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門》：人生最難推開的那扇門，往往一直都在自己心裡｜夏目漱石｜成年疲憊與內心逃避｜讀書｜長篇小說｜紙上清風｜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裡是紙上清風 《文》是夏木書師1910年問世的長篇小說 也是他流傳至今的重要代表作 一個疲憊的小職員 本想和妻子守住安靜生活 卻因弟弟的學費 不得不重新接近親族與房東 就在日子稍有轉機時 一個舊人的名字忽然傳來 接下來我們就用30分鐘時間 講完這本書 故事發生在明治42年深秋的東京 一個晴朗的星期日 宗助把坐墊搬到走廊上 躺在難得照得到太陽的地方 他抬頭看著又高又藍的天空 再看看自家窄得伸不開腿的狼顏 覺得這一週只有這半天真正屬於自己 宗助在政府機關裡作為一名普通職員 每天一早騎電車進城 傍晚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工作不算顯赫 收入也只夠勉強維持生活 平日裡他連安靜看一會報紙的心力都沒有 到了星期日 反而常常因為太累 什麼也不願意做 隔著帳子門 他的妻子阿米正在做針線 兩人結婚已有六年 彼此說話不多 卻很少真正爭吵 宗助隨口問他一個字怎麼寫 阿米便推開門 用長尺在走廊上比劃給他看 寫完以後 兩個人又都安靜下來 崖上的房東家 傳來鋼琴聲 崖下的小屋 卻只有針線摩擦布料的細響 他們住在有軌電車終點以外 還要步行近二十分鐘的山手邊緣 幾間出租屋擠在高崖下面 日照短 冬天濕冷 房東板頸的宅院就在崖上 明亮寬敞 還有電話 電燈和一群孩子 宗助家裡卻仍電油燈 燒炭火 遇到大筆開銷時 夫妻倆只能坐在火盆邊 一遍遍計算 宗助每天從這間小屋出門 沿著崖邊的路走到電車終點 再到機關裡坐滿一天 那些公文 並不艱深 去一張接一張 沒有盡頭 同事們談升遷 加薪和新的差事 他很少加入 只盼準時下班 等他回到家 阿米已經把飯擺好 兩個人吃完 往往各自守著火盆發呆 這樣的日子看似平穩 其實稍微多出一筆開銷 平穩就會立刻破裂 這一天 宗助原本該給親戚寫信 他拖了很久 終於把信寫完 買了郵票寄出去 既然已經出了門 他又不想立刻沿原路回來 便乘電車到熱鬧街區走了一圈 他看了書店的洋書 鐘錶店的金錶 和服裝店的辦理 樣樣都看得很仔細 卻沒有一樣真想買 最後他只花一點小錢買了個 能吹成不倒翁模樣的橡皮氣球 穿在袖裡回家 天已經黑了 宗助推開格子門 一腳踩在一雙陌生的木屐上 弟弟小六從屋裡走出來 叫了一聲哥哥 宗助這纔想起 自己剛剛寄出的那封信 正是為了小六的事 小六仍在讀高等學校 那是當時通往大學的重要階段 暑假結束前 照顧他多年的佐伯叔母 忽然通知他 學費只能供到年底 以後再也拿不出來 小六沒有收入 也沒有做好退學的準備 只能來找兄長 可宗助聽完以後 並沒有馬上拿出辦法 只說已經寫信去問 等回信來了再商量 晚飯時 阿米端出比平日豐盛一些的菜 小六談起幾天前轟動全國的新聞 又擔心自己若繼續失學 或許只能去滿洲 朝鮮碰碰運氣 宗助聽了 仍舊慢吞吞地勸他別急 說事情總會有辦法 小六看得出 哥哥沒有把握 卻又無法沖他發火 吃完飯 阿米看見宗助手裡的橡皮氣球 忍不住說 家裡又沒有孩子 買這種玩具做什麼 宗助淡淡地答了一句 我們從前也是有過孩子的 這句話一出口 阿米馬上沉默 轉身去了裡屋 小六不知道其中緣故 只覺得屋裡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幾天後 佐伯叔母回信 說兒子安置住 外出未歸 等他回來再談 宗助只好繼續等 小六不願意一直懸著 反復追問將來的安排 宗助卻總說 再想想 他並不是不在乎弟弟 而是每當事情需要他立即做出決定 他的腦子就像被什麼壓住一樣 寧願先拖一天 小六的學費問題 還欠著一筆多年沒有說清的舊賬 宗助和小六的父親去世時 宗助正在外地 等他趕回東京辦完喪事 才發現家產遠沒有想像中豐厚 債務倒有不少 房屋土地和傢俱都要變賣 年幼的小六也需要有人照管 宗助把整理家產的事託給佐伯叔父 又從剩下的錢裡拿出一千日元 交給叔父作為小六今後的學費 宗助當時以為 這筆錢至少能讓弟弟安心讀幾年書 可他離開東京以後 叔父如何處理土地 古董賣了多少 小六的學費究竟花了多少 他都沒有認真追問 後來宗助回到東京 心裡雖然偶爾懷疑賬目不清 卻一直沒有開口 佐伯叔父突然去世 那些沒有問明白的事 也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回答 如今叔母只說 宗助留下的錢早已用完 佐伯家這些年有額外貼補不少 再也沒有繼續承擔的義務 宗助沒有憑據 也沒有力氣把親戚告上法庭 只能繼續聽叔母解釋當年的賬目 宗助並非完全相信這道說法 叔母告訴他 附近的宅院賣掉以後 償還臨時債務還剩四千多日元 佐伯叔父原本把這筆錢算在小六名下 卻拿去買了神田的一處房產 偏偏還沒來得及投保 房子就被大火燒光了 至於宗助另留的一千日元 叔母說這些年已經花在小六身上 家中那些書畫古玩 則被叔父託給一個古董掮客出售 但願把東西陸續拿走 最後乾脆失蹤 宗助聽完 找不出可以反駁的憑據 只能把怒氣壓下去 他去佐伯家交涉時 叔母拿出附近留下的一扇舊屏風 這是兩折的屏風 據說畫出自《九景報一》 宗助小時候每逢新年 父親都會把他從庫房搬出來 立在玄關接待賀客 如今父親的房屋、傢俱和收藏 大多已經散盡 只剩這一件舊物 又回到宗助手中 宗助把屏風帶回衙下的小屋 立在房間角落 小六望著他 問自己接下來怎麼辦 宗助苦笑著說 若一扇屏風能供你畢業 我現在就把它給你 可惜它再值錢 也不能替你交幾年學費 父親倆最後商量 先讓小六退掉宿舍 搬到家裡來住 這樣至少能省下一部分食宿費 可宗助的房子本來就小 小六一來 八米 梳妝收納東西的六疊房 就得讓出來 三個人都知道 這是無奈之舉 所以誰也沒有表現得太歡迎 誰也沒有真正抱怨 小六搬進來以後 家裡更顯擁擠 宗助白天不在 阿米常常和小六面對面吃午飯 他努力找話題 小六卻因為前途未定 總是回答得生硬 兩人都沒有惡意 卻都怕自己的話 讓對方誤會 宗助回家以後 看見弟弟佔了最暖的一間屋 有時甚至會愣一下 像是剛想起家裡多了一個人 最難受的還是小六 他原本和同學一起住校 每天只需要擔心功課 現在卻連下個月住在哪裡都沒有把握 他知道哥哥的收入有限 因此不敢直接開口要錢 可一想到退學 又會覺得自己這些年的書全白讀了 宗助偶爾勸他先去找工作 小六便反問 眼下連畢業資格都沒有 能找到什麼像樣的職位 兄弟倆說到這裡 總會沉默下來 最後由阿米端茶進來 把話題輕輕岔開 眼前缺錢 宗助只好考慮賣掉父親的屏風 古董商最初只肯除六七日元 見宗助不鬆口 才一點點加價 最後 宗助以三十五日元賣了出去 這筆錢只能還一時之急 但對他來說 已經比把屏風放在陰暗屋角 慢慢受潮強得多 家欠彈筒那天 古董商把屏風摺好 叫人從門口抬走 宗助站在廊下看著 心裡並沒有捨不得到追出去 他只是想起父親在世時 這扇屏風 每到新年 都會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如今卻只夠換來一小頓安穩 阿米問他三十五日元能撐多久 宗助算了算房租 飯錢和小六的花費 沒有正面回答 只說先把這個月過完再說 沒過多久 崖上的板井家 遭了賊 夜裡盜賊翻過高崖逃走 把一個黑漆文書箱和幾封信 丟進宗助家的後院 宗助早晨發現信封上寫著板井的名字 便把東西包好 親自送到崖上 崖面上的枯草被擦掉一片 紅土和碎霜 一直拖到宗助家的院裡 黑漆文書箱落在廁所後面 幾封信散在旁邊 阿米找來一塊小包覆布 把箱子勉強包好 兩家從院裡看 只隔著一道崖 可從正門過去 還得先走出橫街 爬上坡 再折回板井家的門前 宗助便提著箱子 沿著條路繞到崖上 這是宗助第一次正式走進房東家 板井四十歲上下 性格爽快 話很多 對古玩 書畫和新鮮見聞 都感興趣 他得知宗助住在崖下 又幫自己找回文書箱 便熱情地留他坐下 兩家雖然只隔著一道高崖 生活卻像隔著兩個世界 板井家有傭人 電話和電燈 孩子們在寬敞屋裡跑來跑去 宗助坐在其中 反而有些不自在 這次盜竊以後 板井見到宗助 總會主動說話 有一天宗助下班 路過古董店 正好遇見板井 板井隨口說 自己剛從這家店 買了一扇酒井報一的屏風 算是撿了便宜 宗助心裡一動 隨後登門去看 果然就是父親留下的那一扇 板井說自己花了八十日元 宗助沒有隱瞞 把書母交還屏風 自己又以三十五日元賣掉的經過 全說了 板井聽完 一面罵古董商賺得太狠 一面笑自己若早認識宗助 直接從他手裡買就好了 屏風沒有回到宗助手中 卻讓房東和族客真正熟悉起來 冬天越來越冷 衙下屋裡白天也要擺出被爐 小六的費用 仍沒有徹底解決 機關裡又傳出 可能裁員的消息 宗助每天照常上班 心裡像同時壓著幾塊石頭 偏在這時 阿米有一天早晨頭痛發熱 她不願讓丈夫擔心 白天一直忍著 宗助回家以後 還照常替她收衣服 擺晚飯 到了晚上九點左右 阿米才說 想先躺下 沒過多久 她忽然在裡屋叫宗助 肩頸已經硬得像石頭 疼得幾乎不能動 宗助慌了神 只能不停替她按揉 小六正好回來 馬上跑到板錦家 借電話請醫生 醫生趕到後 敷上芥末膏 又叫人用濕布暖腳 用冰袋冷敷額頭 並說 眼下多半沒有大礙 看見醫生始終鎮定 宗助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阿米服藥以後睡了很久 身體慢慢恢復 過了些日子 宗助到板錦家做客 碰見一個背著布匹 沿街叫賣的鄉下職工 板錦夫婦和那人討價還價 屋裡笑聲不斷 宗助也在板錦勸說下 用三日元 替阿米買了一匹樸素的綢布 阿米見到新布料 難得露出高興的樣子 夫妻倆說起板錦家的熱鬧 宗助隨口說道 那一家不只是有錢 更因為孩子多 所以總有笑聲 到了夜裡 阿米卻認真問他 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的家太冷清 宗助怕傷他 只說沒有孩子也能生活 阿米沉默許久 忽然哭著說 他恐怕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宗助這才知道 妻子心裡一直壓著一件事 他們曾經有過三個孩子 可三個孩子都沒有活下來 第一個孩子是在廣島失去的 阿米懷孕約五個月時流產 第二個孩子生在福岡 因為早產只活了一個星期 第三次懷孕時 他們已經來到東京 阿米在懷孕五個月左右 曾在井邊濕滑的木板上摔了一跤 她怕宗助擔心 一開始沒有說 後來孩子一直正常發育 她才把這件事告訴丈夫 兩人也都以為 這一次總算能平安 孩子祖約出生的那一晚 準備齊全 生產也不算艱難 可孩子落地以後 始終沒有哭聲 纏破想盡辦法 仍沒能讓她呼吸 後來才知道 臍帶在孩子頸上纏了兩圈 分娩時沒能及時解開 那次井邊滑倒 並不是孩子死亡的原因 可阿米仍把所有過錯 都攬到自己身上 第三個孩子死後 阿米臥牀休養了三個星期 換季收拾衣物時 她在抽屜底下碰到了 新做的牌位 心裡的不安又被勾了起來 她覺得前兩個孩子沒有留下 第三個又在出生時死去 三次不幸接連發生 不可能只是偶然 於是有一天 宗主上班以後 她獨自出了門 走進一個算命人的住處 只想問自己以後還能不能有孩子 算命人擺弄一陣工具 抬頭告訴她 她以後不會有孩子 阿米追問原因 對方盯著她說 她曾經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 那件事的罪過 使孩子無法長大 阿米像被一句話擊中 低著頭回了家 當晚連宗主的臉都不敢看 直到這次病後 她才把占卜的經過全部說出 宗主聽完 罵那人胡說 叫她再也不要去 可阿米害怕的並不是占卜本身 而是那句話 正好碰中了 她一直不敢說出的就是 宗主沒有繼續追問 夫妻倆都知道 對不起別人指的是什麼 卻默契地停在這裡 那段往事像埋在牆後的裂縫 平日看不見 只要天氣一冷 寒氣就會從裡面透出來 年末到了 宗主家沒有什麼熱鬧的安排 只是父親零碎賬目 做幾樣簡單年菜 安靜等著舊年過去 新年第三天 搬進請宗主 阿米和小柳一起到崖上玩 夫妻倆都不願應酬 最後只讓小柳代表全家去了 有過幾天 板井單獨派人來請宗主說話 宗主推辭不過 這才一個人走進崖上那間亮著電燈 燒著煤氣暖爐的小書房 席間板井談到小柳 說這個年輕人讀書不少 卻缺少真正接觸社會的機會 隨後 她主動提出 可以讓小柳住到自己家裡做書生 一面幫些家事 一面繼續讀書 宗主沒想到困擾自己幾個月的問題 會由房東先開口解決 立即把小柳的處境如實說明 板井很爽快表示這件事可以安排 所謂書生並不是正式故宮 而是寄住在較富裕的人家 幫主人陪孩子 跑腿或處理一些雜事 同時保留讀書時間 對小柳來說 這至少省下了房租和大部分飯錢 也不必立刻放棄學業 宗主擔心弟弟性子直 會不會和板井家相處不好 板井卻笑著說 年輕人住進來再慢慢教 總比整天關在小屋裡發愁強 事情談妥後 宗主原本已經準備告辭 板井卻留他繼續坐坐 又說起自己那個從滿洲回來的弟弟 弟弟年輕時進過銀行 後來一心想發大財 跑到滿洲做運輸 失敗後又在蒙古各處漂泊 如今他忽然回東京 到處為一樁不可靠的大買賣籌錢 板井提到他 只用一句話評價 那是個冒險家 宗主聽著這些奇聞 本來只是禮貌應付 板井又說 後天晚上要請弟弟吃飯 弟弟還會帶來一位 從滿洲同行的朋友 那個人姓安景 聽到這個名字 宗主的臉一下失去了血色 安景是宗主在京都求學時 最親近的朋友 那時候的宗主 和現在 完全不同 他家境不錯 衣著講究 朋友很多 對將來充滿自信 他和安景常在京都街頭散步 到郊外喝酒 談學業 也談畢業後的前程 一個暑假後 安景比約定時間晚回京都 宗主等了一個星期才見他突然出現 安景已經不住原來的宿舍 而是在城外做了一間安靜的小屋 宗主去找他時 發現屋裡還有一個年輕女子 第一次 他只看見那女子穿著便服從隔壁閃過 第二次再去 安景才正式介紹說 這是我的妹妹 那個年輕女子 就是後來成為宗主妻子的阿米 安景只說她是自己的妹妹 除此以外 再沒有多做解釋 可宗主很快變起了疑心 她真是安景的親妹妹嗎 他當時正與安景共同生活 兩人的關係遠比兄妹更為親密 那間屋子不大 臨街的格子門舊得發黑 院裡只有幾塊濕石和一株小梅樹 阿米第一次正式坐到宗主面前時 態度既不羞怯也不格外熱絡 只安靜地說了幾句話 安景很快把話題轉回學校 宗主也把心中的疑問放下 此後三個人漸漸熟悉起來 他們一起採過蘑菇 安景不在家時 宗主曾和阿米隔著火盆長談 宗主獨自在宿舍無所事事時 阿米也曾順路來看她 每次都像普通朋友間的往來 沒有人把話挑明 冬天安景得了嚴重的流感 身體遲遲不能恢復 醫生建議她換個地方休養 阿米陪她去了海邊 宗主把兩人送上火車 此後 安景幾乎每天寄明信片回來 阿米也常在上面添一兩句話 叫宗主有空去看看 宗主終於趕到海邊 在那裡住了三天 安景的身體已經好轉 三個人沿著海岸散步 看松林和冬日的落霞 表面上一切都平靜得不能再平靜 三個人隨後一同回到京都 仍照原來的樣子見面 正因為一切都在日常裡慢慢發生 等宗主察覺自己已經把阿米看得比朋友更重要時 三個人之間原來的位置已經無法恢復 可從冬末到春天 宗主和阿米的關係終究越過了原來的界線 那一步究竟是怎樣邁出去的 連宗主後來回想時也說不清 他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 普通的問候變成了不能回頭的選擇 等事情公開時 結果已經無法挽回 宗主失去了學校裡的位置 也被親友和室會排斥 阿米同樣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 安靜則從兩人的世界裡消失 宗主與阿米離開京都 先去廣島 又轉到福岡 最後才來到東京 宗主的父親原本對長子寄予厚望 得知此事後 甚至一度要廢掉他的繼承資格 學校裡的朋友也很快疏遠他 曾經熱鬧的往來 一下全部斷掉 宗主沒有再回課堂完成學業 阿米也無法繼續留在原來的關係和住處裡 兩人只能離開京都 在陌生城市找工作 租房 重新過日子 廣島和福岡的生活都沒有真正穩定下來 父親去世 孩子夭折 和工作的變動接連發生 他們才又輾轉到東京 他們確實相愛 也從沒有因為這段婚姻 彼此怨恨 可為了走到一起 兩人放棄了家庭 朋友和前程 也傷害了安景 後來聽說安景退了學 回到故鄉又生病 再後來去了滿洲 宗主和阿米每聽到一次消息 心裡都要難受一次 直到確認安景在奉天活著 而且身體健康 他們才稍微鬆了口氣 從那以後 兩人再也不提他的名字 如今 這個被他們埋了六年的名字 竟由毫不知情的房東說了出來 更可怕的是 安景後天 就會來到崖上的宅院 宗主的家就在下面 隔著幾步路和一道崖 過去不是從遠方寄來一封信 而是要以一個活人的模樣 出現在他每天進出的地方 板景還在說弟弟這些年做過的生意 宗主卻已經聽不清了 他擔心安景會不會從崖上 看見自己家的屋頂 會不會在飯桌上 更擔心板景興致一來 直接把兩個人介紹給自己 宗主勉強做到談話結束 臉色蒼白地離開板景家 那晚宗主回到家 阿米見他臉色不好 問是不是病了 宗主一度想把事情全部說出 讓妻子和自己一起承擔 可話到嘴邊 只改成要一杯熱水 阿米什麼都不知道 還擔心他是不是發燒 宗主看著他 既覺得依戀 又覺得殘忍 第二天 他忽然提出帶阿米 去記習聽一場說唱表演 阿米難得見丈夫主動出門 很高興地答應 場內擠滿了人 阿米認真聽著臺上的說唱 宗主卻一句也聽不進去 他不時偷看妻子的側臉 心裡只想著崖上的板景家 想著安景究竟會不會提前出現 到了安景赴宴那天 宗主下班後坐上電車 卻在該換乘時突然下了車 他既想遠遠看安景一眼 又不敢朝家的方向靠近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後來進了一家牛肉店 一連喝了幾壺酒 卻怎麼也醉不了 他幾次想像 自己若在坡道上和安景迎面遇見 究竟該先低頭還是停下說話 可無論怎樣設想 下一步都接不下去 他甚至走到通往家的電車站附近 又在車門闔上前退了出來 街上的店鋪陸續關門 他仍不肯回去 牛肉鍋裡的湯越煮越鹹 他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盼著等自己到家時 崖上的宴席早已散去 夜深以後他纔回到崖下 阿米已經替他溫著飯菜 問他為什麼回來這麼晚 宗主撒謊說自己忽然想吃牛肉 又順便散了很久的步 他試探著問 板景家有沒有來人找過自己 阿米說沒有 宗主這才知道 至少在他不在的幾個小時裡 安景沒有走進這間屋子 可這一夜 他幾乎沒有閤眼 安景或許已經離開 也或許還會再來 只要自己繼續住在這裡 偶遇隨時可能發生 宗主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靠拖延和迴避維持的生活 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想找一種辦法 讓自己的內心變得足夠穩 即使真的見到安景 他想到宗教 又想到年輕時 曾嘲笑過的坐禪 機關裡有一位同事 平日喜歡讀禹禪有關的書 宗主向他打聽 對方自己並不修行 卻幫他寫了一封介紹信 讓他去蓮倉一座寺院 找年輕僧人 一到 宗主對阿米說 自己近來頭腦太累 想請幾天假去蓮倉靜養 阿米沒有懷疑還開玩笑說 他忽然變成了有錢人 宗主解釋 自己不是去住旅館 而是借住禪寺 花不了多少錢 第二天 他請下十天假 帶著介紹信 坐火車離開東京 走進寺院山門時 高大的山樹遮住天空 路一下暗了下來 宗主在寂靜的院落裡找了很久 纔在一處叫易春庵的小院前 遇見一道 一道只有二十四五歲 剃著青色的頭 態度溫和 卻把修行看得極認真 山裡的安靜和東京不同 這裡聽不見電車 也沒有牙上孩子的鋼琴聲 只有風穿過山枝 和木魚從遠處傳來 宗主原以為 離開熟悉的聲音 腦子會馬上清靜 可他剛放下行李 便想到阿米此刻正在家裡 不知道丈夫真正逃避的是什麼 安靜是否還在東京 他也完全沒有把握 宗主說明來意後 一道先安排他住下 又帶他去拜見主持修行的老師 宗主原以為 自己只要把痛苦說清楚 對方就會給出安慰或辦法 老師卻沒有詢問他的往事 只給了他一個問題 父母還沒有生下你以前 你本來的面目是什麼 這句話聽上去 像一道可以思考的題 宗主回到小屋 盤腿坐下 努力從記憶 道理 和書本知識裡尋找答案 可他越想越亂 腿腳也越來越痛 那些關於安靜阿米和自己的往事 反而一次次闖進腦中 坐了一陣 宗主實在無法繼續 便取出紙筆 給阿米寫信 他寫寺裡安靜 空氣清爽 寫一道 待人親切 也寫飯菜簡單 夜裡寒冷 一句也沒有提安靜 他把信投進山下的油桶 回程時 才發現自己 即時走進寺院 腦中人同時裝著阿米安靜 和那道無法回答的問題 寺裡的生活很有規矩 天還沒亮 僧人便起身 吃飯 掃地 坐禪 各有固定時刻 宗主跟著眾人坐進禪堂 開始還能挺直腰背 過不了多久 兩條腿 便像被火燒一樣發麻 他怕別人看出自己撐不住 只能咬牙不動 可身體越痛 心裡的雜念越多 小六的費用 機關財源 板井家的燈光 還有安靜那張多年未見的臉 一樣接一樣浮出來 第二天 宗主終於被帶去見老師 他在昏暗的房間裡 說出自己想好的見解 老師聽完 只說這種話 稍微讀過書的人都能講出來 還得拿出更直接 更有力量的東西 隨後鈴聲響起 宗主只能退出房間 老師沒有告訴他答案 也沒有給他一條可以照做的捷徑 一到看出宗主灰心 便講起自己當初的經歷 他還沒有出家時 曾一連七天坐著不動 腿痛到只能扶著牆去廁所 後來即使剃了頭 也照樣要做最瑣碎的雜物 挨訓 受苦 幾年下來才稍微覺得輕鬆一些 一到告訴宗主 若這件事容易 修行人就不必花十年 二十年去熬 宗主聽完反而更茫然 因為他只有十天假期 根本沒有十年 二十年 這番話並沒有給宗主希望 他來到山裡 正是因為十天以後還要回機關上班 還要面對崖上的房東 和可能出現的安警 他沒有十年 也沒有二十年 他需要的是立刻可以救濟的東西 可這裡沒有人肯賣給他這樣一副藥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米從東京進來兩封信 信裡沒有發生壞事 只問他身體是否好些 宗主沒有回信 他每天坐禪聽講 去見老師 一直停在原處 有時他剛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 睜開眼才發現 那不過是疲倦中的幻覺 夜裡回到六點小屋 宗主常把阿米的信重新讀一遍 信中寫的都是家裡的日常 沒有任何足以叫他擔心的信變化 只催他保重身體 宗主從這些普通話裡得到片刻安慰 又因為自己隱瞞了真正原因 而更加不安 他拿記筆 想回信 寫了開頭 便停住 若只說身體好些是在繼續撒謊 若把安警的事寫明 他又怕一封信把阿米獨自推回舊日恐懼裡 臨近假期結束 宗主終於承認 自己不是來尋找真理 而是來逃避安警 他想藉幾天山中生活 替自己消除六年的恐懼 可恐懼仍在 他站在那道精神之門外 既沒有力量推門進去 也無法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十天以後 宗主告別一道 坐火車回到東京 他頭髮凌亂 鬍子沒有刮 臉色 比出發時更差 阿米見到他 強打精神說 既然是去敬仰 怎麼反而像老了許多 又催他趕快去洗澡理髮 聽見妻子這些熟悉的話 宗主才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原來的生活 宗主把行李放回原處 看見火盆 油燈 和阿米提好的衣服 心裡生出一種疲憊的親切 他沒有向妻子解釋 寺裡真正發生了什麼 只說飯菜清淡 夜裡很冷 殮葬沒有改變 他這間屋子也沒有改變 唯一不知道的 是他離開的十天裡 安景究竟還在不在崖上 可安景的消息還沒有確定 宗主想 如果安景仍留在東京 今後還會來板景家 他就帶阿米搬到遠處 第二天晚上 他終於鼓起勇氣 走上高崖 進了板景家的門 板景仍像往常一樣 正和孩子們玩猜拳 宗主坐了一會兒 故作隨意地問起板景的弟弟 板景說 弟弟不適應東京 四五天前已經回去了 宗主又問 和他同行的朋友呢 板景答道 安景當然也一起走了 還感嘆那個人 從前似乎在京都讀過大學 如今卻完全變了樣 宗主聽見這句話 夜下冒出冷汗 卻沒有再問 他沒有告訴板景 自己和安景曾是同學 更沒有問板景 在宴席上是否提過自己的名字 對他來說 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安景已經離開東京 他們沒有見面 外面的危險就這樣自行消失了 可宗主心裡清楚 這不是自己解決了過去 只是過去暫時沒有來敲門 他從殮倉帶回來的 也不是開悟 而是對自己無力的確認 東漠機關裡的裁員 終於有了結果 宗主眼看著一個個同事被辭退 幾次回家說 下一個也許就輪到自己 可名單確定以後 他不僅保住了職位 工資還增加了五日元 與此同時 小六已經搬到板景家 做書省 至於仍舊不足的費用 小六親自去找表哥安置住交涉 對方答應 只要宗主正式開口 便願意和他共同承擔 加薪後的第二天 阿米特意準備了帶頭尾的整魚和紅豆飯 又叫人把住在崖上的小六請回來 小六從廚房進門 看見桌上的飯菜 笑著說 今天真像一場宴席 這樣他不用退學 宗主也沒有失去工作 幾個月來壓在一家人頭上的現實難題 終於有了一個暫時能夠維持的辦法 小六離開以後 崖下的小屋 重新只剩宗主和阿米 房子還是那樣狹窄 收入仍談不上寬裕 左伯家的舊賬 也沒有真正算清 但對這對不願惹事的夫妻來說 生活至少獲得了一段喘息 一個星期日 宗主去澡堂 聽見有人說 清晨已經聽到黃鶯叫 春天總算來了 他回家把這件事告訴阿米 陽光透過帳子門上的玻璃 照進陰暗的房間 阿米望著那片亮光 豎展開眉頭說 真讓人高興 冬天終於過去了 宗主坐到走廊上 低頭撿著已經長長的指甲 他沒有抬頭 只平靜地回答 是啊 不過很快 還會有 冬天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 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