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索雷斯》 文學助眠｜聽著入睡 伊麗莎白篇

醫療顧問來接瑪莎了 當時我們剛吃完早餐 瑪莎的下嘴脣上黏著一小塊碎麥片 我努力適應她擦擦嘴 但她沒看我 所以那塊麥片就一直黏在那 羅伯茨護士告訴醫生們 瑪莎希望我也一起討論 他們似乎很樂意的樣子 他們把我倆病牀的隔簾都拉上了 醫生顧問是個體格魁梧 笑口常開的人 瑪莎此時的狀態 差到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我來說話 我問她 是否可以跟我們解釋一下 手術的具體內容 她歡快地說 會在腹部切開一個垂直的刀口 還可能有一個較小的水平切口 會留下一道疤痕 她說 但它會褪色的 而且無論如何 您都不會穿比基尼的 對吧 威利斯夫人 瑪莎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眼神發狂 我問他們做手術是要尋找什麼 她說 他們強烈懷疑她有個增生 我問如果是這樣的話 把那個增生切除是不是就完事了 瑪莎就會好起來了 這時 她的語氣變得更溫柔了 我想 瑪莎在沉默中表達的痛苦 是如此強烈 連她都開始意識到了 她說 僅僅是切除本身似乎還不太夠 可能還需要更多治療 而且即便如此 她說 他們也不能說這就算治好了 只是會爭取更多時間 我舔了舔嘴脣 我的嘴非常非常乾 然後說 如果她不做手術 那麼還 還會有多長時間 她點了點頭 病情越來越嚴重了 所以應該不會太長 威麗絲夫人75歲了 我說 她又點了點頭 然後說 當然 這是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 我們默默地看著對方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 我穿著睡衣 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牀上 躺著一個穿著白色棉睡裙 領子上繡著小雛菊 下嘴脣上黏著碎麥片 此刻正處於極度恐懼之中的靈魂 我們沒辦法進行討論 馬莎過於激動 所以顧問走後 值班醫生給了她一些鎮靜劑 她一整天都在昏睡 說實話 我自己也想來點鎮靜劑 我感覺很糟糕 我的心臟 正以一種最狂亂 和最可怕的方式跳動著 我希望我今晚不要死 我不想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親愛的 我希望能夠平靜地告別我的人生 我希望臨終時 能夠感覺到你陪伴在我的身邊 凌晨時分 我回到了龜爾夫 那是個夜晚 我在戶外 漆黑一片 我在房子的一側摸索著往前走 之後我來到廚房 光著腳走在地板上 在通巷門廳的門口 我站住了 四周完全黑暗 但有種噪音 一種敲擊聲 響得嚇人 我屏住呼吸 可是那敲擊聲越來越大 它會把所有人吵醒的 會把安妮特吵醒的 但醒來的不是安妮特 而是我 我以為我要死了 我的愛 那敲擊聲來自我的心臟 而且我無法呼吸 當我嘗試著吸氣的時候 它就在我的胸腔裡 發出極為恐怖的聲音 那聲音大到驚動了一個值班的護士 她過來在我身下墊了一個枕頭 又給我倒了一杯水 扶著我喝下去 而我幾乎是遺憾地意識到 我還得再多活一小會兒 數不清有多少次我問自己 一切怎麼變成這樣的 如今隔著三十年的時光 我清晰地看到了答案 是一點一滴 安妮特在半夜臨產 比預產期提前了兩周 我之前已經和他們說好 到時候無論幾點鐘我都會過來 拉爾夫送安妮特去醫院的時候 我會幫他們看孩子 所以 一月份某個寒冷澈過的凌晨三點 聽到有人敲門時 我們立刻就知道是什麼事了 分娩的過程遇到了麻煩 安妮特大出血 被搶救回來之前濕了很多血 兩個嬰兒的頭都很小 兩個嬰兒 上次為母親洗心於色的時候 都是女孩 個頭都很小 醫生說他們和他們的母親 都要繼續住院 直到三個人的身體都強壯些 或許要住幾周 拉爾夫來找我們的時候 看上去焦慮而歉疚 我們之前提出的 是幫他帶十天兒子 但現在他來問我們 能不能繼續幫忙照顧他 而且到什麼時候為止還不確定 我告訴他我們很樂意 你當時還沒下班回家 至少就我而言 這是真話 我很樂意 但即使我不樂意 我還能說什麼呢 這也有你的功勞 因為你回家後 也接受了這個決定 只是看起來略微有些驚訝而已 安妮特和雙胞胎 在醫院住了四周 在這四周裡 她的兒子實際上是我們的兒子 我不後悔擁有過那段時光 我的愛 只如我無法因為經歷了風雨 就後悔見過彩虹 那段時間裡 最美好的事 就是看著你和利亞姆在一起 我沒想到 你們兩個人會發展出一段 如此融洽的關係 你是個非常矜持內向的人 也幾乎不跟小孩打交道 可是利亞姆發現了你身上 一個連我都不甚瞭解的側面 並且我懷疑 你自己同樣不瞭解 出於某種原因 也許正是因為 你不知道怎樣和小孩說話 所以你用演戲來解決問題 從他到我們身邊的第一天起 你就搬起了英國管家 而他則是貴族老爺 你還記得嗎? 早上好,老爺 利亞姆每天早上從牀上爬起來時 你都會這樣說 確定他要在我們家多待一陣子之後 你唯一的要求 是讓他住到育兒室去 你說 你想找回屬於我們兩人的私密空間 我又怎麼能反對呢? 利亞姆和我一起裝飾了那個房間 在牆上拼貼出一排 正在行軍的藍色大象 正好在孩子視頻線的高度 這花了我們三天時間 看起來微微壯觀 我相信您睡得還好 現在需要為您準備洗澡水嗎? 還沒完全睡醒的利亞姆 嘴角已經咧到耳朵根了 我在一旁用輕柔的聲音說 我覺得最好晚點再說 你上班要遲到了 哦 夫人建議晚點再說 那麼現在就趕快穿上昨天的衣服 去吃早餐如何? 我們需要穿什麼呢? 嗯 短褲、外衣 更多的外衣 好了 我能建議您穿上襪子嗎? 這座老城堡的地板太涼了 看著您想要幫他穿襪子的樣子 尤其讓人快樂 儘管你才華橫溢 但你並不是一個靈巧的人 而一個四歲的孩子 利亞姆在他母親分娩的前一天 剛滿四歲 也不太靈巧 尤其是他的腳 哦 請您把腳趾伸直,老爺 呃,不是 請您把腳趾向前伸直好嗎? 對著襪筒 嗯,好多了 但還是不太行 或許我們可以試試 早晨總是匆匆而過 當然 你白天都在上班 但有時你會及時趕回家 給他講睡前故事 這是與孩子分享的寶貴時刻 看著他的想像力起航 之後不久 你開始經常出差 我想應該是到安大略省 和曼尼巴託省的農場去考察 所以跟他見面的機會也少多了 但是在那四周裡 你們兩人的關係已經非常穩固 我並不是說 你像我那樣愛他 查爾斯 但你非常非常喜歡他 而且毫無疑問 他也愛你 三月初的一個週四上午 雙胞胎出生四周之後 終於和他們的母親一起回家了 鄰居們紛紛前來探望 還帶上粉色的鉤針外套 粉色的小帽子 粉色的小襪子 土豆沙拉 豐盛的燉菜和蘋果派 安妮特拉跨過骨折的母親 在他們回家前一天趕到 她一屁股坐進沙發裡 滿臉喪氣的 一坐就是三週 午飯後 我按照安妮特的吩咐 把利亞姆送回了家 她給我開門時 看起來疲憊極了 利亞姆 她快速抱了她一下 說道 進來 來看看你新出生的妹妹們 不是我太想你了 你終於回家了真好 甚至不是 你和伊麗莎白阿姨 還有查爾斯叔叔玩得開心嗎 只是來看看你新出生的妹妹們 唉 我知道 她很累 為荷爾蒙驅使 也為新的家庭成員擔憂 兩個大女兒 彷彿雙胞胎版本的聖母瑪利亞 坐在一把大富壽衣裡 每個人懷中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們面部扭曲 跪著小拳頭 極力發出雙倍音量的豪酷 安妮特把利亞姆 領到她的四個姐妹面前 他們很可愛吧 她親身對他說 撫摸著一個嬰兒的臉頰 他們很小是不是 你是他們的大哥哥 你知道嗎 你要照顧他們 當大哥哥就要這樣 利亞姆轉身走開了 他的表現和我預料的一模一樣 安妮特疲憊地說 看著他消失在門廳的盡頭 男孩兒就是這樣 她的母親老道地說 當老師的都會知道 她對我說 對不起 我應該給你們介紹一下 安妮特說 這是伊麗莎白媽媽 她的母親和我互相說著 見到您是多麼高興之類的話 安妮特說 我一直跟媽媽說起你 伊麗莎白 我們怎麼感謝你和查爾斯都不夠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沒有你們 我們該怎麼辦 但願她沒有太招人討厭 我說她表現得非常好 我們都非常喜歡和她相處 而且隨時歡迎她再去我家住 我說 如果有需要 千萬別不好意思開口 安妮特 真的 千萬別客氣 原本我一直在因為回家後 房子裡會空蕩蕩而沮喪不已 但此刻我竟然可恥地感覺到 希望的懵懂 安妮特現在有五個孩子 一個丈夫和一個行動不便的母親要照顧 有些女人不費吹灰之力 就能把一切都處理好 但安妮特不是那種人 她拿出最大的本事來 也一樣是沒有條理 沒有效率 並且很容易被情緒左右 所以她和利亞姆之間會出問題的 在她打開門的那一刻 這一點就昭然若揭 她堅持了一週 之後那一週的週四早上 有人敲門 我開門時發現她和利亞姆站在門口 他們兩個顯然都剛剛哭過 安妮特仍然在哭 外面下著大雪 利亞姆雖然穿著大衣戴著帽子 但她沒戴手套 也沒穿靴子 她的鞋裡全是雪 安妮特甚至連大衣都沒穿 我趕緊把她倆迎進屋裡 關上了門 快進來 隨便坐 安妮特的樣子讓我震驚 她頭沒梳臉沒洗 在睡衣外面隨便套了件毛衣 用一枚尿布別針 把褲子繫在仍有些發腫的肚子上 她看上去 好像自從回家之後就沒睡過覺 後來才知道 實際上也是如此 淚水不斷地從她臉頰上滾落 彷彿她腦袋裡有個地方的水龍頭 在漏水一樣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也顧不上擦眼淚 真的是太傲人了 她說 寶寶們仍然需要每隔兩小時餵一次奶 而且利亞姆半夜也總是會醒 所以我一點覺都沒得睡 有沒有可能讓她在你這裡待一上午 伊麗莎白 我媽媽 我媽媽覺得她 我能把她放在你這兒嗎 就幾個小時 我本來不該再麻煩你的 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 但我記得你說過 我用肯定的語氣說 今天白天一整天 她都可以住在我家 晚上也可以住在這兒 實際上住兩個晚上都沒問題 這樣她也能利用這個機會好好睡一覺 這時 她開始發自肺腑地哭了起來 帶著某種解脫感 她走後 我到廚房去找利亞姆 她正跪在地板上 瘋狂地塗著顏色 紙上滿是蠟筆留下的雜亂痕跡 我進來的時候 她沒有抬頭 你媽媽非常累 我說著 在她身邊蹲下 撫摸著她的頭髮 她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 她的臉又熱又紅 是因為寶寶們一直在哭 她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不過 見到你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我們在一起會過得很開心 是嗎 她抬頭看著我 身後放下蠟筆 站起來 張開了雙臂 這很不尋常 她不是一個喜歡抱抱的孩子 我挺直身體 把她抱了起來 她緊緊抱著我 頭向後仰 好看到我的臉 然後她說 我愛你 比愛她更多 我告訴她千萬不能這麼說 我說她的媽媽非常愛她 但我心如刀絞 查爾斯 我的心被遺憾撕扯 還有 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一種瘋狂的喜悅 好像我要贏了 好像我已經贏了 我怎麼能有這種感覺 我怎麼能這麼愛她 這麼希望她過得好 我怎麼能 那天晚上 你和我吵了一架 或許吵架這個詞並不恰當 應該說我們有了分歧 但那是一個讓我靈魂深處 大為震撼的分歧 事情的起因是 看到她又一次住到我們家來 你並沒有像我預期的那麼高興 我說 只是一兩宿 讓安妮特喘口氣 我以為你不會介意 我不介意 你說 我自己沒問題 但事情不該這樣 不是嗎 她應該和她的家人在一起 去了解和適應新的家庭成員 再次成為家裡的一部分 只是一兩個晚上 對她不會有任何壞處 她會很開心的 你也看到了 她多喜歡過來 你點了點頭 望著我 過了一分鐘 你說 她喜歡來 是因為你花了那麼多時間陪她 那麼關心她 這些東西她母親目前都給不了她 時間和關心正是她需要的 查爾斯 而且我跟你說實話吧 這兩樣東西 她的母親從來都沒怎麼給過她 雙胞胎出生之前也同樣沒有 她更喜歡女兒們 有時候看著讓人很難受 你的表情裡 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意味 我問 怎麼了 她不是我們的孩子伊麗莎白 安妮特有多少時間給她 與我們無關 我知道無關 我急忙說 我知道 我提起來只是因為我注意到了 僅此而已 而且這也不是問題的重點 重點是安妮特把她送來的時候還在哭 她完全沒有時間睡覺 是她問我能不能帶她一上午 但我看得出來 她其實特別希望 我們能帶她一兩個晚上 所以我才提出來的 這樣沒問題吧 我只要這樣就夠了 我的意思是 我要說 我們真的不必 你起身走進廚房 又給自己添了些咖啡 卻沒問我喝不喝 你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無禮過 然後又坐了下來 我希望你這會兒能夠終止這個話題 但你沒有 你說 我擔心的不僅僅是利亞姆 還有你 查爾斯 我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我知道 這正是我擔心的 因為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下去 我擔心的是 一切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麼 情況穩定下來 利亞姆回家之後 你要怎麼應對 如果你不保持某種距離的話 你停住了 聽著手裡的咖啡 然後抬起頭 我怕你開始把她當成我們自己的孩子 那樣去愛她 伊麗莎白 而且把她當成我們自己的孩子去對待 那天我聽見你跟她說 她要找的東西在她的房間裡 那不是她的房間 她只是臨時睡在那 這種叫法不太合適 可能會讓她感到糊塗 你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 我很怕你已經過於愛她了 這對你不好 對她也一樣 我在恐懼和驚駭中 聽著你說的話 我看出你可能會以 為了我好為由 結束這個把利亞姆送到我身邊的奇蹟 我看出我可能會失去她 在失去一個孩子 我知道我在曲解你的意思 但我不在乎 我出自本能地 憤怒地回答你 強調我在兒童教育方面 有卓越的知識 把我擁有的每一件武器都用上了 查爾斯 我教小孩教了十年 我可以告訴你 根本沒有愛孩子愛得太多這回事 孩子如果想成長為一個自信的 情緒上有安全感的成年人 就需要得到愛 利亞姆現在不能從她的父母那裡得到愛 那麼她就需要從其他人那裡得到愛 如果她餓了 你會反對我給她東西吃嗎 因為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 想要茁壯成長 愛是同樣重要的 就像吃的喝的一樣重要 她不能沒有愛 我因為太想要說服你 而聲音發顫 我的心碰碰跳著 我能感覺到紅暈在我臉上泛開 你坐回你的椅子上 眼睛盯著我 我回瞪你 帶著憤怒和指責 彷彿你把一個飢餓的小孩 趕出了我們的家門 好吧 你終於說 但並沒有迴避我的目光 好吧 可以 我現在才明白 當時你是在嘗試想辦法 母懷抑鬱症的情形仍然歷歷在目 所以你不想讓我難過 不想破壞這個孩子 給我的人生帶來的脆弱的幸福 而且你知道 當時他家裡的情況確實非常棘手 你希望他和我都能安好 你一定下定了決心 至少在那個時刻 唯一能做的 就是順其自然 並期待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