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12平米臥室裏的400萬帝國：德國天才黑客的明網販毒狂想曲

一個20歲的宅男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裏 靠着一臺舊電腦和一輛黃色自行車，硬生生在互聯網上建起了 一個市值數百萬歐元的毒品帝國 他向四大洲的14500名客戶發貨 卻連一個真人的臉都沒見過 更荒誕的是他親手摧毀這個帝國的原因不是 因爲黑客攻擊，也不是因爲警方破解了他的加密技術 而是因爲他懶得刪除一個記錄着 上萬條販毒記錄的Excel表格 當警察炸開他的房門時，他正喝着咖啡 看着屏幕覆盤自己的月度營業額 這就是馬克西米利安·施密特的故事 2015年2月26日清晨6點42分，德國萊比錫 12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像貓一樣蹲在維爾赫米娜· 賴希哈特大街一棟米色公寓樓的樓梯間裏 他們的目標是樓上一個12平米的房間 破門錘砸向房門不到3秒，門鎖崩裂，門板轟然倒地 在廚房裏穿着晨衣端着咖啡的母親克里斯蒂娜·施密特 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僵在原地 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警察沒有理會她，徑直衝向那個12平米的房間 門被推開，他們看到了20歲的馬克西米利安·施密特 他坐在一張學校書桌前 面前是一臺沒有鎖屏的聯想ThinkPad筆記本電腦 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怪味 散裝安非他命混合着醫院藥房和腐爛魚類的刺鼻味道 爲了掩蓋氣味而灑在地板上的廉價硅膠貓砂 以及用來擦拭所有表面以清除指紋和DNA的一塊布 警察的目光掃過房間 一張單人牀，一把電腦椅 踢腳線和羊毛襪子裏塞着大約48000歐元現金 然後他們看到了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打開的Excel電子表格 密密麻麻地記錄着大約14500個名字 地址、DHL快遞單號和比特幣哈希值 馬克西米利安沒有逃跑，他沒有合上電腦，沒有刪除任何東西 他只是抬起頭，眨了兩下眼睛，然後把雙手抱在腦後 就在這一刻，歐洲電子商務史上最具 影響力的單人犯罪帝國宣告終結 馬克西米利安·施密特，1994年7月17日出生於萊比錫 他的父親在他不到兩歲時 就離開了 母親克里斯蒂娜靠做私人育兒保姆爲生 每晚7點後纔回家 他是一個安靜的孩子 沒有朋友 不參加團隊運動 也不去派對 每一份教師評語都寫着 聰明 但性格內向 多年後 他毫無自憐地解釋說 他沒有朋友不是因爲遭受霸凌 而是因為她覺得其他人既低效又缺乏邏輯 11歲他用母親的信用卡花了320歐元 從網上買零件組裝了第一臺臺式機 13歲他能自己編寫JavaScript代碼 15歲他建立並廢棄了三個網站 其中一個上古卷軸粉絲門戶網站 短暫達到了4000名註冊用戶 16歲他輟學找了一份兼職服務員的工作 每週工作18小時月薪600歐元 其中150歐元交給母親當房租 18歲時他身材瘦小臉色蒼白 戴著長年盯著顯示器留下的黑眼圈 體重約58公斤他只有三件T恤 從未離開過薩克森州 根據他2015年審判前的心理評估報告 他從未交過女朋友也從未吻過任何人 他的老師母親和同事都沒有注意到 這個孤獨的男孩是德國網絡犯罪史上 最非凡的自學成才的技術天才之一 自15歲起他就有一個安靜的執念建立一個更好的亞馬遜 這個靈感萌生於2013年夏天 他花了18個月 瀏覽暗網市場絲綢之路 目睹了他的崛起與被FBI打擊 又看著他的繼任者們興起與衰落 他注意到了所有人都忽略的一點： 暗網本身就是瓶頸 Tor 匿名網絡 PGP加密 比特幣錢包 這些是由理想主義者 而不是電子商務專家構建的 充滿敵意的界面 這個體驗的潛在目標受眾 可能只佔任何歐洲國家人口的1% 於是他提出了那個最終將他送進監獄的問題： 為什麼不在常規互聯網上賣毒品 2013年8月4日他在一個匿名的湯加域名 註冊商那裡註冊了網站無需任何身份驗證 然後他坐在童年的書桌前用大約六週時間自己用 PHP和JavaScript編寫了整個電子商務後端 接著他在谷歌上索引了這個網站這是歐洲互聯網歷史 上第一個只需在搜索欄輸入三個詞就能訪問的毒品市場 閃亮片劑於2013年10月12日上線網站的設計 與終端歐洲時尚電商網站無法區分 乾淨的白色背景有好的標誌產品網格 購物車結賬密碼找回功能 商品目錄 包括大麻 MDMA 可卡因 LSD 安非他命搖頭丸 以及羅拉西泮、贊安諾和強考酮等處方藥 每種產品都有描述照片和五星評價系統 價格隨體積分級，從1克市場價到50克享25%折扣 僅限比特幣支付 包含歐盟境內運費，預計二到四天送達 對於受損或錯誤的訂單，由他本人自掏腰包處理退貨和換貨 從他的聯邦審判中恢復的客戶評價包括這樣的字眼 三天內送達，可卡因如廣告所述十分滿分 MDMA很純，持續了六個小時 大麻是真空包裝的，沒有氣味，包裝很隱蔽 每一個包裹都是棕色紙板箱，外面包裹著牛皮紙 裡面隨附了一件額外的物品 一包20克的哈瑞寶金熊，德國最受歡迎的小熊軟糖品牌 施密特堅信這提高了客戶滿意度 確實如此 18個月後，他也成了德國郵政警察 能夠從數百萬包裹的海洋中 挑出他的包裹的最有用的證據 每週7天，從早上9點到晚上11點 他處理客服郵件，處理新訂單 將收到的比特幣轉移到離線硬件錢包冷存儲中 更新自編的庫存面板 他從不製造任何東西，他純粹是一個零售商 從一個被調查人員僅以暱稱紅牛所知的 荷德販毒集團那裡購買多公斤的批發貨物 大約晚上11點，物理打包工作開始 用精確到十分之一克的超市廚房秤稱量產品 把MDMA分裝進玻璃紙信封裏 用家用真空封口機真空包裝可卡因磚 用蠟紙卷大麻，親手數搖頭丸 郵資來自網上的在線郵資 通過被黑客入侵的賬戶和被盜的信用卡資料，批量購買的德國郵政 按需打印郵票 在家打印好後 連同小熊軟糖一起貼在每個盒子旁邊 大約凌晨3點 他會準備好40到120個包裹 戴着兜帽 穿着黑色連帽衫 揹着80升的揹包走下樓梯 跨上一輛黃色自行車 駛入空曠的萊比錫街道 前往一個智能快遞櫃 輸入PIN碼 投遞包裹 打印追蹤小票 他5點鐘就能上牀睡覺 睡在隔壁房間的母親從未聽見他離開過 他連續14天不間斷，一天不落電運行着這個系統 到2014年12月他每週發貨200到400個包裹 到2015年1月下旬月總營業額突破45萬歐元 到他被捕的那周 他的加密貨幣資產已經跨越400萬歐元大關 他連1歐元都沒有花在比相機鏡頭更貴的東西上 4.5米乘3米的房間 褪色的灰白色牆壁，一扇總是關著的窗戶 帶有灰色和藍色幾何圖形的羽絨被套是他15歲時自己挑的 衣櫃裡還保留著他上學制服時期的隔板 門角落裡一個鐵絲籃子裡塞滿了披薩盒和能量飲料罐 有些已經放了11周之久 房間裡沒有貓，但為了吸收門縫裡漏出來的安非他命氣味 踢腳線上鋪滿了便宜的貓砂 戰術突擊隊員後來在筆錄中寫道 這種氣味在公寓樓二樓的樓梯間平臺上就能聞到 克里斯蒂娜·施密特作證說 在這14個月裡，她進兒子房間的次數大概只有三次 她把那種氣味當作體味和洗衣服的味道 把那些盒子當作她在eBay上轉賣的打折衣服和電子產品 在審判中被問及是否曾懷疑過不法行為時 她默默哭泣了大約90秒 然後說出了法庭記錄裡的一句話 我一點也不瞭解我的兒子 警察在法庭上表述施密特是一個很細心的人 但也就是這份細心成為了為他定罪的最有力證據 沒錯，就是那份Excel表格 這是施密特最偉大的工程成就 也是最終摧毀他的帝國的唯一實物 在運營的前三週裏 他從零開始構建了 一個12個標籤頁的Excel客戶關係管理系統 主表格按時間順序列出了每一筆完成的訂單 客戶郵箱 DHL快遞櫃PIN碼所需的真實姓名 使用送貨上門時的真實配送地址產品重量價格 比特幣哈希值追蹤單號下單與配送日期 並交叉引用了客服信件 到2015年2月最後一週它包含了大約31,200行 每一行都是一筆完成的毒品交易 每一行都識別出了一名特定的德國公民 沒有加密沒有密碼 甚至沒有保存在加密驅動器上 他後來告訴檢察官 他保留它是爲了進行復購訂單分析 他想了解他的最佳客戶 優化他的體量定價 因爲他是在經營一家企業 用他自己的話說 他也是懶得去刪除歷史記錄 當防盜門被炸飛的那一瞬間 他正開在ThinkPad桌面上 而他當時正喝着陳咖啡 覆盤自己的月度營業額 案件的首席調查員刑偵總督察克勞斯·舒爾塔 後來在他的事件報告中用了一行字總結： 我們起初簡直不敢相信屏幕上看到的一切 如此嚴密的銷售網絡，那它又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呢 調查時大約11個月前，2014年春天 萊比錫諾德分揀中心的一名德國郵政分揀員雷納塔達達 發現了一個被退回的包裹 上面寫着一個並不存在的地址，發件人信息也是錯的 一個屬於從未使用過郵政服務之人的外地真實姓名和街道 施密特在發件人字段裏隨機填入了 其他城鎮真實存在的路人地址 按照程序，他打開了包裹 發現裏面是一塊真空包裝的100克高純度可卡因 旁邊纏着一包小熊軟糖 他報警了 在2014年4月到2015年2月之間 薩克森州刑事警察局記錄了 大約140個被截獲或退回的閃亮片級包裹 每一個包裹裏都有毒品 每一個包裹裏都有哈瑞寶金熊 與此同時，德國郵政自身的欺詐監控系統 發現了一群圍繞萊比錫 通過被黑客入侵的賬戶進行的異常網絡郵資購買行爲 這些數據最終彙集到了和小熊軟糖包裹相同的辦公桌上 到2014年夏天這個模式已經無可辯駁 由克勞斯舒爾塔領導的州刑事警察局立案偵查 它花了7個月時間收網 傳喚了長達一年的智能快遞櫃投遞記錄 鎖定了大約3000個包裹的集群 將時間戳與智能快遞櫃的監控錄像進行交叉比對 錄像每次都顯示同一個穿着黑色連帽衫 騎着黃色自行車的年輕男子 通過市政記錄進行輪廓比對 最終鎖定了住在維爾赫米納羅達薩地址的一名19歲年輕人 他與一個名叫克里斯蒂娜·施密特的寡居保姆住在一起 他們對該地址進行了監視 但僅憑這個地址 並不是他們決定在那個清晨破門而入的原因 線索來自他的上游供應商 州刑事警察局當時已經在追蹤紅牛批發辛迪家的快遞網絡 2月26日早晨 該快遞員向這棟公寓樓投遞了一批約40公斤的新鮮貨物 警察在庭院裏將快遞員按倒在地 那一刻 情況變了 樓上的20歲年輕人剛剛收到了40公斤毒品 如果再給他幾分鐘時間他就會開始銷燬證據 已經沒有時間去等待一個穩妥的搜查令窗口了 戰術小組直接衝上了樓梯 施密特被指控犯有88項商業規模販毒 參與有組織犯罪以及洗錢罪 他的審判於2015年9月29日開庭 辯護律師斯特凡·科斯特爾主張適用德國少年刑法 由於施密特開始犯罪時剛滿18歲 被捕時也纔剛過完20歲生日半年 主審法官弗蘭克·西沙克表示同意 成人法可判處12至15年監禁 少年法則將其上限設定爲10年 2015年11月3日 西沙克宣判 判處青少年矯正所7年監禁 沒收所有已查明的加密貨幣現金和庫存 並禁止經營或擁有任何商業在線平臺10年 那份電子表格被移交給威斯巴登的聯邦刑事警察局 後者在接下來的三年裏 對被點名的約10200名閃亮騙局客戶展開了獨立訴訟 其中大多數以罰款或緩刑告終 約有1100人被判處三個月至四年的監禁 在暗網論壇上 他曾經的客戶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大叛徒 施密特在魯吉斯布萊廷青少年監獄服刑 根據假釋委員會的評估 他的表現堪稱典範 並在服刑約4年後的2019年11月獲得假釋 早在大約11個月前 他就已經被代表網飛的一家製作公司接觸過 但到那時他其實已經悄悄在構建另一件東西了 《網飛》的《如何在線賣毒品》 快於2019年5月31日首播 當時施密特還在獄中 這部德語原創劇集在20多個國家登頂熱門榜單 並續訂了四季 劇中的男主角是施密特的高度虛構化版本 由《網飛》的法律團隊和他的釋放律師協助共同開發 出獄後製作方直接聘請他擔任付費技術顧問 他向道具部門展示了閃亮片劑的包裹是如何組裝的 並指導主演馬克西米利安蒙特 演繹深夜鍵盤敲擊時的身體動作 他在第一年的諮詢和公開露面中 賺取了大約24萬歐元 2021年網飛推出了紀錄片 閃亮片劑：青少年毒梟 在攝影棚裏1比1復原了他的童年臥室 施密特微笑着走進那個佈景 在鏡頭前親自演示他是如何分裝可卡因 並塞入哈瑞寶小熊軟糖的 他那神情彷彿是在上一堂大師課 對自己的高效率顯然感到很自豪 出獄後瀟灑的日子過了沒多久 施密特就又被警察抓了 抓他的原因竟然與第一次一樣 原來在他還在少年監獄的時候 施密特就又重新建立起了第二個毒品銷售網站 他的第二家網店內部稱為坎迪斯店 公開名稱為糖果之愛 並不是在他出獄後開始的 而是在2018年11月 他還在弗賴根格監獄服刑 處於釋放過渡期時就開始了 由於被允許離開監獄去工作 他利用這段互聯網接入權限 帶着一名律師和一個小團隊 悄悄爲第二個市場鋪設了基礎設施 資金幾乎必定來自於警方從未找到的那些錢包 那些未被追蹤的數百枚比特幣 到2019年已經升值成了數百萬 對於一個出獄四年剛重返社會的人來說 這是他突然擁有巨資的唯一合理解釋 他的第一個合作伙伴在德國法律界堪稱史無前例 正是他自己的前辯護律師斯特凡·科斯特爾 也就是那個爲他爭取到將15年刑期減至7年的功臣 科斯特爾不僅同意幫忙 還擔任了該行動的財務顧問幫助租賃倉儲空間 並就如何避免第一個案件的犯過的錯誤 逐點向團隊提出建議 物流則由一個名叫賴希的人負責 他將庫存保存在一個遠離任何人居住區的租賃倉庫和車庫裏 這一次不再是童年臥室 糖果之愛於2019年11月上線 根據後來的法醫重建其後端技術更加優越 端到端加密的客戶通信沒有任何明文記錄 發貨地點在薩克森州的多個城市之間輪換 2019年11月至2021年1月期間 它在約4700個包裹中發貨超過500公斤 營業額超過94萬歐元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 從他上線的那一刻起 他就一直處於州刑事警察局的電子監控之下 作爲他假釋的常規條件 因克勞斯舒爾塔的特別請求 州刑事警察局根據延長的監控令 對施密特的通信互聯網活動 以及已知同夥進行了持續監控 打給科斯特爾的每一通電話都被記錄下來 每一條加密消息都在元數據層面被截獲 來自已知連接的每一個後端登錄都被記錄在案 州刑事警察局在2021年初將其查封 施密特這輩子第二次把雙手抱在了腦後 他的第二次審判依然在法官西沙克面前進行 這一次沒有了少年減刑優惠 在法律眼中他已經是成年人 而且控方手中握有一個他自己親手送上的證據 那部網飛紀錄片 在法庭上，檢察官播放了他在復原佈景中的錄像 他面帶微笑，像個驕傲的工匠一樣 講述着自己的作案手法 控方據此辯稱，他從未悔改 把嚴重的犯罪當成一場可以優化的遊戲 2023年5月10日，宣判時刻到來 施密特被判處4年6個月成人監禁 科斯特爾被吊銷律師執照 並被判處5年6個月監禁 賴希被判處5年11個月監禁 宣判前，西沙克看着這個他初次見面時才20歲的男人 說道記錄在案，你什麼都沒學會 你把司法系統和人類生命當作電子遊戲裡的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