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無遺讀《莊子》 復仇還是寬恕？道從來都不是極端的抉擇【《莊子·雜篇·則陽》全文其三】

韓愈詩有:「近人慕二子,豈猶吹一穴?」 蘇氏詞有:「莫問世間何事,與箭頭微穴?」 初讀時往往難解其意。 這是因為這兩句,皆是源於澤陽本期的這則預言。 未知其一,便不知其二。 本期讀完,便知何謂一穴。 澤陽前文寫了聖人見見聞聞,應亦不知,教亦不言。 正是因為提到的聖人以無為道,道為無窮。 下文寫的便是常人以有為道, 用極端的選擇代替了中正的道德。 第一段,魏營與田侯慕曰:「田侯慕備之。」 魏營怒,將使人賜之。 攜手公孫衍,聞而恥之。 曰:「允為萬聖之君也,而以匹夫從酬。」 魏國繼魏文侯魏司,魏武侯魏基之後的第三魏國君,梁惠王魏營, 與田齊的第四魏國君齊威王田侯慕,曾有盟約互不攻伐。 而當魏國和趙國發生衝突時,趙都邯鄲被攻破後, 田侯慕取用田忌為將軍,孫敝為軍師, 惟謂救趙,背棄了齊魏之間的盟約。 梁惠王魏營因此動怒於齊威王,計劃組織一場對齊威王的暗殺。 此時由魏國任將官,以兇猛浩進文明的公孫衍, 聽聞了魏營此事,認為此舉可恥。 他對梁惠王說, 儒君坐擁兵車萬勝,怎卻如匹夫一般尋思愁呢? 我,公孫衍,請您賜二十萬甲士, 我將領軍為君攻齊,俘獲其人民,遷獲其牛馬, 令齊軍縱有儒您今日之怒火亦只可隱忍, 如此之後再攻破齊國。 今日領兵唯魏救趙的田忌, 就算彼時出逃也難免被我軍擊其背,斷其脊。 這段裡需要多說幾句的事, 這段雖是預演,但實寫程度高, 以至於有異於史實混淆的內容存在。 其一,關於王與侯。 此處莊子直呼梁惠王為魏營, 稱齊威王為田侯穆, 實際稱齊威王名為殷齊, 而莊子此處齊名為穆, 可信度應是莊子較高。 取名是單字還是多字, 是身份地位的一種展示。 諸侯王的正式名絕大多數都是單字, 而字較多為多字, 殷齊大概率是齊威王的字。 而下一篇雜篇第四外物中會出現所謂兼和侯, 其實際上指的也是梁惠王。 這裡稱呼反映的是莊子的態度, 稱公稱侯都合乎周理, 而稱王則不同。 在莊子眼中, 這些人均未足以王天下, 所以不稱之為王。 第二,關於所謂西守公孫衍。 公孫衍其人也真實存在, 且流名於許多典籍, 但西守這一稱謂, 來源就是莊子此文。 現在主流的理解, 源於南朝陸德明對莊子的書, 將西守當作魏國的官之名, 其中有附惠之嫌。 因稱西守之人, 歷來只有公孫衍一人, 而此處莊子稱西守公孫衍, 也和浙陽上文的彭陽, 與下文的建守, 其更多是莊子在浙陽譯文中, 對公孫衍的評價, 稀突猛進,好勇鬥狠。 第三,關於濟野出走。 田濟是維衛舊詔的領軍之將, 也就是齊威王背棄盟約的執行者, 所以公孫衍在最後, 單獨提出了對他的復仇計劃。 第二段,濟子聞而恥之, 主持衛國內政的濟子, 聽聞公孫衍如此興兵復仇的計劃, 認為此舉較刺殺更為可恥。 他對梁惠王說, 如今遷都而來, 築起石刃之高的城牆已被外患, 如今城牆已固, 又要大興兵戎, 相互攻城拔寨, 為之辛苦勞役的衛國民眾, 被您置於何處呢? 如今衛國已七年為其戰事, 衛國國力逐漸復興, 這是稱王的濟野啊。 公孫衍其人好勇鬥狠, 終是取亂之人, 斷不可依他行事啊。 今日衛營最普遍的名號 便是梁惠王而非衛惠王, 便是因其將衛國的國都 從安邑遷到了大梁, 開啟瞭如今開封的建城史。 而所謂七年為其戰事, 正是因為七年前 衛國與秦國的少梁之戰, 衛國落敗, 衛國來自西部的戰爭壓力日益明顯, 原有的國都安邑, 戰略縱深過於薄弱, 衛營在此情況下 選擇西濱遷都大梁, 並用時七年建成了大梁城, 這段歷史史記上的記載 有先後矛盾之處, 如書紀年相對來說比較可靠, 而所謂梁就是跨河之目, 少梁和大梁皆是此意, 上古語境裡, 橋是橋,梁是梁, 彼此有區別, 澤陽後文還會專門講橋字。 第三段, 華子聞而醜之, 曰:「善言罰其者亂人也, 善言誤罰者亦亂人也, 謂罰之與不罰亂人也者, 又亂人也。」 君曰:「然則若何?」 曰:「君求其道而宜矣。」 而梁惠王又有一名近臣華子, 憑聞濟子這番息事寧人的說辭, 認為這比興兵攻伐的計劃更為不堪, 他對梁惠王說, 「誠然向您諫言罰其的人是取亂之人, 但向您諫言誤罰的人同樣是取亂之人, 甚至此時此處向您評斷上述二者的我, 仍是取亂之人。」 梁惠王問華子,說, 「如你所說,又該如何不亂呢?」 華子回答, 儒君如今面臨的並非是一場 復仇與寬恕之間的抉擇, 而是一國之君如何引領眾人 步向寬廣的前途, 只求此道便不亂。 第四段,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 戴晉人曰:「有所謂倭者君知之乎?」 曰:「然。」 有過於倭之左腳者曰處世, 有過於倭之右腳者曰蠻世, 日相與爭地而戰浮屍數萬, 如被尋有五日而後返。 君曰:「疑其虛言於?」 曰:「臣請為君實之, 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 君曰:「無窮。」 曰:「知猶信於無窮而反再通達, 知國若存若亡乎?」 君曰:「然。」 曰:「通達之中有畏, 於畏中有良, 於良中有亡, 亡與蠻世有辯乎?」 君曰:「無辯。」 惠子向梁, 聽聞華子勸諫梁惠王求道, 便向梁惠王引見了一位得道之人戴晉人。 得道的戴晉人見到梁惠王的第一句話便是, 日上有一種叫蝸牛的東西, 主君您知道嗎? 梁惠王答,自然是知道的。 戴晉人接著說, 如今蝸牛的左觸角上有一個國家叫畜世, 右觸角上有另一個國家叫蠻世, 兩國一石相爭土地城池而大興兵戎, 戰爭中倒下的屍體數以萬計, 而戰勝者對出逃的仇敵欲擊其背, 斷其脊,趕盡殺絕。 一連追了十五日, 最終才決定放棄。 梁惠王說, 啊?你是在虛講吧? 戴晉人接著說, 在下請為主君化虛為實。 主君您設想一番, 空間於東西南北上下, 四方六合,可有窮極? 梁惠王說,無窮極。 戴晉人說, 主君此番心中設想, 神遊六合,感其無窮, 再反身自省, 此身立於空間無窮通達之中, 剛才虛講的所謂畜世國,蠻世國, 這虛是實呢? 梁惠王說, 有虛有實。 戴晉人說, 無窮通達之中始有一魏國, 魏國之中始有一大梁城, 大梁城中始有一梁惠王, 您與蝸牛觸角上的蠻世國王有區別嗎? 梁惠王說, 並無區別。 這段是梁惠王的求道問道。 戴晉人以極小的蝸牛 與此時兩國的相爭。 齊魏王背棄盟約, 一中各方算計與制衡, 進階是上文中的奸人行徑。 非獨齊國背棄盟約是失德, 其中前因後果難以理清。 而在彼此相爭之初, 就註定各方進階失德。 求道養德在於不爭分外, 不以失德應他人之失德。 第五段, 客出而君常然若有王也。 客出惠子見,君曰, 客,大人也。 聖人不足以當之。 惠子曰, 夫吹管也,猶有蕭也。 非見守者,血而已矣。 堯舜人之所欲也。 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 匹猶一血也。 講完應邀而來的戴晉人便離開了, 而聽完之後的梁惠王倘然若失。 此時惠子面見梁惠王, 梁惠王對惠子說, 來客是並包天地擇及天下的大人, 因聖人二字不足以匹配其人。 惠子承梁惠王的話序說, 交與敵吹之以法, 亦有悠遠一時的回響。 利劍鋒刃, 任你如何吹之, 不過轉瞬一刻的破空。 帝堯帝舜是眾人聖諭的聖人, 而取道於帝堯帝舜的聖祭, 做一次是非的抉擇, 於戴晉人來看, 不過是轉瞬一刻的破空聲, 遠非永恆之道。 這一段中所謂大人, 以上一篇徐無鬼文末描述的大人, 莊子有許多篇篇相連相輔相成的地方, 徐無鬼讀完, 澤陽才更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