自周代起就任王室太史 其父司馬談爲漢太史令，學識淵博 作論六家要旨 對先秦各學派的思想特點做了深入的分析和評價 更有志於接續春秋，論載天下之史 他的畢生理想便是編纂一部貫穿古今的通史 然而剛剛完成了史料的蒐集，便大限已至 公元前110年，漢武帝封禪泰山 司馬談以直任太史公而不能從行，憤懣而死 司馬談臨終，執其子手泣曰：於死，汝必爲太史 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 司馬遷俯首流涕，立下誓言：小子不敏，定將父親您 整理的史料，完整的編述論著，絕不敢遺漏一個字 父親死後兩年，司馬遷繼任太史令 他利用父親留下的資料，開始着手修飾 但上任後又被任命參與修曆法 便是著名的太初曆 42歲時，他纔開始了史記的編撰 被判宮刑的這一年 是司馬遷編撰史記的第五年 案例 受了宮刑之人，要在生火取暖的封閉暗室中將養數日 這種場所也被稱為蠶室 蠶室之中，司馬遷自然想到了死 禍莫慘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 刑莫醜於辱先，垢莫大於宮刑 在後來給友人任安的《報任安書》中，他如此剖白心跡 他心中有一團火，比生命，比尊嚴更為沉重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作離騷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一年後，武帝派公孫敖深入匈奴去營救李陵 公孫敖不敵而歸，回朝謊稱李姓將軍在匈奴訓練精騎 武帝斷定是李陵所為，便將李陵家處以族刑 他母親兄弟和妻子都被誅殺 隴西一代士人都以李陵不能死節而累及家族為恥 被俘後的李陵有兩條路可供選擇 要麼自刎而死 要麼先假降後尋機會逃脫 他選擇了後者 單於對李陵的英勇非常敬佩 又仰慕其祖上李廣威名 所以一直厚待李陵 半年後 李陵得知了被誣告以及家人被誅殺的消息，悲憤交加 派人刺殺了給匈奴訓練精騎的李姓將軍李緒 後來，他娶了單於的女兒，又被封為右校王 李陵慢慢適應了胡人的生活 穿毛皮衣服，吃牛羊肉，住氈房 然而，他的靈魂一直在漢家與胡地之間的灰色地帶漂泊 李陵只能用仇恨給自己編織了一個蛹 無數個夜裏，他望着蒼涼的月，頂着呼嘯的風 一針一線地編織着，堅固而密不透風 直到他遇到了 蘇武，那個人彷彿一顆三體裏面的水滴，能夠衝破一切的堅硬 恰好在李陵投降匈奴的前一年 漢朝的中郎將蘇武被扣押在了胡地 蘇武字子卿，杜陵人，父蘇建 曾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因功封平陵侯 公元前一百年，且鞮侯單于新立，地位不穩 爲緩和與漢朝的關係，主動送還了之前扣留的漢使 漢武帝讚賞其善意，爲表達謝，派遣蘇武以中郎將身份 持代表使節的毛節，率領使團 護送被漢朝扣留的匈奴使者回國，並攜帶厚禮贈予單于 蘇武完成任務後，正準備回國時，匈奴內部發生叛亂 他的副使張勝也捲入其中 叛亂失敗，單于大怒，遷怒於漢使團 命匈奴貴族衛律審訊蘇武，欲使其投降 蘇武此時也面臨和李陵同樣的抉擇 要麼自刎而死，要麼先假降後尋機會逃脫 蘇武選擇了前者，他拔劍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幸運又不幸的是，在胡醫粗暴的治療後，蘇武又活了過來 單于見其不祥，把蘇武囚禁在一個空地窖中，斷絕他的吃喝 天下着雪，蘇武躺在地上就着血團嚼吞粘毛 過了好多天也沒死，匈奴以爲他有神保佑 於是又將他流放到荒無人煙的北海牧羊 並聲稱要等公羊生下羊羔才放他回國 在北海，蘇武孤身一人，沒有糧食供應 只能挖掘野鼠儲藏的草籽果實充飢 他每天手持漢節牧羊，無論睡覺還是起身都帶着它 以致節杖上裝飾的犛牛尾都脫落光了 李陵和蘇武曾是好友，蘇武事蹟廣爲流傳 李陵自然是知道的然而他儘量避免和蘇武見面 以至於蘇武被流放到北海時，他是鬆了一口氣的 呼鹿孤單于繼位後，想起連父王也未能降服的漢使 便命李陵前去探望他是否安在，若還活着就再次勸其降服 李陵一行人穿越森林與原野，走過冰雪堆積的河岸 終於來到蘇武簡陋的居所前 久別重逢的感動壓過了逃避的複雜情感 李陵在蘇武處逗留多日 李陵說：你終究也回不了漢朝了 白白的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自討苦吃 你所守的信義又有誰知道呢？ 你的兩個兄弟都因小過而被迫自殺 你的母親已故，你的妻子改嫁 你的兒女下落不明 只剩下兩個妹妹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如今又過了十多年，死活也不知道 人生如朝露，何必這樣自找苦吃呢 蘇武聞後，雖然悲痛，但並未動搖片刻 他望向李陵的時刻，李陵用數年編織的《仇恨之勇》 所有的自圓其說已瞬間灰飛煙滅 《答蘇武書》是李陵在《仇恨之勇》 被迫後重新織就的一件鎧甲 儘管後世學者多認爲《答蘇武書》是託名李陵的僞作 但這篇文章在文學史上影響巨大 爲後世文人理解並共情李陵提供了絕佳的文本基礎 其文學價值遠超其史料價值 以下爲核心內容節選 我從投降以來，身處困境，一人獨坐，愁悶苦惱 終日看不見別的，盡是異族之人 我戴不慣皮袖套，住不慣氈幕 也只能靠他們來抵禦風雨 吃不慣興山的牛羊肉，喝不慣乳漿 也只能用它們來充飢解渴 舉目四望，找不到一個人說笑談心 湖地結着厚厚的堅冰 邊塞上的土被凍得裂開 只聽見悲慘淒涼的風聲 淒冷的深秋九月 塞外草木早已凋零 夜不能寐，側耳傾聽 胡笳聲此起彼伏 牧馬悲鳴成群，野狼長嘯應和 四面八方盡是邊塞悲音 清晨坐起來，聽着這些聲音 不知不覺地流下淚水 我李陵究竟是怎樣的心腸 才能不感悲傷 您又說漢朝對待功臣不薄 您身為漢臣，自然會這般說 可您看當年蕭何樊噲受困遭囚 韓信彭越被剁成肉醬 晁錯被處死 周勃魏其侯被判罪處刑 其餘輔助漢室立下功勞之人 如賈誼周亞夫等人 都是將相之才 卻遭小人誹謗 他們都受迫害屈辱 最終才能不得施展 這些人的遭遇誰不為之痛心呢 我祖父李廣將軍功績蓋天地，義勇冠三軍 只因不屑迎合權貴的心意，結果在邊遠之地自刎身亡 這正是功臣義士長嘆之痛，何謂不薄哉 漢因我未能以死殉節，誅我全家 而您如此守節也不過得些微薄的賞賜 想以此讓遠臣望風效命，實則難矣 所以每顧而不回者也 陵雖孤恩，漢亦負德 前人說過即使忠誠之心不被世人辨知 也能做到視死如歸 若我現在就去死，皇上就能念及舊情了嗎？ 男兒活着不能成就英名 死了就讓他埋葬在異族之中吧 誰還能再彎腰下拜，回到漢庭 聽憑那幫刀筆小吏舞文弄墨 望您莫再盼我歸漢了 公元前八十一年，因匈奴與漢朝和好結親 漢朝要求匈奴放回蘇武等人，匈奴謊稱蘇武已經死了 蘇武的老部下常惠叫漢使說：皇上在上林苑射獵 射下一隻大雁，大雁的腳上繫着帛書 上面寫着蘇武等人還活在荒澤中 單于聽罷很是吃驚，說蘇武他們的確還活着 蘇武被扣留匈奴19年 當初出使時正當壯年，歸漢時鬚髮盡白 蘇武於次年春回到長安，漢昭帝下詔 命他奉上太牢祭品到武帝的靈廟祭拜 並任命他爲典屬國，俸祿二千石 並賞賜錢二百萬，公田二頃，住宅一所 回來的第二年 蘇武的兒子蘇元因爲參與上官安等人的謀反案被處死 廷尉奏請逮捕蘇武 但霍光看在蘇武的節操和舊情上 將奏章壓下，只將蘇武免官 公元前74年，漢宣帝即位 宣帝因蘇武是武帝朝有威望的持節老臣 任命他爲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宣帝多次召見蘇武，對他很優待尊崇 蘇武得到的賞賜財物全部送給兄弟及故交 家裏沒有多餘的錢財 蘇武於公元前六十年病逝，享年八十餘歲 漢昭帝即位後，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共同輔佐朝政 他們向來與李陵交情深厚，於是派遣李陵過去的好友 隴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招李陵回國 單于設酒宴款待漢朝使者，李陵在一旁陪坐 席間，任立政不便明言，只能以目視李陵 多次用手撫摸自己佩刀的刀環，又俯身捏自己的腳 暗中向李陵傳達可以返回漢朝的意思 又大聲說漢朝已經大赦天下了 中原地區安寧快樂 皇帝還很年輕，霍光上官桀掌管朝政 意思是朝中已換新天，可以回去了 李陵沉默良久，之後他穿着胡人的衣服，戴着胡人的冠帽 在席間表演了一段匈奴舞蹈 然後用一種近乎悲涼的平靜口吻說 吾以胡服矣，歸亦爾，然丈夫不能再辱 李陵的後半生在歷史的記載中一片模糊 他再未踏足漢土一步，在匈奴二十餘年 最終病死於匈奴 匈奴人寫道：這裏長眠着一位漢人將軍 他的靈魂被兩股風撕裂，一股來自長安的杏花 一股來自北海的冰雪。」 司馬遷後被任命為中書令,此職通常由宦官擔任, 雖接近皇帝,但對他而言更是恥辱。 他最終完成了那部上啟皇帝、下啟漢武帝、 囊括政治、經濟、軍事、文化、 民族的曠世鉅著《太史公記》,後世尊為《史記》 《史記》的最終完成時間說法不一, 但一般認為在公元前九十年左右已基本定稿 關於司馬遷的最終結局史書上沒有明確記載 主流觀點認為他完成《史記》 後將正本藏之名山副本留在家中後因病去世 但也有一種悲壯的說法司馬遷因在《史記》 中直書漢武帝的過失有作謗書之嫌 在武帝晚年再次下獄而被處死 司馬遷的歷史哲學精髓可以概括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究天人之際意思是天人相分即認為天道與人事是不相干的 項羽英雄一世但不自察臨死前卻說 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 對此司馬遷持嚴肅批判的態度說是豈不謬哉 許多歷史人物將自身的失敗歸咎於命運 不過是為了掩蓋其在人世上的重大失誤 如項羽的剛愎自用政治短視 《究天人之際》的際字是關係、界限的意思 司馬遷不是否定天的存在 而是要劃清人與天的界限 探究在歷史進程中哪些是人力可為的 哪些是人力無法控制的偶然性或大勢所趨 李陵敢以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 他的自大冒失之責不可推卸 武帝起了猜忌，撤走了後援，這是人禍 管敢叛變告密，公孫敖誣陷，這同樣是人禍 通古今之變是說，打通歷史的前後關聯 從看似孤立的事件中找出其變化發展的內在規律 如物盛則衰，時極而轉 司馬遷在《平準書》中描述漢武帝時代的強盛與富庶時 已經指出了過度征伐 鹽鐵專賣等政策所帶來的民生凋敝和社會矛盾 預示了潛在的危機 想要通古今之變，只有先究天人之際 將天的影響剝離 才能更清晰地看到古今之變中人為因素所起的決定性作用 歷史是無數個體的歷史 當個體被時代的洪流、帝國的意志或命運的玩笑 拋入一個只能死不能生的絕境時 個體生命竟然還是有選擇 李陵、蘇武、司馬遷正是三種答案 像李陵一樣，僅僅為了反抗世界的惡意而活下去 像蘇武那樣，不計後果地堅持內心的規範 像司馬遷一樣，超越個體創造意義 實現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