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那天在湖心亭，我看到了明朝的終局

崇禎五年,張代三十六歲 距離明朝滅亡還有十二年 這一年的十二月份 正處於小兵河界的杭州 突然下起了風風雨雨的大雪 接連三天 這場大雪始終沒有任何要停下的跡象 這天天剛黑 張代穿上他那件華麗的瘦毛皮球 從他們家那座叫紀元的別墅裡走出來 淋著大雪 穿過永津門 走過汶水亭 登上一葉木舟 進入西湖 去往了湖心亭 緊跟著 他便看到了十七世紀最美的一場雪景 霧鬆夯噹 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夜幕中 世界只剩下黑白兩色 一時之間 張代感覺自己好像走進了 王維的《水墨山水畫》裡 走進了那幅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江山雪記圖裡 湖上影子為長堤一橫 湖心亭一點 與渝州一界 舟中人兩三里而已 有那麼幾個瞬間 張代產生了一種錯覺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而他人生的某一部分 似乎要永遠留在 重振五年的這場大雪裡了 果然就在幾天後 張代突然收到消息 他的父親張耀芳去世了 張代一生極愛繁華 又好鮮衣 好美食 好駿馬 好華燈 好煙火 好梨園 好鼓吹 好古董 好花鳥 這一切都離不開他父親張耀芳的影響和庇護 現在父親死了 張代的那個完美世界裡 便出現了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裂痕 而就在張代坐在湖心亭看雪的這一年前後 在中國的北方 一個叫李自成的一戰小卒 因為被提至裁員以後找不到工作 每天挨餓受凍 一氣之下 他提起刀 加入了他陝西老家的起義軍 開始反叛明朝 很快李自成的軍隊便一路南下 殺到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安徽鳳陽 掘開皇帝家裡的祖墳 一把火給燒得乾乾淨淨 當時在更北的北方 一個叫後金的政權 也就是後來的清朝 已經統一了蒙古 後金的大汗黃太極 和他的八旗兵正在謀劃 繼續向南統治整個明朝 在北京 在明朝的心臟 財政告急 黨爭不斷 為了制衡黨爭 疑心病極重的崇禎皇帝玩起了權術 他竟然在五年內換了五個內閣首輔 結果卻越來越差 整個大明王朝的統治系統 正在以不可遏制的趨勢走向崩潰 山雨欲來 風滿樓 而這段時間的江南 依然浸泡在濃鬱的花香 醉人的暖風 溫暖的崑曲 和迷亂的月色裡 張丹又看了至少七八場龍舟競賽 吃了十多次肥美的蟹膏 賞了幾十次華美的燈火 聽了無數遍水墨調的牡丹亭和長生殿 就像他在《桃花夢》裡寫的那樣 他依然是茶飲菊月 依然是疏度失魔 公元1644年的4月 救了朱家祖父的傳王李自成 又把明朝的新藏北京城給攻陷了 紫禁城內的崇禎皇帝敲響銅鐘 緊急召集百官開會 但百官早就扔下皇帝 逃命去了 哪裡還顧得上開會 崇禎沒辦法 只能連夜逃跑 跑到眉山的時候 他再也跑不動了 在隨身的藍色袍服上留下 認賊風烈政師 誤傷百姓一人的血書後 崇禎走到一棵槐樹下 肆意而死 這就是歷史上讓人唏噓的假身之變 皇帝死了 明朝的大廈崩塌了 張代卻在家裡舉辦了一場奢華至極的盛宴 只是這場盛宴的主角並不是張代自己 而是魯王朱一海 明朝滅亡之後 在張代的老家江浙一帶 還存在過一個曇花一現的難民小朝廷 魯王朱一海是張代父親的老朋友 也是難民最後的掌權者之一 公元1645年的夏天 魯王路過張代的家鄉紹興 張代作為東道主 傾盡所能地招待了這位大人物 山珍海味的西面 他擺了七重 精緻美味的湯典 他盡獻了七次 華美艷麗的歌舞 他安排了七場 迷離動聽的樂器 他也讓演奏了七次 這是皇帝宴飲的標準規格 也是明朝宴會的頂級 這一天很多人都喝醉了 喝吐了 就像是末日來臨前最後的狂歡 魯王臨走前 特意送給張代一句話 爺今日大喜 爺今日喜極 可張代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個時候 清軍早已渡過了長江 揚州十日家定三途的慘劇 在他的身邊輪番上演 昔日繁華迷離的江南 已經成了血流成河的煉獄 為了抗清 張代一遍又一遍的給魯王捐錢 此外 他還擔任了南明的一個官職 叫兵部職方主事 他親自帶兵參與軍務 而這也是他一個文人 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對南明朝廷 張代起初是抱著很大希望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 第一個背刺他 把他逼向絕境的人 不是那些入侵的異族 而竟然是他的同僚 公元1646年的正月 年還沒有過完 南明大將方國安 又急不可耐地綁架了張代的兒子 逼迫張代拿錢 張代到處找人 但根本沒有人能幫他 最後他幾乎是變賣了 所有的田產園林古董戲班 耗盡了張家幾代人積攢的家業 才換回了兒子的一條命 更加黑色幽默的是 張代的那三萬卷藏書 他曾看得比生命還重要 因為書裡面藏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個民族幾千年的建議 可最後這些藏書 卻讓那個高喊著要恢復大明的方國安將軍 拿去燒火做飯了 萬貫家財被奪走 張代什麼都沒說 但沒保住藏書 卻讓他心如刀絞 他說四十年所及 沒多久 南明亡了 魯王逃了 清軍拿著名單到處追殺南明舊城 張代的朋友們 有人絕食 有人投河 有人恣意 有人拼死反抗 張代沒有投降 也沒有慷慨赴死 而是像條喪家之犬一樣 躲進了山裡 為了活命 這個曾經的富貴賢人 現在披上了僧衣 戴上了斗笠 夜裡有時候要睡墳堆 餓了也只能吃野果 順之末年 張代這個沒有官職 也沒有兵權的前朝遺老 漸漸的被清廷遺忘了 他從深山裡走出來 又悄悄的回到了紹興老家 當然紹興已經沒有他的家了 他用最後的積蓄 租了一個荒草淒淒的破院子 為了活下去 他不得不拖著越來越衰老的身體 親自種魚 勘蠶 充米 擔鳳 張代的人生裡 從此只剩下三件事 挨餓 寫書和做夢 58歲生日這天 在刺骨的秋風裡 張代寫下了這樣一首詩 惡意尋常事 猶於逝日期 既無芳碩米 焉得陸生梨 平常挨餓也就算了 連生日當天都斷糧 張代欲哭無淚 只能縱身大笑 胃總是餓到抽痛 但張代手裡的筆始終沒有停過 整整二十年 窗邊的魚美人開了二十次 外面的年號 也從順治換成了康熙 張代終於寫完了他的大名石記 三百萬字的《石饋書》 終於那個已經死去的明朝 又在他的筆下復活了 這天晚上 張代又夢見了一場雪 那是天氣六年的十二月 張代二十九歲 大雪初晴的傍晚 六個絕美的西班女靈 陪著他登上了龍山 從山頂舉目望去 萬山再雪 明月薄枝 月不能光 雪皆呆白 那是張代一生中 最如夢似幻的時光 而現在夢該醒了 康熙二十八年 在紹興城外的一個荒村裡 截然一身的張代悄然去世 中年九十三歲 墓誌名是他早就寫好的 他沒有為自己說一句好話 而是拿起一條名為慚愧的鞭子 不停的抽象自己 他說他是敗子 是廢物 是玩命 是頓秀才 是瞌睡漢 是死老妹 而我常常覺得 張代雖然嘴上說 繁花米粒 過眼皆空 但那些淋漓出他的記憶 始終都在折磨他 也在庇護他 所以他才把自己的一生 寫成了一本陶安夢譯 如果他是真的空 就什麼都不會寫了 其實人生也不用 總說什麼夢或者空 老這麼說會顯得很虛妄 很虛無主義 人生很多事情 經歷過就是經歷過 存在過就是存在過 擁有過就是擁有過 不需要否認 如果繁花米粒都是空 那麼換成罪惡呢 也是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