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夏目漱石《行人》寫透了親密關係中的精神內耗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 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我們讀夏木書時的《行人》 小說從1912年開始連載 講的是 爲什麼越親近的人 越難說出真心話 故事開頭 一個年輕人來到大阪 本想替家裏打聽婚事 卻被哥哥要求試探嫂子的真心 接下來 我們就用30分鐘時間講完這本書 故事發生在20世紀初的日本 盛夏的一天 長野家的次子二郎乘火車到了大阪 他原本約好與朋友三澤會合 再一同去高野山旅行 可三澤只留下了一張簡短的字條 人卻不知去了哪裏 二郎沒有立刻追問 因爲他來大阪 還帶着母親交代的另一件事 長野家裏有一位名叫阿珍的姑娘 她在這個家生活 做事已經將近十年 雖說名義上是幫工 家裏人卻早把她當成自己人 大阪的遠親鋼鐵夫婦給她 介紹了一個叫佐野的年輕人 母親便讓二郎順路見見對方 看看這個人是否可靠 二郎住進鋼鐵家 同佐野見了幾面 又陪他在附近走了走 佐野戴着金邊眼鏡 額頭很寬 說話做事都還算規矩 二郎沒有看出明顯的問題 便給母親寫信 說這門婚事大概可以繼續談下去 只是信寄出以後 他自己也覺得 這樣看幾眼 說幾句話 根本不可能真正看清一個人的心 這時二郎才得知 三澤突然生病 住進了大阪的一家醫院 原定的旅行自然取消了 二郎每天去探望她 發現三澤除了關心自己的病 還常留意另一間病房裏的一位年輕女病人 那姑娘有一雙很大的黑眼睛 精神狀態不太穩定 二郎起初以爲三澤對她動了感情 三澤卻說 她只是讓自己想起了 五六年前認識的另一個女人 那名女子早已嫁過人 後來婚姻破裂 精神也漸漸失常 她曾把三澤當成可以依靠的人 總盼着他早點回來 三澤年輕時不懂她究竟在期待什麼 也沒有給出明確回應 後來女子住進醫院 不久便去世了 直到人已經不在 三澤才願意相信 她那些反覆說出口的話 也許真的是愛 如今病房裏的姑娘只是長得像她 並不是同一個人 可這段往事 卻讓二郎第一次想到 一個人平日藏得嚴嚴實實的心 會不會只有在失去控制的時候 才肯露出一點真相 三澤病情好轉後 離開大阪 沒過多久 二郎的母親帶着她的 哥哥一郎和嫂子之 也來到了關西 哥哥一郎是一位學者 頭腦敏銳 性情卻越來越陰沉 嫂子之平日少言寡語 對父母和二郎都還算和氣 唯獨面對自己的丈夫時 總顯得冷淡 母親早就察覺這對夫妻不對勁 只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她希望借這次旅行 讓兩人緩緩心情 也暗暗盼着二郎能從中調和 一家人從大阪去了和歌山 又住到海邊的和歌譜 盧盛一郎聽二郎說起三澤 和那名已故女子的往事 立刻抓住了其中一點 他認爲 人清醒的時候 會顧及禮法 體面和後果 真正的感情反倒被壓在心底 等精神失去約束 那些話纔可能是真話 二郎聽着有些不安 因爲哥哥說的雖然是別人的故事 眼神卻像是在審視自己的妻子 葉天一郎把二郎單獨叫到高處 海灣和松林都在腳下 哥哥沉默了很久 才問出一句讓二郎完全沒有準備的話 你覺得 直 是不是愛上你了 二郎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追問哥哥看見了什麼 一郎卻承認自己沒有發現情書 沒有撞見祕密約會 更沒有看見兩人親吻 他手裏沒有任何證據 只有一種擺脫不掉的感覺 二郎當場否認 認爲這不過是哥哥在折磨自己 可一郎沒有被說服 他反問弟弟 你真的瞭解別人嗎 你能保證自己知道最親近的人 心裏正在想什麼嗎 二郎答不上來 一郎又說 自己每天同妻子住在一座房子裏 卻彷彿隔着一堵看不見的牆 他越想確認他的心 越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只得一句話 一個眼神 一次沉默 都能被解釋成不同的意思 若他公開發怒 他或許還能應付 偏偏他常常平靜地沒有破綻 讓他連爭吵都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哥哥接着提出了一個更危險的要求 他希望二郎單獨帶侄去合格山室內 最好能在外面住上一夜 看看他在沒有丈夫和長輩看守時 會有怎樣的表現 二郎立刻拒絕 他說 若要自己故意引誘嫂子 那不只是侮辱侄 也是在侮辱兄弟之間的信任 一郎解釋 他不是要弟弟做卑鄙的事 只希望兩人同行 由二郎觀察妻子的反應 二郎仍覺得荒唐 可哥哥已經被疑心逼得無路可走 最後他只答應白天陪嫂子進城 當天一定回來 絕不主動製造任何越界的機會 母親得知以後 也極力反對 他一面擔心兒媳受到羞辱 一面又怕一郎繼續鬧下去 整個家會再也無法維持 可是哥哥堅持不肯收回請求 第二天 二郎和嫂子還是出發了 一路上 二郎儘量把這趟同行裝成普通遊覽 他陪嫂子看街景 找地方吃飯 也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可哥哥交代的問題 一直壓在心裏 到後來 他終於問之 爲什麼總對一郎那麼冷淡 只沉默了一陣 說自己並不是故意折磨丈夫 他只是覺得心裏像被掏空了 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給別人 二郎又問 他究竟喜歡不喜歡一郎 嫂子沒有正面回答 反而盯着他問 你爲什麼非要知道 難道你覺得我喜歡的是別人 這句話讓二郎一下警覺起來 他原本以爲 自己只是替哥哥辦事 到了這一刻才承認 自己並非完全公正 嫂子沉靜 蒼白 又讓人捉摸不透 他對她既有戒心 也有一種不願承認的親近 正因爲如此 他更不敢繼續追問 他無法確認之愛不愛哥哥 也不敢確認自己希望聽見什麼答案 傍晚 兩人準備返回和歌譜 天氣卻突然惡化 海邊颳起暴風 電話先斷了 沿路的松樹被吹倒 來往電車也停止運行 二郎先讓人試着打電話 想告訴母親他們的處境 可電話始終接不通 旅館女傭勸他們不要冒險 說這樣的風雨裏 連人力車走長路都不安全 二郎還擔心海水會越過堤岸 把家人所在的旅館淹掉 女傭卻說 最壞不過是屋子泡在水裏打轉 不至於被捲進海中 他說得輕鬆 二郎聽得一點也不輕鬆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 只有兩個選擇 冒着危險趕夜路 或者在和歌山市內住一晚 直說 只要二郎決定回去 無論多危險 他都會同行 如果二郎不陪他 他一個人根本無法連夜趕路 二郎知道這場意外 恰好把哥哥設想的局面 變成了現實 他越想越不舒服 卻再也找不到第三條路 只能同意留宿 兩人乘人力車 來到一間老舊的旅館 女傭把他們領進了同一間房 一郎的試探也因此 被推到了最危險的一步 外面的風先要把屋頂掀開 雨點不停打在門窗上 旅館裏木柱發黑 天花板被煙燻得發暗 客人也很少 二郎填寫住宿簿時 生怕旁人誤會 特意在直的名字旁 這幾行字既像解釋 也像提醒 他必須記住兩人的身份 沒過多久 電燈忽明忽暗 隨後徹底熄滅 房間一下沉浸黑暗 只有風聲從四面壓來 二郎叫了兩聲嫂子 只踩在黑暗裏回答 他正在解下詩意 準備換上旅館送來的浴衣 二郎聽見衣帶摩擦的聲音 明明兩人隔着距離 心裏還是一陣慌亂 女傭很快送來蠟燭 搖動的火光 照着黑木柱 舊掛畫 和蒼白的人臉 反而讓房間更顯陰森 吃飯時電燈短暫亮起 又忽然熄滅 只在這片混亂中 仍顯得很平靜 甚至還能同二郎說幾句玩笑 等女傭鋪好兩牀被褥 又在文帳外 放下一盞老式行燈 二郎才真正意識到 他們將在同一間屋裏過夜 不過兩人的牀鋪分開 各自都守着自己的位置 深夜暴風 比先前更猛烈 二郎睡不着 坐在行燈旁 一根接一根地吸菸 他竟擔心母親和哥哥所在的旅館 會不會被海水沖壞 隨後又想到 明天該怎樣向哥哥解釋這次留宿 可在這些擔憂之間 他竟冒出了一點隱祕的喜悅 他和嫂子 共同經歷了別人沒有經歷的風雨 被困在同一個房間裏 這個念頭剛出現 便立刻變成恐懼 他怕的不是外面的海 而是自己心裏那一點 已經被看見的動搖 嫂子也沒有睡着 他聽着風浪忽然說 如果真有巨浪把整片海岸捲走 那樣的景象他倒想親眼看看 二郎讓他別說會計劃 只卻認真地說 若自己要死 不願用繩子或刀子慢慢結束 更願被洪水捲走 或者被雷電一下擊中 二郎說 他只是被風雨刺激得太興奮 只回答 我比你平靜得多 因爲我隨時都有準備 二郎從未聽嫂子這樣談論死亡 他想追問他 爲什麼每天都想到死 卻又被他語氣裏的決絕擋住了 過了一會兒 只反而催他早點休息 說熬夜傷身 二郎掐面煙鑽進自己的被褥 整整一夜 兩人沒有親吻 沒有觸碰 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可哥哥真正想知道的那顆心 二郎依然沒有看清 第二天清晨 天空藍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電車還未恢復 兩人只好僱人力車回合歌譜 車伕一見他們同行 便自然地把侄稱作二郎的太太 還讓太太的車走在前面 二郎聽得渾身不自在 嫂子卻像沒聽出任何問題 撐起日傘 安靜地坐在車上 她越從容 二郎越無法判斷她 昨夜那些話 究竟意味着什麼 回到旅館 一郎一夜未睡 眼睛佈滿血絲 他線沒有發作 只問兩人住在哪裏 爲什麼沒回來 二郎說明電車停駛 電話不通 只也平靜地談起風浪 母親回來後 不斷慶幸他們平安 一郎卻始終觀察着妻子和弟弟 當天下午 他把二郎叫進另一間房 問 你現在瞭解直了嗎 二郎只回答 不瞭解 一郎嫌這句話太冷淡 逼他把觀察到的事情全部說清 二郎最後只能給出一個有限的結論 他仍然看不透嫂子的心 但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她的人格 哥哥聽完臉色變了 因爲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二郎既沒有證明只愛丈夫 也沒有證明他愛別人 不久 只主動走進一郎的房間 夫妻二人單獨談了十多分鐘 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出來以後 一郎的神色暫時緩和 甚至讓妻子替剛走上樓的二郎扇扇風 表面上看 這場風波似乎過去了 可真正的問題 一個也沒有解決 回東京的夜車上 二郎睡在上鋪 嫂子就在下面 車輪聲整夜不停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去想他 卻越想把和歌山的一頁趕出腦中 那個蒼白而安靜的身影 便越清楚 哥哥也在同一列車上 這種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 讓二郎第一次明白 自己同樣已經被捲進了這場家庭困局 一家人很快回到東京 父母 妹妹阿蟲 一郎夫妻 和他們的女兒方江 繼續住在翻釘的家裏 二郎也照常上班 阿珍仍在爲婚事做準備 日子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只有一郎越來越少 同家人說話 他放學回家 便進書房 面對書本或符案寫字 有時什麼也不做 只是拖着臉 長久發呆 家人需要找他 必須先走上樓 再推開那扇 讓人感到發冷的門 秋天的一次家庭聚會 父親給客人講起了一段舊事 年輕時 有個男人曾答應娶家裏一位姑娘 沒過幾天又後悔 親口取笑婚約 姑娘離開以後 兩人二十多年沒有來往 男人後來成家立業 有了妻子和孩子 多年後 他們竟在劇場裏意外坐到相鄰的位置 男人一眼認出了舊日的姑娘 可她已經雙目失明 有女兒牽着 根本不知道她就在身旁 後來父親受那個男人之託 帶着禮物 去探望失明的女人 女人拒絕收錢 只問了一件 壓在心裏二十多年的事 當年那個人取消婚約 究竟是因爲外界阻攔 還是因爲忽然厭棄了她 她說 失去眼睛固然痛苦 可比看不見更難受的 是到死 也看不懂一個人的心 父親並不知道真正答案 爲了讓她安心 她便聽那個男人編出一番好聽的解釋 說對方並非薄情 只是年輕膽怯 客人聽完 都稱讚父親做了一件善事 至少讓一個失明的女人 放下了糾結 父親也頗爲得意 承認自己添了不少 並不存在的細節 才終於說服她 只有一郎沒有笑 他認爲 父親用一個輕巧的謊言 蓋住了一個女人二十多年的痛苦 幾周以後 兄弟在書房談起這件事 一郎說 父親活得圓滑 卻缺少真正的誠實 二郎也繼承了同樣的性格 總想避開最難面對的問題 他指的仍是 和歌譜的那次試探 二郎被逼得惱火 索性說 哥哥的懷疑 從頭到尾 只存在於他自己的腦中 若一郎肯做一個體諒妻子的丈夫 侄自然也可能成爲一個溫和的妻子 話音剛落 一郎便罵他是輕薄的人 說自己再也不會從他口中詢問侄的事情 兄弟之間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信任 也在這一場爭吵裏斷了 二郎走出書房 決定搬離飯廳 他先找好下訴 再告訴父母和妹妹 阿寵聽說他要走 當場哭了 因爲哥哥一郎 已經同全家疏遠 二郎若再離開 家裏只會更加冷清 二郎也想起小時候 同哥哥相處的日子 可這些回憶 沒能改變他的決定 他去向一郎告別時 哥哥沒有挽留 只問了一句 你是一個人走嗎 這句話仍帶着對峙的懷疑 隨後一郎又談到 一對被社會婚姻隔開的戀人 暗示人的自然感情 未必會服從名分 二郎不願再爭辯 幾天後 他搬進下訴 把自己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裏 抽了出去 母親和阿寵都捨不得他走 侄卻只是平靜地叮囑他 以後常回來 二郎提着行李跨出家門 得到的是表面上的自由 卻沒有真正擺脫哥哥的懷疑 也沒有擺脫自己對嫂子的牽掛 離家以後 二郎每天去遊樂廳附近的事務所上班 晚上回自己的住處 他以爲只要拉開距離 家中的矛盾或許會慢慢變淡 三則卻告訴他 有學生髮現一郎講課時 偶爾停頓 前後說法甚至互相沖突 有人問起 一郎只說自己的頭腦不太好 家人也察覺他越來越不安 可誰都說不清 這究竟是一時疲憊 還是更深的變化 與此同時 阿珍的婚事終於定下 他與昨夜成婚 在一個下雨的日子 乘火車離開東京 開瓶時 二郎那封草率的調查信 最終決定了阿珍的婚事 誰也不知道他往後的生活 會怎樣 只是當一郎和侄姨已婚夫婦的身份 坐在婚禮席上時 二郎更清楚地感覺到 婚姻從來不是一張契約 便能解釋完的事 冬天過去 第二年春天 一個陰冷的雨夜 嫂子只忽然來到二郎的下宿 她獨自坐在人力車裏 衣服沾着潮氣 臉色比從前更顯疲憊 二郎問她爲什麼不提前說一聲 她只說去過孃家墳地 順路來看看 也想知道二郎爲何一直不回家 說起男人和女人的差別 男人若厭倦一處生活 可以離家 換工作 去外地 甚至遠走海外 女人卻像一株被父母栽進花盆的植物 一旦送到丈夫家 自己便不能移動 除非有人把花盆搬走 否則只能留在原地 哪怕哭死 也只能直立着哭死 她沒有說自己想同誰離開 也沒有承認愛上任何人 只說二郎搬走以後 她同一郎的關係比以前更壞了 二郎聽得心裏發緊 她懷疑哥哥或許對嫂子動過手 卻沒有證據 也不敢直接追問 直離開後 她一夜都在想着她那句 只能在原地哭死 可第二天 她依舊沒有立刻回家 直到幾天後 父親親自來找她 把她帶回藩町 家裏安靜得像一座空屋 父母告訴二郎 一郎的狀態沒有好轉 他不僅失眠發脾氣 還試過一些近似心靈感應的實驗 彷彿急着尋找一條 能夠直接進入別人內心的路 父親和母親已經不知道 該怎樣同他說話 只盼有人能陪他離開東京 暫時換一個環境 二郎想到了一郎最信任的 同事和朋友H先生 H先生性情穩重 也同三則相熟 二郎託三則引薦 向H先生說明哥哥近來的變化 H先生告訴他 一郎最近常研究死亡和死後的問題 思想明顯在動搖 不過他沒有把這當成可以輕易下結論的疾病 只答應找機會勸一郎旅行 第一次勸說沒有成功 到了初夏 H先生終於說服一郎 等學校課程告一段落 兩人便去夏摩和伊豆一帶走走 出發前 二郎又單獨拜訪H先生 請他在旅途中留意一郎的言語 行動和情緒 H先生覺得給別人寫這種觀察報告 並不妥當 也未必有必要 二郎只好說父母擔心得厲害 希望儘早知道情況 最後H先生答應 若旅途中出現值得報告的變化 他就給二郎寫信 沒有來信便代表一切如常 兩人出發那天 二郎事先並不知道日期 是嫂子從電話裏告訴他的 他當天便回到飯廳 直坐在茶室裏看雜誌 點比上次更瘦 二郎說 沒想到哥哥這次走得如此乾脆 指低聲回答 一郎不是因爲心情輕鬆才肯出門 而是因爲已經對她徹底失望 甚至不再把她當作妻子 所以無論離開多久都無所謂 說完他便去照看女兒方嬌 二郎望着她的背影 沒有說出一句安慰的話 一郎離開後 接連十天都沒有消息 第十一天 一封厚厚的信 終於送到二郎的下宿 信是H先生寫來的 用細格西洋字和鋼筆密密麻麻 寫了許多頁 二郎從第一行讀起 故事也從這一刻轉到H先生的眼中 H先生說 剛出發的一兩天 一郎看上去同平常沒有太大區別 他們現在找近一帶停留 住同一間房 一起吃飯 散步 泡澡 H先生原本認爲 自己既沒有時間 也不該把朋友的私下言行 逐項寫給家屬 可相處數日之後 他發現一郎的痛苦 遠比在東京時顯露出來的更深 於是決定履行約定 有一天旅館裏擺着一副圍棋 H先生想起學生時代 常同一郎對弈 便把棋盤搬到房間中央 一郎卻看了一會兒搖頭說不下 H先生追問原因 一郎才說 讀書時覺得不能只讀書 吃飯時覺得 不能只吃飯 散步時也覺得 不能只是散步 沒有一件事能成爲真正的目的 也沒有一件事像是通往目的的辦法 他形容自己的生活 像一場不能停止的奔跑 因爲躺不住 只好起身 因爲站不住 只好走動 走起來又覺得必須奔跑 一旦跑起來速度還要不斷增加 他害怕現代世界也是如此 從步行到人力車 從火車到汽車 再到飛行 人被進步推着向前 卻不知道終點在哪裏 H先生聽得懂這些話 卻無法親身體會那種恐懼 一郎說 別人只是從頭腦裏覺得可怕 而他的恐懼會讓心臟真正發緊 讓冷汗從身體裏冒出來 H先生沒有同他爭辯 只安靜地坐在旁邊吸菸 心裏想着 怎樣才能讓朋友暫時擺脫這種不安 一郎看了他很久 忽然說 你比我高明 你至少能夠安靜地活着 H先生並不覺得自己在思想上勝過一郎 他只是比一郎遲鈍 也因此比一郎更接近平常人的生活 在早近的海邊 一郎看着平靜的海水 說自己如今特別羨慕一切不動的東西 他穿着體面的衣服 留着整齊的鬍子 從外表看像一位成熟的學者 心裏卻像無家可歸的人 整天被不安追趕 有時他在電車裏 看見一張毫無煩惱的普通面孔 竟會生出近似敬意的感激 他不是羨慕那個人的身份 而是羨慕對方能夠不分析自己 不知問每一個念頭 爲什麼出現 隨後 兩人去了修善寺 一郎原先喜歡這個地名 真正到了以後 卻又失望 夜裏他仍然睡不着 越逼自己入睡 精神反而越清醒 白天H先生拉他去走山路 一郎走得很快 沒多久又因疲憊坐在樹根上喘氣 就在那條山路上 他忽然問H先生 兩個人的心最近從哪裏相通 又從哪裏分開 H先生答不上來 只引用一句話 人與人之間沒有真正架得過去的橋 一郎聽完 更加失望 他認爲H先生只是以朋友的身份照料他 並沒有把真實的自己交出來 一個人若連面對自己都不誠實 也不可能真正對別人誠實 他說完便獨自衝下山路 還喊道 孤獨纔是自己的住處 H先生回到旅館時 一郎已經躺在房間中央 臉色發青 不願說話 過了一會兒 兩人在浴室裏才重新開口 隨着談話深入 H先生第一次聽見一郎承認 自己在東京曾經憤怒打過妻子的頭 而且不止一次 只沒有還手 也沒有哭鬧 只是安靜地承受 一郎卻把他的沉默 看成另一種殘酷 因爲他無法知道 那沉默是忍耐 輕蔑 絕望 還是已經徹底不在乎他 到了小田園 H先生用一位法國詩人的故事勸他 那位詩人每次聚會 都必須坐在固定的椅子上 一旦位置被陌生客人佔取 整晚便無法自在 H先生說 一郎比那位詩人更加窘迫 因爲他不只是需要一把固定的椅子 而是希望妻子 親人朋友和整個世界 都符合自己心中的標準 只要有一點偏差 他就無法安寧 一郎沒有否認 他說自己面前似乎只剩下三條路 死亡 瘋狂 或者宗教 他怕死 也怕精神徹底失去控制 至於宗教 他越研究越不能真正相信 他能分析信仰爲什麼有用 卻無法像信徒那樣把自己叫出去 只是讓他看見了門 卻不讓他走進門內 H先生勸他 不要站在原地 要求遠處的山走到自己面前 既然需要幸福 就該自己向山走去 既然自我已經成爲重擔 就試着把它交給比自我更大的力量 一郎立刻追問 這種力量是不是神 H先生自己是否真的相信 又是否已經把生死完全交出去 H先生被問得節節後退 卻仍順着先前的話說 自己大概能夠做到 就在這時一郎忽然抬手 重重打了H先生一記耳光 H先生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 本能地發怒 質問他爲什麼動手 一郎只說 你看你並沒有放下自己 你挨下打還是會生氣 你剛纔說的 不過是專門講給我聽的道理 說完一郎連帽子也沒戴 便衝出旅館 H先生起初以爲他很快會回來 等了許久不見人 才真正擔心起來 他趕到海邊 看見天空 礁石和海水全是灰色 一郎獨自蹲在浪邊 像是走到精疲力盡後 便停在那裏 H先生從後面叫他 一郎站起身 先爲那一巴掌道歉 隨後只說 去山裏吧 我不想再留在這裏 兩人大晚去了香根 溫泉旅館的客人很吵 一郎整夜沒有睡着 H先生的憨聲反倒讓他羨慕 白天 兩人繼續談 怎樣從分析走向行動 一郎承認 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想親自做到 他不是喜歡空談 而是越想實踐 越發現自己只能研究實踐 於是他問H先生 怎樣才能把研究的我變成行動的我 H先生說 自己的智慧遠不如一郎 無法教一個比自己聰明得多的人 怎樣生活 一郎聽後 竟落下淚來 他說 自己明明承認 有一種超越個人的絕對境界 可越把他分析得清楚 自己離他反而越遠 他就像一個攤開地圖 熟知山川的人 卻想僅憑地圖 獲得跋山涉水的經驗 他知道這種願望矛盾仍舊停不下來 只能在明白與做不到之間反覆掙扎 後來H先生帶一郎住進 親戚在海邊的一座小別墅 那裏遠離擁擠的旅館 房屋樸素 四周有樹木 菜地和海風 一郎終於能連續睡上幾個時辰 H先生沒有把這當成康復 只慶幸他至少在這些夜晚 暫時安靜下來 一天夜裏 兩人走到海邊 四周很暗 偶爾有年輕男女成雙經過 遠處一座西式別墅 鋼琴聲從草坪上方 斷斷續續傳來 一郎想起已經嫁到大阪的阿珍 說他慾望少 心地善良 是家中少見的幸福之人 他甚至說H先生在性情上有些像他 都比自己容易安於生活 鋼琴聲漸漸停了 一郎坐在石階上 又講起一個聰明和尚的故事 那和尚能回答許多問題 卻因爲知道的太多 始終不能悟到 後來他燒掉書本 放下所有解釋 只去砍草 挖土 搬石頭 當一塊石頭撞上竹子 發出清脆的聲音時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 多年求不到的東西 一郎說他也想成爲那樣的人 把壓在身上的知識 判斷和自我全部卸下 可他沒有可以託付重擔的神 也不知道該把這些東西 丟到哪裏 第二天早飯時 H先生替一郎盛飯 一郎再次提到阿珍 說他婚前那麼質樸 如今嫁做人婦 或許也會被婚姻改變 H先生問 若一郎同阿珍那樣的女人生活 是否就會幸福 一郎搖頭 他說女人結婚前和結婚後 未必還是同一個人 丈夫的態度會改變妻子 說到這裏 他終於把目光轉回自己的婚姻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 把妻子變壞了多少 一個人若親手損傷了妻子的天性 又憑什麼向她索取幸福 這是H先生在十多天裏聽見的 最接近反省的一句話 可他並沒有爲一郎和侄 帶來和解 也沒有回答侄究竟愛誰 他只說明一郎終於看見 婚姻裏的痛苦並不全是別人 加在他身上的 他自己也可能參與制造了那堵牆 長信寫到末尾 H先生告訴二郎 他只能忠實記錄過去十多天 不能替任何人預言未來 天空不滿陰雲時 可能會下雨也可能不會 但只要雲還沒有散 太陽便照不下來 一郎此刻仍活着 也能夠睡着 可他的婚姻思想和精神危機 都沒有真正結束 H先生開始寫信時 一郎正在旁邊熟睡 寫完最後一頁時 他依然睡着 H先生望着這個終於安靜下來的朋友 心裏同時出現 兩個相反的念頭 若一郎永遠不用從這樣的睡眠裏醒來 也許會很幸福 可若他真的永遠不再醒來 又該是多麼悲哀 二郎在東京的下訴裏 讀完了這封信 原作沒有寫他隨後說了什麼 也沒有寫他是否立刻回家 嫂子仍帶着女兒留在飯廳 父母和妹妹仍在等待消息 那個從和歌譜開始的問題 也沒有得到確定答案 二郎和上信旨時 遠方海邊的小屋裏 一郎仍在沉睡 窗外的陰雲還沒有散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 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