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荒漠的跨國諜案:壹座被焚毀的病毒巨像,如何撕裂6000萬海外華人?從自由雕塑公園縱火案,看習近平時代海外群體的身份迷局、秘密獵殺與絕地反抗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54粉絲
448 次觀看·2026年9月23日
👉在加州莫哈韋荒漠深處,壹尊八米高的《中共病毒》雕塑在深夜化為焦炭。這不僅是壹起惡性縱火,更是壹場由北京幕後遙控、FBI破獲的跨國諜案。當極權的長臂跨越重洋,散落全球的六千萬海外華人,正被拖入猜忌、恐懼與忠誠拷問的旋渦。當祖國不再愛妳,妳又該如何定義自己?在烈火與廢墟之上,壹場關於自由與歸屬的絕地反抗正在上演。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探討海外華人在美中地緣政治緊張下,面臨的身份認同危機、政治分歧及中國政府的跨境打壓。透過雕塑家陳維明與律師朱格亮的案例,揭示了中共如何利用特務滲透摧毀異議人士,以及華人社群在言論自由、種族歧視與國家忠誠之間的複雜掙扎。
作者 馮哲雲
十二 海外華人
肯尼抵達美國時,美國內部對於如何因應中國崛起,以及是否該與之對抗爭產生嚴重分歧,在美國居住的五百多萬名華人自然被捲入這場論戰的核心,隨着中國頻繁在美國境內展開跨境法外行動,
這些華人的身份認同受到巨大考驗,他們承受日益高漲的亞裔歧視,忠誠度也受到其他美國公民質疑,然而,最尖銳的質疑往往來自同爲海外華人的同胞,而對這一切感受最深的人莫過於雕塑家陳維明,三十多年前,陳維明離開家鄉浙江,先是移居紐西蘭,之後到美國定居,
不過,中國始終是他藝術創作與社會運動的核心主題,他的作品曾在香港、紐約等地展出,形式橫跨大型公共雕塑與短暫的行爲藝術,內容多半是抨擊中共政權下種種不公不義。
在一次行爲藝術中,爲了譴責中共在1989年天安門事件的血腥鎮壓,他在洛杉磯的中國領事館外擺了一顆骷髏,邀請其他中國異議人士朝他丟置64顆雞蛋,象徵6月4日這個日子。
在前一年,他把自己關進鐵籠,在洛杉磯的好萊塢星光大道上呆了七天七夜。他最廣爲人知的作品是《民主女神像》,那是在2021年國安法上落後,從香港的大學校園移除的三座塑像之一。
早在2010年,陳維銘曾試圖赴港探視其作品,卻遭到當局驅逐出境。直到今天,他仍持續爭取,希望香港當局釋放這座《民主女神像》,讓他把作品運到美國。
陳維銘已多年未曾踏上中國的土地,但從未停止關心這個一再讓他心碎的國家。即使年輕時已放棄中國國籍,陳維銘仍一心掛念着中國的政治改革。他的心頭始終縈繞一些問題,當祖國不愛你時,該如何去愛他?如果不再是中國公民,那還能不能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持續以身爲中國人爲榮?
面對這些問題,藝術成爲他尋找答案的一種方式。2017年,他在加州約莫小鎮外的莫哈維沙漠買下一塊地,創立了自由雕塑公園。約莫是一個未設市政的聚落,過去曾爲淘金小鎮,如今則一片沉寂。陳維銘形容,這座公園是中共暴政受害者的紀念原地。
他在園區設置的第一件作品,是拉科塔族著名的酋長與戰士風馬的半身雕像。陳維銘認爲,這片沙漠原屬於該部落。隨後,更多題材相近的作品陸續出現,其中包括一尊被鐐銬束縛的李旺陽雕像,以紀念這位遭到迫害的中國工運人士。
接着,他創作了《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刻畫香港示威者躲在雨傘牆後的場景。之後,又推出一塊青銅浮雕,重現1991年時任美國衆議院議長的南希·裴洛西造訪天安門廣場的畫面,作品名爲《議長仗義直言》。
不過,公園中最醒目的作品,是一尊高於8米的灰色玻璃纖維頭像,刻畫的是中國領導人習近平。那座雕像的頭顱上佈滿紅色的新冠病毒突刺,臉部一側則是濺滿紅漆的鐮刀錘頭。陳維銘把這件作品命名爲《中共病毒》。
他在作品集中如此描述:"雕像左臉是邪惡的窟窿,有着烏黑無情的眼部和猙獰的大牙,背面則是巨型病毒和鐮刀錘頭。2019年,新冠病毒在武漢爆發初期遭到掩蓋,陳維銘對中共的隱匿行徑憤怒不已。他希望這件作品能引發大衆關注,讓世人看清這場全球疫情背後中共應負的責任。
這件雕塑體積龐大,造型怪異,矗立在空曠的加州沙漠中顯得格外醒目。偶爾,前往拉斯維加斯的駕駛人會因好奇而停車一探究竟。這些零星的關注總讓陳維銘感到振奮。他熱切地說,只要這些遊客願意停下來看看我的雕塑,他們就會看出中共說法中的矛盾與不實之處。
當時,這座公園仍在持續建設中。通往園區的土路旁有一塊小小的告示牌,標示着公園的起點,但在遼闊的自然景觀中顯得格外不起眼。公園附近散落幾間移動式房屋以及一處美國陸戰隊設施。那些雕塑矗立在園區內裸露的地面上,彼此相隔數十公尺。參觀者得踩過脊踝的沙地,才能抵達觀覽。
那些細沙在藝術品旁堆聚成淺淺的沙丘。我在沙漠中待了短短几分鐘,靴子就滲進細沙,頭髮也沾滿沙粒。即使天候惡劣,陳維銘每週仍會到園區工作幾天。他穿着沾滿顏料的法蘭絨襯衫,爲了抵禦刺眼的陽光與飛沙,他用布巾矇住大半張臉,遮住那張略帶稚氣的臉龐與親切的笑容。
他專注地在生鏽處補上漆料,修復剝落的邊角。2021年夏天,當陳維銘開車橫躍加州東部的漠哈維沙漠時,他腦中再次浮現關於中國的種種往事。儘管強風捲起尖刺般的沙柱,車身在狂風中微微震動,但他固步的風沙,車速與顛簸的路程,雙手緊握方向盤,只想儘快趕回燕漠。
他接到園區員工和鄰近居民焦急萬分的來電,說那件他引以爲傲、自認是生涯巔峯之作的雕塑中共病毒被燒燬了。週六上午,他抵達自由雕塑公園,把車停在未鋪柏油的停車場上,快步跑向那座大型雕塑原本矗立的位置。他調整了一下棒球帽,神情凝重地打亮眼前的景象。
原本的玻璃纖維作品,只剩下幾塊焦黑的殘骸,底下的水泥磚基座倒是大致完好,一側噴血的紅色字樣CCP Virus仍清晰可辨。
爲了完成這件作品,陳維明投入數千美元,他自掏腰包購買材料,支付人工費用,如今全都付之一炬。
不過,對於作品遭到摧毀,陳維明並不意外。幾周以來,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知道隨時可能有人試圖破壞他的行動。
一直以來,他都公開指責中共,認爲中共應該爲這場全球疫情負起責任,也清楚這樣的立場勢必會招來反彈。
然而,這種反對觀點在美國華人圈並不普遍,許多華裔與亞裔美國人都擔心將新冠疫情與中共連在一起,會加劇美國社會對亞裔的歧視與暴力。
對此,陳維明小心翼翼將中國人民與中國共產黨區隔開來。
他不像川普一樣稱新冠病毒爲中國病毒,而是堅持使用中共病毒這個說法,認爲如此能避免引發反亞裔的仇恨。
他告訴我,中國人其實才是中共的最大受害者。
很多人來這裏參觀,看到我們這些中國人自己站出來發聲,都非常感動。
連現任總統拜登都不敢直接說病毒是中國造成的,我們卻敢說,他們不但不會因此歧視我們,反而會因爲我們勇於發聲而更尊重中國人。
他們會看到,我們是一個能自我批評、自我反省的民族,這正是一個卓越民族的特質。
然而,對許多亞裔美國人來說,傷害已經造成了。
隨着反亞裔的暴力不斷升高,在他們眼中,陳維明強調的那種區分根本毫無意義,因爲他們遭受的暴力是建立在病毒源自亞裔的種族偏見上。
一項刊登於《自然》期刊的學術研究指出,疫情期間,受到種族偏見影響,亞裔經營的商家客流量平均下降了18.4%。
在這樣的氛圍下,陳維明高調抨擊中共,還樹立起一座有着華人面孔、頭頂病毒突刺的雕像,在某些華裔美國人看來,不僅適得其反,更是一種背叛。
許多心懷不滿的華裔美國人可能恨透了這座雕像,恨到想把它燒了。
陳維明回想中共病毒被焚燬前幾周發生的事,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之前某晚,他在巡視園區時,注意到在園區旁邊停了兩輛陌生的車子。當他開車過去查看時,那兩輛車立刻加速離開,尾燈很快消失在沙漠的夜色中。
而在火災發生前幾周,陳維明去舊金山出差,一名員工發現有人在那座雕塑上纏了一圈鐵絲,還在表面鋸了一個方形的洞。
陳維明與員工立刻提高警覺,開始輪流在園區守夜。他們睡在車上,輪流看守中共病毒雕像,甚至在排檔桿上擱着一把克拉克手槍。
2021年,在六四天安門事件的週年紀念日前夕,他們的巡邏更加頻繁。
這段時間,對海內外從事民運工作的人來說,向來是特別危險的時刻。
紀念日過後一個月,大家稍微鬆懈,暫停了巡邏。就在那段空檔,有人縱火,焚燬了中共病毒。
事後,陳維明想調閱監視器的畫面,卻發現雕像周邊的攝影機全數停擺,因爲電線都被剪斷了。
海外華人的政治活動向來充滿影響力,並充斥着派系紛爭與血腥衝突。
長久以來,滿腔熱血的民族主義者、愛國派以及政治改革派都在中國境外謀劃革命大業。
其中,最著名的海外華人領袖莫過於至今仍同時受到中國與臺灣尊崇的孫中山。
孫中山出生於廣東,曾短暫旅居海外,足跡遍及夏威夷、倫敦、馬來西亞與日本。
他透過祕密結社與僑民網絡籌措資金,致力於實現建立現代中華共和國的夢想。
爲此,他必須推翻由滿清統治、日益腐敗無能的清朝政權,並讓中國強大起來,以抵禦歐洲列強的帝國主義擴張。
許多支持孫中山的金主和他一樣是散居海外的華人,他們分佈在歐洲、英國與東南亞各地。
爲了奠定1911年辛亥革命的基礎,孫中山四處奔走,串聯這群人。
最終,這場始於10月10日武昌起義的革命結束了清朝統治,至今,臺灣政府仍把這天視爲建國紀念日。
將近一個世紀後,另一場政治運動掀起新一波的華人移民潮,但這次運動是以失敗告終。
1989年,中共以殘酷的手段鎮壓天安門廣場的民主運動,重創一整個世代的中國民運人士。
此後,他們的人生幾乎都圍繞着同一個目標展開,那就是推翻當前執政的中國共產黨,讓中國迅速走向民主。
在1989年鎮壓過後,至少有數百名倖存的民運人士被祕密送出中國,先後在美國、加拿大、歐洲尋求庇護。
他們在海外落地生根,持續影響外界對中國政治的議論。
陳維明認爲,自己也是1989民運世代的一員,儘管他在鎮壓,發生前一年就已移居到紐西蘭。
當事件發生時,他遠在海外,驚恐地看着電視畫面中坦克車駛入天安門廣場,焚燬的車殼冒着煙,滿臉鮮血的學生騎着單車在首都街頭倉皇逃命。
1989年的記憶,一直烙印在他的心底,揮之不去。
他拒絕遺忘那場血腥屠殺,也始終沒有放棄他心中那個原本可能出現的中國。
要是當年的當權者選擇傾聽,而不是對抗議者開槍,那個中國夢就有可能實現。
到了2021年,海外華人圈又逐漸形成另一個世代。
這群人多半是熟悉網絡的遷徙世代與基世代,對身份政治、系統性的種族歧視等西方文化概念並不陌生。
他們比天安門世代更多元,其中包括對中共治港政策感到幻滅,並受到國安法驚嚇而逃離的香港人。
國安法上路後,有經濟能力的港人紛紛變賣房產、清空賬戶,前往英國、歐洲或美國展開新生活。
他們搬進一些人口逐漸流失的小鎮,讓萎縮的教會重現人氣,也成爲西方各大城市反共集會的常客。
時常與流散海外的維吾爾人與藏人一起出現。
英國政府爲了BNO護照的持有者,推出特別的長期簽證計劃。
在該計劃啓動後的最初兩年,就有超過15萬港人申請定居英國。
於是,像肯尼這樣流亡海外的社運人士與示威者在美國和歐洲的新家園繼續發聲,批判中共主導下的香港治理模式。
此外,還有一小部分來自中國的年輕人對中共打壓公民自由與公民社會、敵視LGBTQ社群、扼殺僅存的學術自由感到越來越失望。
這些人信奉論學,借用英文run的諧音來規避網絡審查,在網絡上分享移民出國的攻略。
這些成長於網絡時代的年輕人一旦離開中國,往往更敢於公開批評中共。
他們善用雙語能力與跨文化經驗來改寫敘事,重新定義在中國國界之外的中國人身份。
這個新時代的海外華人制作精緻的華文流行文化廣播節目,舉辦支持女性主義運動的現場表演,也籌辦講座和電影放映會,介紹在中國進播的電影。
當然,並非所有新一代的海外華人都是非富即貴或擁有高學歷。
有些人必須付錢給非法仲介,冒險徒步穿越巴拿馬危險的達連艾口,再從墨西哥邊境進入美國。
根據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指出,光是2023年,美墨邊境就攔截了37,000名中國公民,這個數目是過去10年總數的兩倍。
如今,全球海外華人總數已高達6000萬,他們的背景差異極大,多元的組成讓中國身份政治在美國大學校園與城市中屢屢引發衝突。
由於在中國境內,言論自由遭到鉗制,社會倡議也被消音,許多生活在海外的中國人反而是在美國與歐洲處理這些紛擾的身份認同問題。
例如在2022年,喬治城大學幾名中國留學生就張貼海報,批評中國共產黨與即將在北京舉行的冬季奧運,卻遭到其他中國留學生撕毀,說那些海報會引發反亞裔的仇恨。
這些身份認同的衝突有時甚至釀成命案,2022年,美國就發生了一起慘案。
一名華裔美國男子在加州局郡一間臺灣教會開槍行兇,造成一人死亡,五人受傷。
警方在趕到現場時,發現兇手事先用膠水封死教會的出入口,再以鐵鏈封鎖,接着朝教會內的年長會衆開槍。
行兇前,他把手寫的日記寄給臺灣一家報社,並把它命名爲《滅毒天使日記》。
它要消滅的是臺獨,以及臺灣正式脫離中國獨立的主張。
中國政府向來深知海外華人的影響力,過去如此,現在亦然。
多年來,中共爲了拉攏僑民,可說是下足功夫,儘管成效參差不齊。
他們不僅提供附中招待團的全額補助,也透過威逼利誘手段收編華裔美籍的社群領袖,並大舉投入資金扶植海外媒體。
2005年,加拿大的華裔出版人賈寧陽親身體會了這套操作。
他應邀出席在武漢召開的世界媒體論壇,全程費用是由主辦方負擔。
在會場上,中國媒體的高層編輯拋出誘人的條件,向與會人免費提供中國新聞社中新社的報道內容。
中新社是由中共控制的通訊社,主要鎖定海外華文讀者。
賈寧陽告訴我,我們看到那些內容,發現跟官媒新華社的內容沒什麼兩樣。
他拒絕了與中國國營通訊社合作的提案。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做出與賈寧陽一樣的選擇。
2017年,我發現,包括人民日報在內的中共媒體,已與超過220家海外華文媒體建立內容合作關係。
美國美中時報的總編輯陸玉,在一場爲中國一帶一路倡議造勢的論壇上,甚至對與會的編輯說,華文媒體和中國人是一體的。
中共之所以積極接觸海外華人,是因爲它以族裔來界定中國人的身份。
在中共眼中,無論這6000萬海外華人是否擁有中國國籍,是否喜愛中國文化,甚至是否會說中文,都算是廣義中華民族的一份子,有義務要支持中國的國家利益。
這種狹隘的身份認同觀,反而助長全球對亞裔的歧視,讓人誤以爲所有華裔都支持中國政府的立場。
另一方面,一旦海外華人被視爲背叛祖國,中國政府往往會以更強硬的手段加以打擊。
身爲一個在美國出生,在中國工作的華裔記者,我就常在網絡上遭到民族主義攜手的攻擊,被叫罵爲漢奸。
受到中國跨境監控與騷擾的壓力影響,加上美國日益升溫的亞裔歧視,海外華人開始彼此猜忌,互相攻擊。
美國的社運圈內瀰漫着一股不信任感,海外華人以近乎狂熱的態度追查組織內部可能的內鬼,把同儕扣上中共間諜的帽子,並對認定的敵對派系發動持久的抹黑行動。
2021年,就有一起特別荒謬的事件。當時,聲名狼藉的中國富豪郭文貴,指控數十名天安門時代的知名社運人士和記者是中共的雙面間諜。
在習近平推動的反貪腐行動中,郭文貴原有的政治靠山、前國安部副部長馬劍遭到整肅,郭文貴隨即失勢。
他逃往紐約,長時間居住在曼哈頓雪莉荷蘭飯店的頂樓套房,對外宣稱掌握了足以撼動中共高層的核報級內幕。
但實際上,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挑撥海外華人圈的是非。
郭文貴透過他的YouTube頻道天天直播,公佈一份又一份所謂已被收買的名單,其中包括人權律師滕彪等民運人士,以及曾經支持他的華裔美籍記者龔小夏。
他號召數百萬觀衆去出征這些他所謂的叛徒。
許多遭到誣陷的人分別住在加拿大、澳洲、美國,他們常常一覺醒來,赫然發現自家草坪上聚集了一群郭文貴的支持者。
2024年,郭文貴被指控詐騙投資人逾10億美元,被判定罪名成立。
像郭文貴這樣的人,讓原本就四分五裂的美國華人社群更加分裂。
他們爲了誰才能代表社群而爭論不休,進而削弱整個群體分辨真正威脅與被捏造的威脅的能力。
雕塑家陳維明對這種社群內鬥再熟悉不過了,也正因爲這種分裂的情況,他成爲兩度移民的人。
2007年,他在紐西蘭奧克蘭創立的報社捲入一場激烈的誹謗官司,最終致使他離開紐西蘭前往美國。
一如既往,對他攻擊最猛烈的往往是華人同胞。
當陳維明剛到紐西蘭時,他深信中國民主的理念必須從輿論場上爭取支持。
抱持着爭取民心的精神,他創辦了一份服務奧克蘭華人社群的中文報紙《新報》。
《新報》公開反對中共的立場鮮明,每年6月都會刊登紀念天安門事件的文章,
並發表措辭犀利的社論,抨擊陳維明和他哥哥該報的共同創辦人認定的中共同路人。
他們鎖定的主要對象之一,是紐西蘭另一家立場親中的華人媒體《中文先驅報》。
兩家媒體的創辦人衝突不斷,甚至曾爆發肢體衝突。
陳維明被指控毆打《中文先驅報》的老闆,還弄壞了對方的眼鏡。
對此,紐西蘭法院在判決書中淡淡地寫道,兩報並未以西方傳統的剋制方式表達意識形態的分歧。
除了肢體衝突以外,雙方也在版面上隔空交火,互相進行人身攻擊。
陳維明在法律訴狀中控訴,《中文先驅報》撰文說我妻子臉部扭曲,還說她胖得像孕婦。
我妻子的臉部確實有輕微缺陷,那是兒時生病所致,她生完三個孩子後,體態自然不如以往。
我認爲《中文先驅報》對她的容貌與體態的描述令人難以接受。
與此同時,《中文先驅報》也向法院申請禁制令,禁止新報繼續在社論中謾罵他們是騙子、拐匪、僞造者、民主公敵、詐欺犯、誹謗者、人渣,
或在背後惡意重傷他們的員工。
陳維明認爲,《中文先驅報》提告的行爲有中共操縱的痕跡。
他告訴我,2000年代初期,當他帶着家人返回中國探親時,曾有中國的國安人員主動接觸他,要求他在自家媒體上刊登親共內容,他當場拒絕了。
他說,中共一直把我們當作眼中釘。當他們發現我們不聽話、不願意服從權威時,就扶植另一家報紙,透過法律訴訟來打壓我們。
換句話說,他懷疑《中文先驅報》提起的誹謗訴訟只是中共在幕後策動的一場戲碼,雖然他手上沒有具體證據。
最終,兩家媒體的官司已和解收場,但這段法律糾紛讓陳維銘覺得他必須重新開始。於是,他離開紐西蘭,遠走美國西岸,最後落腳於加州,準備展開新生活。
在美國,他找到一名財力雄厚的贊助人——美國的富商馬修。2021年3月,當陳維銘替《中共病毒》這件作品做最後收尾時,馬修恰好出現。
當時,陳維銘手頭拮据,但希望投入規模更大的創作,因而需要財力雄厚的支持者。
馬修自稱是一名財務獨立,熱愛藝術的商人,還說他在視覺藝術方面的品味,曾引起時任衆議院議長裴洛西的關注。
裴洛西是陳維銘常年敬重的政治人物,他甚至曾爲他在園區裏立了一塊青銅浮雕。
馬修宣稱,裴洛西正計劃成立新的藝術機構,並打算收藏像陳維銘的作品般具有顛覆性的創作。
雙方聯繫後沒幾天,馬修就飛到加州與陳維銘會面。
然而,馬修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他希望能全程觀看陳維銘的創作過程。
儘管大部分時間他都住在紐約,但他詢問陳維銘能否在工作室角落裝一臺攝影機,讓他遠距觀看創作。
陳維銘答應了,後來他告訴我,我覺得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幾天後,馬修再度來電,表示作品是立體的,一臺攝影機無法拍到所有角度,希望能再多裝幾臺。
陳維銘對這名藝術掮客要求如此嚴謹感到佩服,欣然讓他再次進入工作室,裝設一整套錄影監控裝置。
如果這名藝術掮客是海外華人,長期飽受華人圈內鬥語猜疑所苦的陳維銘,或許會多留一份戒心。
但馬修各方面看來都讓人放心,他在美國政界似乎人脈廣闊,而且不是華人。
在美國內部,華人社群內部的裂痕極深,對美中複雜關係的討論高度對立。
這樣的分裂局面,意外讓原本立場南轅北轍的人,在某些與中國相關的議題上出現罕見的交集。
他們一邊是自稱熱愛中國的人,另一邊則對中國心懷恐懼。
隨着美國兩黨對中國崛起的戒心轉強,行政和立法部門實施一系列針對中國企業和個人的制裁措施。
出乎意料的是,在這些提案措施中,主張以最強硬手段牽制中國影響力的聲音往往來自華人社群。
舉例來說,美國試圖對抖音與微信施以禁令,這項禁令僅僅是一系列防範行動的縮影,目的是爲了降低美國使用者過度依賴中國公司開發的熱門軟體。
抖音是由總部位於北京的獨角獸企業字節跳動所營運。
反對抖音的人指出,該平臺蒐集了大量關於美國人的興趣與觀看行爲的大數據,恐怕讓中共有機會深入掌握數千萬名美國人的隱私。
至於中國科技巨頭騰訊經營的微信,批評者則憂心它會成爲中共大外宣與悄悄散佈不實信息的管道,甚至可能透過調整演算法,左右使用者能看見與無法看見的內容。
在中國,微信幾乎無處不在,最初它只是一種通訊軟體,後來逐步擴展成整合式的行動平臺。
使用者可以用它來叫車、網購、投資理財,甚至訂火車票與電影票。
由於程式方便好用,只要有人在中國有親友或生意往來,幾乎都得下載微信,否則很難保持聯繫。
隨着越來越多人不再信任官方媒體,中國的讀者開始轉向接觸所謂的自媒體,特別是微信公衆賬號與大型聊天群組等社群平臺上發佈的資訊。
由於這類內容缺乏事實查覈,各種假消息在平臺上氾濫成災,其中主題五花八門,從疫苗到美國總統候選人都包含在內。
由於微信在中國海內外有龐大影響力,中國政府也積極審查與操控平臺內容。
國安人員密切關注異議人士、上訪者與記者的賬號,完整蒐集他們在微信上的對話內容,以便在抗議或採訪發生前就加以阻止。
多倫多大學的研究機構公民實驗室發現,微信的母公司騰訊建立了一套敏感詞庫。
一旦這些詞彙出現在私人對話中,系統就會自動標記並過濾,導致訊息無法送達在中國註冊的用戶。
隨着審查手段變得越來越強硬,美國的微信使用者也開始察覺異狀。
有些人發現,他們在群組中發給中國用戶的貼文遭到刪除,也有人因爲分享敏感內容,賬號直接遭到封鎖。
當時擔任總統的川普試圖同時封禁抖音與微信時,他的措施在白宮網站上受到一群華裔美國人聯署支持,最終獲得14225份簽名。
對於某些中國移民支持美國封禁這項重要通訊工具的理由,我感到十分好奇,畢竟那是他們連接家鄉的關鍵紐帶。
於是我聯繫一名聯署發起人,這名男子現居德州,他的家人仍在中國。由於擔心在美國的行動受到中共報復,他不願透露姓名。
男子表示,之所以堅決支持禁用微信,是因爲中共利用海外華人與家鄉的金錢往來跟血緣連接來脅迫他們。
他在中國出生,已移居美國30年,對中共打壓國內政治異音與嚴密審查行爲早已司空見慣,但萬萬沒想到在第二故鄉的美國也會遇到同樣狀況。
2019年3月,他發現在加入的微信群組中,朋友開始收不到他傳的訊息,不久,他的賬號就被停用了。
男子認爲,原因是他曾在微信上批評中共。他告訴我,真正令人震驚的不是中國境內發生的事,而是中國把審查制度輸出到世界各地,把中國防火長城輸往國外。
這裏所謂的防火長城,是指中國在境內用來過濾網絡內容的一整套審查機制。
在過去,男子從未積極參與政治,因此他形容這次的經驗是一個轉折點。
騰訊在美國做生意,卻不遵守美國法律,這簡直匪夷所思。
爲此,他先寫信給國會議員,要求將微信從應用程式商店下架。
由於遲遲等不到迴音,他便發起了白宮聯署。
雖然出生於中國,但他認爲自己現在的首要身份是美國人,並堅信移民美國的華人同胞應遵守美國的規則。
他和陳維銘一樣,認爲公開反對微信與其他代表中國威權科技的象徵是一種必要的愛國表現。
他需要向其他美國人證明,華裔在美國有多麼認同美國價值,藉此化解日益升高的亞裔歧視。
然而,面對川普試圖封禁微信的行動,另一批華裔美國人也集結起來,準備在法庭上挑戰這道行政命令。
這群人成立了非盈利組織美國微信用戶聯合會,主張該行政命令侵犯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言論自由,因爲受影響最深的是依賴微信與家鄉親人聯繫的華裔使用者。
推動這個聯合會的核心人物是勇氣十足的華裔美籍律師朱格亮。
朱格亮出身中國湖南的道農家庭,他憑着優異的學業成績取得獎學金赴美攻讀法律,之後回到中國參與土地權利相關政策工作,最終在加州創立律師事務所,並經營得有聲有色。
儘管微信由中國公司所經營,但朱格亮認爲捍衛微信的使用權是一件非常美國的事,因爲這是在捍衛言論自由,這種自由在習近平領導的中國根本不可能存在。
朱格亮在微信公衆賬號上接受多次採訪,強調在美國,法治的考量應優先於地緣政治。
他指出,即使有人擔心中國可能利用微信操弄全球輿論,但不能因此就犧牲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以及第四、第五修正案所保障的正當法律程序。
爲了對抗川普的行政命令,他連續兩個月幾乎擱置手邊的日常案件,全力準備訴訟。
當朱格亮終於拿到司法部提交的證據資料時,他熬夜讀完1200頁的文件,直到隔天下午才就寢。
後來,他在加州一邊吃着鬆餅,一邊告訴我,我是帶着笑容入睡的,那時我就知道,我們贏定了。
資料里根本沒有確切證據顯示騰訊非法蒐集美國人的資料,只有臆測。
第一修正案必然勝出。
2020年10月,加州北區聯邦法院的法官裁定暫停執行川普針對微信的行政命令。
隔年夏天,拜登就任總統後,正式撤銷前任總統所發佈的這道命令。
不過拜登政府仍支持另一項命令,那就是要求抖音出售給美國買家,否則將面臨在美國被禁的命運。
諸葛亮勝訴後,一些中國的法律學者私下聯絡他,問道,一名基層法官怎麼可能對現任美國總統下令?那在中國根本無法想象。
諸葛亮聽了哈哈大笑,他接受所有中國媒體的採訪邀請,我很熱切想跟中國媒體談這個案子,因爲透過這個案例,我可以完美地解釋言論自由在民主社會是如何運作的。
爲了避免報道遭到審查或下架,採訪他的中國記者刻意把微信案件包裝成一場捍衛中國利益,對抗美國霸權的法律戰,但諸葛亮不認同這種觀點。
在他看來,他不是爲中國而戰,而是在捍衛美國憲法。
與此同時,陳維明仍買手於藝術創作,他把2021年視爲他的災難年。那一年,他的民主女神像在香港遭到移除,天安門浮雕被沒收,中共病毒也復之一炬。
他用反抗療愈傷痛,說道,在一個非常自由的社會里,沒有經歷過壓迫,就不會有這樣的動力。
他下定決心重做新版的中共病毒,並計劃在2022年六四週年時公開展出。
不過,他也從美國華人民運圈的夥伴口中得知,中國政治的陰影正向全球延伸,他早已被中共盯上,中國越來越頻繁動用經濟與政治影響力,打壓他想在境外阻止的活動。
前一年,陳維銘接到美國聯邦調查局探員來電,提醒他多加小心,因爲他們研判中國國安部門正關注他在美國的一舉一動。
陳維銘毫不畏懼地繼續買手於創作,他早就料到中共會盯上他。
然而,這一次,他得獨自面對一切。不知道何故,之前那名自稱熱愛藝術,承諾資助他的商人馬修的態度突然轉爲冷淡。
當中共病毒的雕塑被燒燬後,馬修似乎對博物館計劃失去興趣,最後乾脆不接陳維銘的電話,也不回簡訊。
陳維銘把這件事當成一次自立自強的教訓,啓動孤獨的重建工作。
2022年3月,陳維銘收到一個震驚的消息,三名男子被檢方指控涉嫌監視他,並策劃縱火燒燬他心愛的作品《中共病毒》。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涉案的核心人物之一竟然就是馬修。
馬修根本不是熱愛藝術的富商,而是一名在佛羅里達州擔任私人保鏢的前預警。
他真正的身份是中共的特務,奉命打壓陳維銘的藝術創作,只不過這場陰謀最終行跡敗露。
根據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說法,這起針對陳維銘的行動早在2021年1月就展開了,也就是在中共病毒被焚燬的半年前。
當時,住在長島的男子劉帆開始接觸當地一名私家偵探,詢問是否能取得兩名中國異議人士的住址,以及他們家中管家和助理的姓名。
劉帆是海外媒體國會網頁電視臺的創辦人,他開價3000美元作爲蒐集這些資訊的報酬。
接下來幾個月,劉帆又提出更多要求,包括索取多名異議人士的聯邦報稅資料,其中也包括陳維銘的資料。
他對偵探解釋,自己是替一家與中國政府有關的公司工作,需要禁止調查。
他並不知道的是,這名偵探早已向聯邦調查局通風報信。
與此同時,劉帆也僱用了馬修·齊布魯斯,也就是後來與陳維銘接洽的這名商人。
齊布魯斯負責親自接觸陳維銘和劉帆鎖定的其他目標,由於他頂着一頭金髮,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不容易立即引起懷疑。
劉帆用蹩腳的英文對齊布魯斯下指示,內容鉅細靡遺,卻又荒謬得不切實際。
2020年3月,齊布魯斯飛往加州,假扮成由商人轉型爲藝術掮客的馬修,前去拜訪陳維銘。
劉帆在簡訊中教導他,對方在一起坐下來開會或共進午餐晚餐時,一定會詢問你的背景,老闆是誰。
你就回答,老闆是一位非常有錢的猶太人,是猶太社群的領袖,長期捐款支持幾位民主黨總統和衆議院議長,尤其是大力支持民主黨的裴洛西。
由於你的老闆受到裴洛西委託,要在紐約霍華府興建一座民主博物館,因此上網搜尋,發現陳維銘的雕塑與民主理念有關,正符合他理想中博物館的需求,纔會派你去洽談。
爲了執行這項行動,中國國安人員孫強與中共的仲介陸續匯了300多萬美元給劉帆夫婦,齊布魯斯拿到約10萬美元的酬勞。
劉帆作爲負責統籌的人,對進度與預算極其講究,甚至指導齊布魯斯如何殺價,藉此讓陳維銘親口說出他認爲哪些作品最重要。
劉帆在簡訊中寫道,告訴他,你的老闆雖然有錢,但一向低調,不想讓身份曝光,你們交易的前提是,他的開價要合理,他又不是畢卡索,怎麼會賣那麼貴?
這樣一來,陳維銘就會逐一解釋每件作品的價值,然後,你說你要拍下作品給老闆看,讓老闆瞭解爲什麼它們值這麼多錢。
最後,齊布魯斯向陳維銘提議以12萬5千美元租用中共病毒的模具,但遭到拒絕。
不過,陳維銘仍答應他在工作室內裝設攝影機,但他萬萬沒想到,齊布魯斯也在他的車底偷裝了GPS追蹤器。
根據調查指出,陳維銘工作室內的監視畫面與他車輛的即時GPS定位,全都被傳送給了孫強,孫強很可能是在香港指揮行動。
早年在紐西蘭,陳維銘就懷疑中共資助那場毀謗他的報社的官司,卻苦無實證。
但這次證據明確指出,中共國安體系正試圖操弄美國司法制度來徹底摧毀它。
孫強指示劉帆,拿到證據後,花錢請律師打官司,徹底搞掉它。
同時,他也要求劉帆和齊布魯斯處理掉陳維銘的作品,尤其是《中共病毒》。
他傳簡訊給劉帆道,毀掉所有對我們領導人不利的雕像,錄影存證,並做好媒體宣傳工作。
對此,劉帆曾勸阻對方,表示毀掉作品只會讓陳維銘的名聲更響亮,但最終仍敵不過孫強與其背後中國高層的決定。
幾個月後,那座頭頂着病毒突刺的習近平雕塑遭人縱火焚燬。
之後,聯邦調查局陸續逮捕更多在美國境內活動與中國政府有關的人士。
2023年,美國司法部對34名公安部官員提出缺席起訴,指控他們在推特等社群平臺上建立並操控數千個假賬號,以騷擾海外異議人士。
另一起司法部的案件揭露,中國公安部的一個地方分支機構在曼哈頓唐人街的一棟辦公大樓內祕密設立據點,兩名男子因接受中共指令而被捕。
此外,司法部也對另外八名中國官員發出缺席逮捕令,指控他們指揮一家美國電信公司的員工阻止中國異議人士使用視訊會議平臺Zoom,
舉辦紀念天安門事件的週年活動。
這一連串逮捕行動,證明了華裔美國社運圈長期以來的憂慮確實有據。
曾在Zoom案件中受影響,同時也擔任李家寶諮詢對象的維權人士周鋒鎖表示,
中國的監控行動沒有受到足夠重視,是想中共投入多少資源在搞破壞。
多年來,周鋒鎖與許多人不斷呼籲美國防範中國政府的監控,如今他們覺得有人終於願意傾聽。
2018年,移居加州的中國異議人士董廣平表示,放眼世界,美國是我們能躲避中共威脅的唯一避風港。
前面提及的逮捕行動,反映出美國執法部門正採取更強硬立場,反制中國在美國境內的影響力。
然而,海外華人同時也憂心,這些做法恐怕會進一步助長反亞裔情緒。
如今,中國學生與學者若想在美國攻讀特定科學與工程學位,或從事相關領域研究,都必須面對更嚴格的簽證審查,入境時也可能遭到攔查與搜查。
在德州與佛羅里達州,立法者曾以國安爲由,提出禁止中國公民在當地購地的法案。
其中,這項提案在佛州已正式立法,德州則未通過。
在一些最具爭議的案例中,美國執法機構誤解了公開的科學合作,並引用艱澀難懂的財務申報規定,對學術研究人員,其中絕大多數是華裔,展開司法行動。
2021年,紐約市警方自認在對抗中國跨境監控上取得一項成果,他們宣稱逮捕了一名自己人,藏族的警官白馬達傑昂旺。
警方指控昂旺替中國監控紐約的藏人社群。然而兩年後,聯邦檢察官突然以證據不足爲由撤銷這起案件,昂旺則始終否認所有指控。
這名警官出生於西藏,因藏族身份曾遭受中國當局粗暴對待。17歲時,他來到美國併成功申請庇護,之後加入美國陸戰隊服役,退伍後進入紐約市警局工作。如今,他仍持續爭取復職。
昂旺告訴我,我們不能控制自己的出生地和父母的籍貫,這些不應該成爲我們的罪名。類似的情況在學術界也屢見不鮮。
美國政府曾推動一項名爲中國行動計劃的政策,試圖根除中國的影響力與竊取智慧財產的問題,結果有數十名研究人員遭到調查。
許多學者只是因爲接受中國機構資助或與中方單位合作研究就被捲入調查中,其中多數人在經歷足以摧毀職衙的調查後最終獲得清白。
在這項行動計劃中,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鎖定調查的科學家有超過五分之四十亞裔,而在該機構審查的研究合作案中,有高達91%的合作對象是在中國的研究人員。
直至今日,協助黨下微信禁令的加州律師朱可亮仍持續透過《資訊自由法》調閱聯邦起訴資料,以對抗針對亞裔的歧視性執法。
他對我說,你需要掌握全貌才能看清問題,因此必須取得資料。
他在尋找的資料能揭示學術界是否鎖定特定族裔對象進行調查。
朱可亮行事積極,充滿活力與靈感。他熱情擁抱美國的生活方式,對公民自由的重視,以及健全的司法體系。
然而,他擔憂的是美國在遏制中國過程會變得越來越像中國。
2022年,陳維銘完成了新作《中共病毒2.0》。在這幅作品中,他沿用習近平的肖像輪廓,並且讓雕像表面依然佈滿新冠病毒的突刺。
但這次,他改以鋼筋與鐵網焊接而成,讓作品比原本的玻璃纖維更耐用,也更不怕火燒。
他在沙漠裏花了好幾星期焊接鋼筋,臉頰被高溫曬得通紅,眼睛也因強風直吹而流淚。
偶爾會有車輛在15號洲際公路旁停下來,好奇地望着這些宛如沙漠幻想般冒出來的陌生雕塑。
這時,陳維銘總是樂於暫時放下畫筆與焊槍,向來客解釋每件作品背後的反共理念。
那年,在6月4日的紀念活動中,陳維銘爲這座新雕塑舉行隆重的重新揭幕儀式。
約100名背景各異的人士特地遠赴漠哈韋沙漠見證這一刻。
他們之中有臺獨運動者、香港流亡者、中國異議人士,還有年輕一代的海外華人。
有些人是在美國出生的第二代移民,但對父母祖國的政治充滿好奇。
一位名爲瓦哈塔·託代·瓦塔託代的女子,以原住民的和平祈願揭開儀式序幕。
託代說,她是拉科塔族首領豐瑪的直系後裔,而豐瑪正是陳維銘常年敬仰並在園區內以銅像紀念的那位酋長。
這名女子是位有執照的不動產經紀人,她在多年前帶陳維銘看煙磨附近的房子時認識了他,
並受到他講述中國壓迫的故事深深吸引。
我在活動場旁邊,看見一些熟面孔,許多人是我過去報道中國新聞時的訪問對象,
包括英國安法被拘留的香港記者、臺裔美籍的活動人士,以及經歷天安門事件的資深異議人士。
也有人揮舞着淺藍色的東突厥斯坦旗幟,聲援維吾爾人的權利。
我們走到這裏的路徑各不相同,卻在那一天,不約而同聚集在塵土飛揚、風勢強勁的漠哈維沙漠,
這裏距離中國宣稱擁有的任何一片土地無比遙遠。
然而那一天,每個人的心中都想着中國,那個他們曾經熟悉的中國,以及他們依然夢想着的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