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莊周，別焦慮，人生所有事情都會有出路

莊子曾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對他的弟子們說 我就要死了,但是你們不需要為此傷心,也不用埋了我。 弟子們很驚訝地說,那你會被野鳥吃掉的。 沒想到莊子聽了這話,不但沒有擔憂,反而大笑了起來。 他說出了一段幽默至極又通透至極的話 你們不讓我被天上的鳥吃,卻埋起來讓地下的蟲蟻吃, 這樣是不是太偏心了?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生死看成是草的榮枯, 雪的消融一樣自然而然,而且還能在死亡迫近之時仰天長笑, 這恐怕就是生而為人最大的自由了吧。 其實莊子生活的時代,也可以說就是人類最後的自由時光。 當時的中國,州裡已經崩塌了,儒道雖理卻還沒有傳播開, 佛教甚至都還沒有傳入。 而在西方,希臘哲學正在殺死眾生, 基督也還要再過幾百年才會誕生, 所以當時整個人類的思想界正好懸置在一片真空裡。 那時候,戰國的貴族們社交都已經不太像往常一樣唱詩了, 蔡師官們徹底失業, 那時候人與獸相擁而眠, 神與鬼並肩而行, 夢與現實糾纏不清。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做過那種重複的連續劇一樣的夢, 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做一個重複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學生時代坐在了教室裡, 小學、中學、高三、大學迷宮一樣不斷循環。 我在遠古森林一樣矗立的教學樓之間反復迷路, 電梯總是無緣無故的墜落, 上課遲到的恐懼在腦海炸開,然後驚醒。 那段時間我常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尤其在夢裡, 連課程表上的時間都清晰可見的時候, 你不得不確信那纔是真正的現實。 所以,漸漸的, 我好像理解了《莊周夢蝶》的那個故事,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過這樣的幻象, 或許從來都不是我們像莊子一樣做夢, 夢見了蝴蝶, 而是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都只是某隻異次元蝴蝶正在做的一個夢。 說起來,莊子浮現在歷史中的第一張面孔, 其實一點也不夢幻,一點也不逍遙, 甚至有點無聊。 大概在公元前340年, 這時候的莊子還很年輕, 他出任了宋國的契元吏, 做了一名技術型的基層公務員。 大家可能不知道, 契在古代是一個國家非常重要的戰略資源, 打仗用的兵器、戰甲、盾牌等等 都要用契來塗裝和防腐。 所以,作為契元吏的莊子責任重大, 他可能要早早起牀定期巡視契元, 有時候還可能要吭哧吭哧地爬到樹上, 親自動手擱生氣。 要知道生氣是有毒的, 如果不小心碰到, 皮膚立刻就會過敏,長七瘡, 全身又疼又癢。 這份毫無美感的工作, 莊子沒幹多久就辭掉了, 然後徹底躺平, 一輩子再也沒有上過班。 我一直很好奇莊子的出身, 他從小究竟是受了怎樣的影響, 才會成長為人類思想史上的一個異類。 但我翻遍史料, 也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無論是司馬遷寫史記, 還是莊子和他的弟子們寫莊子, 關於莊子的出身始終連一個字都沒有提及。 但今天,我們可以像偵探一樣, 來做個推理遊戲, 對已知的史料進行推理分析, 看看能不能還原出莊子的童年和少年。 首先,莊子的出身階層是什麼? 國君、清大夫、士、庶人, 在戰國這種充滿壓迫感的等級體系中, 庶人幾乎是沒有機會讀書認字的, 更別說提出什麼超越時代的思想了, 所以庶人這個選項可以排除了。 那麼莊子會是高階層的貴族嗎? 答案似乎也很清晰, 在《莊子外務篇》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有一天,莊子家裡窮得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於是他跑到江河侯那裡去借糧食。 其實這裡原文說的不是借粟,而是帶粟, 所以這很可能是以糧食為本金的高利貸。 即便是有利息可以賺, 但這個江河侯還是不想把糧食借給莊子, 他應該是知道莊子還不起, 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絕, 於是他當著莊子的面畫起了餅, 他說過段時間我的楓地就要收租了, 等收了租子我就給你三百斤的貸款, 你看如何? 莊子一眼就看破了這句話背後的虛偽, 他說你知道嗎? 我昨天在路上碰到一條魚, 它被困在車轍裡,快要乾死了, 它拼命的向我呼救, 我說你先等等, 等我去遊說吳越的君王, 讓他同意把西江的水引到這裡, 這樣你就可以獲救了。 那魚聽了竟然破口大罵, 說我現在只需要一斗一身的水就能活, 而你卻站在這裡說這種沒有邊際的空話, 那還不如趁早去賣魚乾的地方 等著撿我的屍骨呢? 在這裡,莊子諷刺那種見死不救, 卻還要用空話敷衍的行為, 可以說是又驚悚又辛辣。 當然,我們從這裡捕捉到的一個關鍵線索是, 莊子很窮, 而且大概率沒有自己的楓地, 而在戰國的等級體系中, 清大夫是有楓地的, 所以莊子的出生不是清大夫, 當然也不可能是國君, 所以他大概率就是個沒落的士族。 而莊子的童年和少年, 我想在他那張天真可愛的臉上, 大概是寫滿了叛逆和不屑的, 而且這種叛逆和不屑是刻在基因裡的, 因為莊子是個宋國人, 也就是河南人, 宋國的國都是商丘, 為什麼叫商丘? 因為他們就是商朝人的直系後裔, 殷商後裔不奉周禮, 他們是舊世界的移民, 生來就對周朝的意識形態 充滿了天然的抗拒, 所以宋國出了很多神人, 戴著濃重社會主義色彩的帽子就是宋國人, 還有那個宋襄公, 堅持在戰場上發揚殷商的貴族精神, 他非要等到對方排好陣列再進攻, 結果不但吃了敗仗, 還被一代又一代的聰明人們嘲笑為寵豬, 當然還有那個躺在樹蔭下守住歹徒的, 還有那個撅著屁股在天龍間拔那個柱長的, 全都是宋國人, 大家再看看莊子身上的不合時宜, 全都與他們如出一轍, 除此之外,莊子的叛逆, 他來自一個大概從同明時代起 就經常跟他對話的幽靈, 這個幽靈有名有姓, 他叫階玉, 在莊子的所有故事裡, 階玉出場的次數並不多, 總共只有三次, 但在《逍遙遊》、《人間世》和《硬帝王》 這三篇裡面, 只要到了最高潮的地方, 階玉總會跑出來充當莊子的嘴替, 這裡我想澄清一個誤解, 很多人以為階玉是莊子虛構的, 其實不是的, 他有血有肉地生活在春秋末期的楚國, 比莊子要早一百多年, 跟孔子是同代人, 階玉有個外號叫楚狂人, 李白為他寫過詩, 我捧楚狂人,鳳歌笑孔秋, 說有一天階玉在路上碰見了孔子, 毫無徵兆地, 他突然開始放聲高歌, 鳳兮鳳兮,何得之衰, 亡者不可見,來者猶可追, 以爾以爾,君之從政者待爾。 階玉這是在奉勸孔子, 你不要總是那麼執著於從政啊, 但當孔子想下車跟他聊聊心裡話的時候, 他卻扭頭就走,始終避而不見, 人這一生到底要不要入世, 要不要主動加入一場金錢與權力的遊戲, 階玉對這件事的態度也非常有意思, 楚昭王曾用金百億車馬二四作為厚禮, 派使者來請階玉去做官, 階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坐在家門口哈哈大笑, 笑得人家使者毛骨悚然, 最後只好丟下黃金落荒而逃了, 同樣的故事在莊子身上也發生過, 但莊子沒有階玉這麼狂, 他是更進一步, 直接化身成了一根尖銳的刺, 這一天風和日麗, 天上的雲聚了又散, 莊子正坐在浦水邊悠閒地釣魚, 這時候兩個從楚國千里迢迢趕來的使者找到莊子, 開口就問, 我們楚王想邀請您去我們楚國做官, 您意下如何? 莊子連頭也沒回, 甚至連手裡的魚竿都沒有放下, 他說, 我聽說你們楚地有一種神龜, 能活三千歲, 你們說這樣的神龜, 他是願意在死後才被供奉在廟堂上顯貴呢, 還是更願意趁活著的時候就在泥潭裡享受自由呢? 楚國使者說, 當然是趁活著的時候享受自由了, 莊子立刻表明態度, 對了, 我就是要做那隻爛泥中的烏龜, 反應過來的楚國使者頓時啞口無言, 寧做爛泥中的一隻龜, 也不做廟堂上的一頭豬, 這就是莊子的人生態度。 古希臘的犬儒派哲學家帝歐根尼 總喜歡跑到廣場上赤身裸體地躺在木桶裡曬太陽, 有一天亞歷山大從旁邊路過, 說, 我是亞歷山大大帝, 你可以向我請求任何賞賜。 帝歐根尼頭也不抬, 只是慵懶地回了一句, 請不要擋住我的陽光。 亞歷山大隻好無趣地走開了, 其實帝歐根尼的哲學更像是一種行為藝術, 一種表演。 而莊子走得更遠, 他直接一個閃身走進青灰色的雲霧裡, 主動屏蔽了朝堂上的一切熱鬧。 大家看看莊子同代人的選擇, 就知道莊子的選擇有多叛逆, 有多清醒, 有多珍貴了。 孟子曾出任齊國的客卿, 位列三卿之上, 享受著吼著數十聖, 充著數百人的排場。 荀子三次出任紀夏學宮的祭酒, 擔任學官們的領袖。 呂不韋門下有三千門客, 各個足登諸呂奢華到了極致。 而莊子的身份是什麼呢? 從齊元辭職以後, 莊子到底靠什麼維生, 史料中沒有明確記載。 按照當時普通人能從事的職業來推測, 他可能靠編草鞋維生, 也可能賣過自己釣的魚。 用今天的話說, 他是個自由職業者, 但在當時人眼裡, 他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用之人。 莊子的好友惠子就經常批評莊子無用, 可莊子是怎麼回應的? 他說, 山木自寇也,高火自煎也, 貴可食故罰之, 欺可用故割之, 人皆知有用之用, 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世間但凡是有用之物, 不是被砍伐就是被收割。 所以, 莊子窮盡一生追求的就是無用。 而如果要給無用的莊子找一個反義詞, 我想這個詞一定是上央。 上央大概是中國歷史上那個 最追求有用之用的人了。 他的繼承者韓非子 把商人、學者、外交家、遊俠、流民 這五種人全部當作是社會的毒蟲, 也就是武度。 他讓君王們一定要把這五種人趕盡殺絕, 因為這些人不種地也不打仗, 對統治者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而上央本人, 很多人認識他, 是因為那個被包裝過的 用黃金錫茉莉信的故事。 但真正的上央 卻藏身於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裡, 這個故事叫《餵水敬赤》。 大概在公元前356年的時候, 在著浪準準的餵水河畔, 剛剛做了秦國相國的商鷹, 為了立位, 竟然在一天之內 用棄灰於道、不割六指等等 這些荒唐的罪名, 用腰斬和砍頭的方式 處死了七百多人。 那一天,七百多人的血淌進餵河, 史書上記載了四個字, 但諷刺的是, 到了公元前338年, 當樁子在河邊悠閒垂釣的時候, 商鷹卻被他親手打造的刑具 撤裂了。 商鷹死了, 但他的靈魂沒有死, 他釋迦給這片土地的詛咒沒有死。 愚民、弱民、貧民、貧民、辱民, 他的愚民無數 在歷代統治者的骨髓中湧生。 如果說商鷹是一個 禁錮了中國兩千年的幽靈, 那麼樁子就是引領我們 尋訪自由追求超越的一條大魚。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 不知道是在青年還是中年的時候, 樁子這條大魚已經從彼此的人間 遊進了一個遼闊如宇宙的世界, 並且站在最高處 交出了他的獨立宣言, 逍遙遊。 北冥有魚,其名為坤。 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花兒為鳥,其名為鵬。 坤之貝,不知其幾千里也。 在學生時代, 我們只把它當作是一篇 又拗口又難懂的課文。 後來,當你一頭扎進這個真實的世界, 被消費主義的洪流 一遍又一遍地沖刷, 被金錢至上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淹沒, 被成功學一次又一次霸凌, 被社會始終不斷催趕的時候, 你再回過頭來, 可能在下班的地鐵上, 可能在面試的路上, 可能在熬夜加班的間隙, 可能在深夜的出租屋裡, 你突然再讀到這些文字, 瞬間就會眼眶失容。 坤之喜於南冥也, 水跡三千里, 團扶搖而上者九萬裏, 去以六月西折也。 野馬也,塵埃也, 聲舞之以西鄉吹也。 我常常覺得, 莊子就像是一個站在 人間與宇宙交接處的守望者, 他的背影孤獨而瀟灑, 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 你們抬頭看看吧, 這個世界明明這麼宏偉, 這麼浩瀚, 為什麼要執著於眼前那些 註定要宿朽的東西呢? 但世人對更宏大更高處的自由 卻總是視而不見。 有人說, 獵子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因為它能御風飛行,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莊子搖搖頭,說, 雖然他不用走路, 但還是要依賴風, 有依賴就不算真正的自由。 於是我問莊子, 那到底什麼纔是真正的自由? 莊子看著遠方, 視線越過平原高山, 越過大江大湖, 停留在蒼茫的暮色間。 過了許久, 當白晝與黑夜開始交割, 他緩緩開口, 若浮沉天地之正而欲六氣之變, 猶無窮者, 彼且無乎待哉。 故曰, 日人無己, 神人無功, 聖人無名。 真正的自由就是什麼都不依賴, 隨著天道的變化而變化嗎? 我暗自思稱。 夜幕降臨, 莊子走遠了, 磅礴的夜色裡,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與山脈的輪廓, 與河流的聲響, 與風的形狀, 漸漸都融為了一體, 只剩下一個聲音在迴盪, 天地與我並生, 而萬物與我為一。 但是我們這具肉體, 始終是離不開大地的, 不在黑夜中罹難。 那麼, 真正的自由是什麼呢? 其實自由無法被定義, 只能感知。 當自由被完全定義的那一刻, 自由本身就又變成了教條, 變成了枷鎖。 所以, 莊子只是提出了逍遙, 卻從來沒有定義過 什麼是逍遙, 他只是描述逍遙, 描述一種生命的狀態, 一種生命的可能性。 有一天, 莊子和他的老朋友惠子見面, 兩人沒聊幾句, 就又開始辯論了。 這次的辯題很好玩, 如果有一天, 你得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葫蘆, 你會怎麼用它? 惠子是朱子百家中的名家, 也就是邏輯學派的鼻祖, 她在魏國從政, 做過十多年的相國, 可以說是個絕對的務實主義者。 她很認真的分析說, 這樣的葫蘆用來盛水很容易碎, 破開當瓢又沒地方放, 所以應該直接砸了。 但莊子是怎麼想的呢? 他說, 為什麼非要糾結它能不能裝水呢? 為什麼就不能放飛一下你的想像力呢? 為什麼不把這個巨大的葫蘆 系在你的腰間漂浮於江湖呢? 莊子的這種狀態就是所謂的逍遙, 她不需要你刻意的去追求什麼, 她只是從你生命的最底層 迸發而出的一種狀態, 她是流動的,漂浮的,迷散的, 所以誰都無法捕捉她, 無法定義她。 不知道莊子是什麼時候遇見惠子的, 但兩人應該認識沒多久, 莊子就把惠子拉進了一個 大型的智力遊戲裡面, 這個遊戲他們倆玩了一輩子都沒有膩, 直到其中一個玩家死了, 永遠下線了, 遊戲依然沒有結束。 在莊子秋水篇裡, 有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 有一天天氣出奇的好, 莊子約了惠子, 兩個人一起到橋上看風景, 橋邊有花在開, 橋下有水在流, 水中有魚在遊。 莊子失信大發, 突然感慨了一句, 橋魚出遊叢榕, 是魚之樂也。 惠子立刻反駁說, 子非魚,安之魚之樂。 莊子說,子非我, 安之我不知魚之樂。 這和像套娃一樣的文字遊戲, 很多人都覺得是一場 精妙無比的辯論, 但我覺得這根本不是辯論, 而是朋友之間的抬槓, 而且很顯然是惠子 先開始抬槓的。 因為莊子剛開始說的 魚之樂,本來就不是 某種觀點,而是自己的主觀感受, 是一種擬人化的 詩意抒情的表達, 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如果按照惠子的邏輯, 這世界上很多詩意的, 通感的,充滿想象力的東西 都是可以被推翻的。 比如,莊子說, 北冥有魚,其名為昆。 昆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惠子一定會抓住漏洞, 說,你去過北海嗎? 你見過昆嗎? 沒見過你憑什麼說它有那麼大? 如果惠子穿越到唐朝, 聽見杜甫說, 敢使花見淚,恨別鳥驚心。 她一定會反駁說, 花怎麼可能會流淚呢? 你又不是鳥, 怎麼知道鳥會不會驚心呢? 聽見李白的, 有鷹想衣裳,花想戎, 惠子還是會反駁, 你又不是雲, 怎麼知道雲有沒有想衣裳呢? 或者有一天,你心血來潮, 突然感慨了一句, 今夜月色朦朧, 然後你身邊有個惠子一樣的朋友, 立刻跳出來說, 什麼朦朧不朦朧的, 這是空氣污染, 這是月光在穿透大氣層的時候, 因為空氣裡的氣溶膠太多了, 造成了散射的效果。 所以,大家發現了沒? 一切詩意的想像, 藝術的表達, 都是不能用現實邏輯去衡量的。 如果把邏輯學和科學 硬塞給詩歌、藝術, 那麼詩意, 立刻就會被殺死。 惠子老喜歡跟莊子擡槓, 本質是因為她跟莊子 完全就是兩種人, 他們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惠子的目光始終在繁瑣的人間, 她看到的世界 是大地上縱橫交錯的小路, 覺得人這一生 必須要選擇其中的一條, 而莊子看到的 卻是從人間陋象出發, 能直接連通宇宙萬物的傳送夢。 惠子在梁國 做相國的時候, 有一天,莊子舟車勞動地 跑到梁國來看望這位老朋友。 有人對惠子說, 莊子這次來,是來取代你的相位的。 惠子很害怕, 她好不容易纔得到這個位置, 怎麼能輕易拱手相讓呢? 她知道以莊子的才能, 如果想跟她爭, 一定會輕而易舉。 於是,惠子派人在國度中 搜博了三天三夜, 她想把莊子抓起來, 不讓莊子見到楚王。 莊子當然不屑於躲躲藏藏, 他主動去見惠子, 說,你知道嗎? 南方有一種鳥叫鳳凰, 不是萬裏挑一的烏同樹, 它絕不棲息, 不是竹子最好的果實, 它一口也不吃, 不是清甜可口的泉水, 它一滴也不喝。 但有一隻貓頭鷹, 嘴裡叼著一隻腐臭的死老鼠, 看到鳳凰飛過, 它竟然仰頭衝著鳳凰大喊, 呵,看看,我有肉吃。 講完故事,莊子話鋒一轉, 看著惠子說, 而你,我的朋友, 現在你也想跟那隻貓頭鷹一樣, 嘴裡叼著你的涼鍋香味來恐嚇我嗎? 這個故事裡, 沒有記載惠子當時的反應, 但莊子本人可能會有點後悔, 後悔自己當時說話有點太重了,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 能真正跟它對話的人, 除了惠子,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莊子也沒想到, 惠子這個老鋼筋, 竟然會這麼快就永遠地離開了。 大概在公元前310年左右, 惠子死了, 中年60歲。 同樣是60歲左右的莊子來送葬, 他坐在惠子的墓前滿眼哀傷, 他又像生前那樣 給惠子講起了故事, 只不過這一次, 他們中間隔著墳墓, 隔著厚厚的黃土。 莊子說, 曾經有個匠人身懷一項絕技, 他能用最鋒利的斧子, 把朋友鼻尖上的白灰刮掉, 卻一點也不傷到對方的鼻子。 但自從朋友死後, 那個匠人就再也沒有辦法 施展這項絕技了。 最後,莊子看著惠子的墳墓, 發出了一句慨嘆, 自父子之死也, 惠子死了, 莊子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面鏡子 也就徹底碎了, 但他們之間的那場智力遊戲 依然沒有結束。 後來,莊子越來越沉默, 在人群裡, 他總是閉著眼睛, 一句話也不說。 人們偶爾會看到, 莊子走在路上, 竟然開始跟路邊的骷髏對話了。 有一次,莊子問骷髏, 如果我讓斯命神復活你, 讓你重新長出骨肉肌膚, 把你送回到 父母、妻兒、鄰裏、 朋友中間,你願意嗎? 骷髏當然不會說話, 但到了晚上, 骷髏託了一個夢給莊子, 說:「我現在很好, 上面沒有君主壓迫, 下面沒有臣子煩擾, 也沒有四季的寒暑操勞, 我每天從容自得, 我與天地共長久, 我怎麼能放棄這種超脫的快樂, 再回到人間受苦受累呢?」 或許在某一刻, 莊子把路邊的骷髏 當成了惠子, 他無比希望惠子在另一個次元 能夠獲得真正的逍遙。 但其實早在惠子去世之前, 莊子就把死亡這件事 看透了。 莊子外物篇裡有個故事叫 《骨盆兒歌》, 說莊子的妻子去世了, 可莊子本人不但沒有哭, 反而坐在地上披頭散髮, 一邊敲著樂器, 一邊放聲高歌。 別人問他, 你為什麼這樣做, 難道你沒有心, 沒有感情嗎? 莊子說, 察其時而本無聲, 非徒無身矣而本無形。 在世界誕生之初, 本來就沒有生命, 不但沒有生命, 就連肉體都是不存在的。 死亡這種事, 本來就是跟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一樣, 是絕對的, 不可撼動的自然規律, 又何必為此哭泣呢? 莊子的話乍聽起來很激進, 但仔細想想, 其實一點也沒有錯。 面對死亡, 我們哭泣, 我們寫詩, 我們辦隆重的葬禮, 但逝者已逝, 活著的人無論做什麼 都與逝者無關了。 如果骨棚而歌能讓你內心安寧, 那為什麼就不能骨棚而歌呢? 有一種說法是, 莊子最深奧, 最難懂的奇物論 就是在他妻子去世, 朋友凋零的晚年寫出來的。 奇物論裡面的莊子 已經顛倒世人無法理解的地步了, 他不但看到自己的影子活了過來, 還看到了影子的影子, 並且看到了影子和影子的影子 在吵架。 還是在奇物論裡面, 他說大智鹹鹹,小智尖尖, 意思就是說, 看起來聰明的人都不是聰明人。 他說今日無喪我, 他說天地與我並生, 而萬物與我為一。 他看到了自由的 最高境界, 就是無我之境。 後來他還說, 聖人不死,大道不止。 公元前289年的冬至, 後來被稱為亞申的孟子 在奇物的鄒城去世了, 全城人哀悼送行。 同一時間的莊子 依然寂寂無名, 卻也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的弟子們想湊錢 給他風風光光的辦個葬禮, 莊子卻拒絕了, 他說你們什麼都不用做, 因為天和地 就是我的關國, 日月星辰就是給我陪葬的玉璧和珠寶, 你們看看, 世間萬物都來為我送行, 這排場還不夠大嗎? 大概在公元前286年左右, 莊子在宋國去世, 中年84歲。 他的弟子們應該是 遵從了莊子的遺願, 沒有舉辦盛大的葬禮, 只是讓他在宇宙的異教長眠, 與時間一起 接受自然的風化。 巧合的是, 幾乎在同一時間, 作為殷商王朝後裔的宋國, 也在齊國的強攻下 稱破國滅, 永遠消失在了歷史的塵埃裡。 但莊子真的死了嗎? 或許, 只是那隻夢見莊州的一次元蝴蝶 突然從夢中醒了。 最後, 就在我寫莊子的這一個多月裡, 不知道為什麼, 我鬼使神差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就用這段話 作為今天的收尾吧, 萬物並非僅有我而燦爛, 我卻因萬物而通達。 要相信, 生命自有其路徑, 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出路, 哪怕與萬物一起消亡, 也是一種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