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騙過FBI與蘇富比：美國史上最完美的藝術偽造懸案

一個連正規美院都沒上過的佛羅里達野路子畫家 把剛乾透的新畫塞進19世紀的爛畫部裏 就騙過了蘇富里和加士德的頂級專家 讓FBI追查數年卻連一張起訴書都開不出來 直到今天 藝術界至今不敢公開他的贗品清單 因爲沒指認一幅就等於承認一次自己的無能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故事要從上世紀90年代說起 在聯邦探員的辦公桌上鋪滿了古畫的照片 這些畫曾經掛在蘇富比和加士德的御展廳裏 印在燙金的圖錄上被頂級藏家舉着號牌搶下 如今探員們順着拍賣的簽名 委託記錄和一筆筆付款往回查 所有線索最後都指向佛羅里達一個 常年窩在地下室的畫家肯·佩雷尼 探員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認了出來 因爲有一部分就是他親手畫的 更詭異的是 經過數年調查 動用了聯邦大陪審團 翻遍了幾十年的交易流水 最後的結論就兩個字 沒有 沒有逮捕 沒有審判 沒有起訴書 問題來了 他怎麼做到的 他是如何用一套精密到極致的做酒工藝 把整個藝術市場的鑑定體系變成自己的提款機 最後卻全身而退 20世紀60年代末 佩雷尼從新澤西的工人家庭闖入紐約 他沒有學歷 卻有一雙能洞察事情本質的眼睛 在紐約 他泡在畫廊 古董店和修復室裏 看那些真正的專家是怎麼鑑定一幅畫的 慢慢的 他看出了門道 鑑定這件事靠的不是儀器 是眼力和故事 達芬奇 放高這種畫家的畫 要驗真僞 進實驗室是標配 可19世紀那些二三線畫家 比如畫帆船的巴特斯沃斯 畫馬的赫林 他們的作品成千上萬 散落在各地的閣樓和私宅裏 從來沒有完整的檔案 佩雷尼算過這筆賬 臨摹一幅已知名畫 立刻能被拿去比對 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但如果他畫一幅這位畫家李瑩畫過 卻從未被記錄在案的話呢 沒有照片可以比對 沒有文獻可以證僞 他認爲一幅畫是真是假 最後拼的不是畫學成分 而是這個故事講的圓不圓 所以佩雷尼決定 他要同時精通兩門語言 畫家的技法和賣家的騙術 他開始挑目標 不是隨便一個19世紀畫家都行 他專挑那些 一輩子反覆畫同一類題材的人 巴特斯沃斯畫帆船 赫林畫馬和農場查爾斯畫 肖像 馬丁海德畫的鳥和畫 這類畫家的作品 本身就帶着可複製的規律 多一幅少一幅誰也說不清楚 這不是靈光一閃 他會花幾個月泡在圖錄 畫冊和拍賣檔案裏 研究一個畫家的職業生涯 直到能在腦子裏 畫出這個人理應畫過 但沒人見過的那幅畫 然後他先拿去測試 找不知道內情的傳統畫作經銷商 讓對方在完全不知道 真正作者的情況下鑑定 一旦對方點頭認下這個歸屬 這幅畫就有了第一層專業背書 接下來的每一次轉手 買家都很少會從頭再查一遍 佩雷尼的僞造 不是畫一幅假畫 而是給一幅假畫找一具真實體 第一步 找皮 他從不用新畫布 那都是新纖維 新釘子 在紫外線下瞬間現形 他會去舊貨市場和遺產拍賣會 專挑那些發黴 破損 毫無價值的十九世紀爛畫 低價買下 他買的不是畫面 是那張畫布上 一百五十年氧化留下的皮 他把原來的畫面 用溶劑洗掉 只留這張皮 第二步 填肉 在這張一百五十年前的皮上 他用符合時代配方的顏料 畫上巴特斯沃斯的帆船 或是查爾斯的肖像 他不潮 他只是提取的是 這些畫家的視覺 DNA慣用的雲彩形狀 特定的水面反光角度 然後重新拼出一幅全新的 市面上從未出現過的構圖 第三步 做舊 他使用刷清漆 入烤箱 控溫等手段 讓裂紋從顏料表面浮出來 之後再讓灰塵填進裂紋 煙燻一遍 稀釋的污垢 一點點滲進去 背面同樣不能放過 水字 蟲眼 生鏽的老釘子 剔掉現代訂書釘 因爲他清楚 老練的經銷商看畫輩的時間 往往比看正面還長 最後一步 編人紳士 他從不說 這是從博物館偷出來的 那種故事一查就穿 他只說 這是我清理鄉下姑媽閣樓時 翻出來的 閣樓裏的話 能完美解釋了 爲什麼沒有展覽記錄 爲什麼畫框上全是灰 爲什麼現在的主人 對它一無所知 實物撐住了故事 故事又補全了實物的破綻 一個閉環就此完成 簽名是最後 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字母太工整 顏色太乾淨 反而會顯得 比周圍的畫面還新 於是他把簽名 也當成一件 需要老化的東西來處理 讓它和整幅畫的年份對上 畫框同樣不能是新的 褪色的鍍金 發暗的木頭 舊式的修補痕跡 能讓故事 風格暗示了 這是誰畫的 就支撐物暗示了 它存在了多久 畫框暗示了 它是怎麼在衆人視線之外 被保存下來的 而閣樓的紳士暗示了 爲什麼從來沒有人記錄過它 這四個信號 單獨看都不能定罪 可他們疊在一起 就把每一個看畫的人 都推向同一個結論 畫做好了 最後一步 是把它變成錢 佩雷尼從不親自出面 而是通過不知情的經銷商 一路送進蘇富比和加士德的預展廳 專家拿着放大鏡 檢查畫布 列文 簽名 一切物理特徵 都對得上號 專家點頭 圖錄就印出來了 圖錄一旦印出 這幅畫就有了公開身份 錘聲落下 買家付款 這一筆交易 從此變成一份真實的 可以查證的書面記錄 下一次它再出現在市場上時 經銷商只需要指着圖錄說一句 看 1995年蘇富比拍出的 虛假的起源 就這樣被真實的交易記錄蓋了過去 真正讓這件事崩盤的 不是某個天才鑑定師的火眼金睛 而是一件極普通的巧合 幾位互不相識的經銷商 先後拿着閣樓裏翻出來的畫 找上同一批專家鑑定 有人無意中把兩幅畫擺在了一起 筆觸的走向 雲彩的畫法 像是同一隻手寫出來的兩份意外發現 事情很快就到了FBI手裏 FBI順着這條縫 敲開了佛羅里達 那間充滿松節油味的工作室的門 但探員們很快撞上了一堵牆 多數交易早已過了追訴期 佩雷尼從不親自騙人 中間隔着經銷商 他大可以說我只是個仿古畫的畫家 是別人把他當真跡賣的 更致命的是 專家們自己都炒不出結論 A說是假的 B堅持這是畫家晚期的罕見變體 連學術界都無法達成共識 陪審團又怎麼給他定罪 還有一層更深的牆 是那些爲佩雷尼的畫背書過的學者 自己築起來的 研究一位畫家一輩子的專家 靠的是一份全集目錄 列出這個人所有已知的作品 可這份目錄 終究只能收錄已經被發現的畫 漏掉一幅真跡和錯認一幅贗品 風險是對等的 佩雷尼太清楚這一點了 他從不畫一幅和已知作品公然矛盾的畫 他畫的永遠是熟悉的模式裏 一個自然而然的變體 等到有人開始懷疑 認同感往往早就產生了 數年調查 最後交給了大陪審團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至今 佩雷尼還留在了佛羅里達 繼續畫畫 只是現在 每一幅都老老實實標註仿作 2012年 他出版回憶錄 買者自勝 親手揭開了這套系統 埋了30年的漏洞 好萊塢導演朗霍華德 買下了他的電影改編權 但這本自白書 沒有附一份完整的贗品清單 他到底畫了多少幅 沒人知道 那些畫如今掛在誰家客廳裏 也沒人知道 一些藏家或許永遠不會知道 自己重金買下 準備傳給子孫的 19世紀傳家寶 第一層顏料 是佛羅里達一間地下室 在1980年代刷上去的 一些專家即便心裏犯嘀咕 也不敢推翻當年自己的判斷 承認看走眼 毀掉的不只是一幅畫的價值 還有自己的聲譽 當一個謊言 被足夠多的真實文件層層包裹之後 它就不再是謊言 它成了歷史本身 那些畫還靜靜掛在 某些誰也想不到的牆上 畫框繼續老化 清漆繼續變暗 在下一位買家掏出支票本之前 它們依然是無價的藝術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