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文學書單 《安娜·卡列尼娜》追求自由，還是自毀人生？再看安娜・卡列尼娜

1877年,俄國聖彼得堡傳出爆炸性新聞,當朝重臣卡列寧的夫人安娜·卡列尼娜臥鬼自殺了。 消息傳開,整個上流社會一片譁然。 有人拍手稱快,說這是不守婦道的下場。 有人扼腕嘆息,說她是被愛情毀掉的傻瓜。 直到今天,還有人在爭論安娜到底是追求自由的先鋒,還是自甘墮落的蕩婦。 托爾斯泰在開篇就寫下,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安娜的悲劇從來都不是一場簡單的婚外情。 今天,我們順着原著的時間線,走完安娜·卡列尼娜的一生。 看這個熱烈鮮活,像一團火一樣的女人,如何從光芒萬丈,一步步燒得灰飛煙滅。 故事要從莫斯科的一個火車站說起。 安娜的哥哥阿卜朗斯基公爵出軌了家裏的法國家庭女教師,被妻子陶笠抓了現行。 陶笠帶着五個孩子,鬧着要回孃家。 阿卜朗斯基焦頭爛額,只好寫信給遠在彼得堡的妹妹安娜,求她來莫斯科幫忙說和。 男人尋味的是,阿卜朗斯基出軌,全家人都覺得是小事一樁,不過是男人都會犯的錯。 可後來安娜邁出同樣的一步,卻成了整個上流社會的醜聞。 人人得而誅之,這份雙標從來不分年代。 安娜坐了一夜火車抵達莫斯科,在站臺上和前來接母親的年輕軍官沃倫斯基撞了個陣仗,這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沃倫斯基第一眼看到安娜,就挪不開眼睛。 他穿着樸素的黑色大衣,領口彆着一朵小小的紫羅蘭花,卻擋不住渾身散發的光彩。 最動人的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帶着一種被壓抑的,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生命力。 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藏不住的活潑靈動。 就在兩人對視的片刻,站臺突發意外,一個醉酒的尋道工失足摔在鐵軌上,被近站的火車當場壓死。 人群亂作一團,安娜嚇得臉色蒼白,不停唸叨,太可怕了。 沃倫斯基二話不說,掏出兩百盧布作爲撫卹金,塞給了死者一雙。 安娜看着這個年輕英俊,出手闊綽,又心懷善意的軍官,心裏輕輕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壓下了這份異樣。 他是來勸和的,是有丈夫,有兒子的體面夫人。 到了哥哥家,安娜很快展現出高情商,她沒有說教陶麗,也沒有替哥哥辯解,只是陪着陶麗聽她哭訴,共情她的委屈與難處。 沒幾天,陶麗就消了氣,原諒了奧布朗斯基。 所有人都喜歡安娜,她漂亮,溫柔,聰慧,善解人意,走到哪裏都是焦點,連陶麗十八歲的妹妹吉蒂也把安娜當成偶像。 當時,吉蒂正被沃倫斯基熱烈追求,所有人都以爲沃倫斯基馬上就要求婚。 吉蒂也滿心歡喜地等着盛大舞會的到來,她萬萬沒想到這場舞會會成爲她心碎的開始,也會成爲安娜命運的轉折點。 安娜本來不想去舞會,怕再見到沃倫斯基,怕自己控制不住心意,可架不住陶麗的勸說最終還是赴約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絲絨長裙,沒有帶華麗珠寶,只在頸間掛了一串珍珠,可一進場就成了全場的中心。 沃倫斯基的目光從安娜進場起就沒離開過她,她跳過滿心期待的吉蒂,靜止走到安娜面前,彎腰邀她跳整場舞會最重要的馬祖卡舞,安娜猶豫了一秒,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那一支舞成了整場舞會的風暴中心,她們跳得默契又投入,彷彿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 吉蒂站在角落裏,看着她們交握的手和對視的眼神,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輸得一敗塗地。 舞會結束後,安娜徹底慌了,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心裏的火已經被沃倫斯基點燃,她不敢在莫斯科多待,第二天就收拾行李提前回了彼得堡,以爲離開就能回到過去繼續做端莊得體的卡列寧夫人謝了沙的好媽媽,可命運的齒輪一旦轉動,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安娜剛走出彼得堡的車站,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沃倫斯基,她居然一路從莫斯科追到了彼得堡,那一刻安娜心裏又慌又甜,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接下來的日子,沃倫斯基成了彼得堡社交圈的常客,精準出現在安娜出席的每一場宴會,劇院與賽馬會,上流社會很快就傳開了閒話。 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安娜的丈夫亞歷山大·卡列寧。 卡列寧是沙皇政府的高官,出身貧寒,全靠自己打拼到如今的位置,他比安娜大二十歲,這場婚姻由長輩安排,結婚八年,育有八歲的兒子謝了沙。 在卡列寧的世界裏,最重要的從來不是愛情,而是名譽、地位和仕途,他娶安娜只因爲她符合高官夫人的所有標準,漂亮、得體、出身貴族。 聽到留言的第一反應,他不是憤怒、難過,只覺得安娜的行爲損害了他的名譽,影響了他的前途。 真正讓事情徹底擺上檯面的,是那場軍官賽馬會。 沃倫斯基是參賽選手,安娜瞞着卡列寧去了賽場,她坐在看臺上,眼睛死死盯着沃倫斯基的身影,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比賽最後一圈,意外發生。 沃倫斯基的賽馬跨越障礙時,突然屍體重重摔在地上,她也被甩了出去,全場一片驚呼,安娜當場崩潰,不顧形象地站起來,大喊沃倫斯基的名字,眼淚嘩嘩往下掉,完全忘了丈夫就坐在身邊,賽場所有人都看懂了真相。 卡列寧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耳朵長得通紅,這是她怒到極致的標誌,賽場回家的馬車上,卡列寧第一次正式提起這件事,全程冷靜地向臺激起,要求安娜斷絕和沃倫斯基的來往,至少在表面上維持婚姻的尊嚴,她自始至終都沒問過安娜快不快樂。 可安娜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嘗過被愛的滋味,見過愛情真正的樣子,她再也忍受不了死水般的婚姻,她沒有答應卡列寧的要求,和沃倫斯基的來往反而越來越頻繁大膽,整個彼得堡都在看卡列寧的笑話。 可她忍了,她算過賬,離婚會讓她淪爲笑柄,影響仕途,只要維持表面婚姻,閒話終究只是閒話。 她寧願保住體面,直到安娜告訴她自己懷了沃倫斯基的孩子,旨在也包不住火了。 安娜索性攤牌,說自己愛沃倫斯基,受不了這個家,要求離婚和沃倫斯基在一起,卡列寧的耳朵瞬間漲紅,她沒有歇斯底里,只是冷冷地看着安娜說出最殘忍的話,離婚,想都不要想,我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 你記住,謝亮莎是我的兒子,你要是敢走,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她,這句話精準戳中了安娜的思緒。 謝亮莎是她在無愛婚姻裏唯一的精神寄託,攤牌之後,安娜的日子更難熬了,她被變相軟禁在家,社交圈也漸漸疏遠她,懷着孕的她情緒起伏極大,每天都在痛苦和掙扎裏度過,沃倫斯基也不好過。 他爲了安娜放棄了精神機會,和家裏鬧得很僵,身邊朋友都勸他別爲了有夫之婦毀了前途,可兩個人還是鐵了心要在一起,安娜臨產時難產,高燒不退,奄奄一息。 卡列寧趕來後,看着病牀上虛弱的妻子,聽着她卑微地懺悔,這個鐵石心腸的官僚居然動了惻隱之心,甚至握住沃倫斯基的手說自己原諒了他們,那是卡列寧一生中最接近普通人的一刻。 安娜奇蹟般活了下來,女兒平安出身,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她,看着牀邊的卡列寧,心裏只剩無盡的厭惡和窒息,她知道卡列寧的寬恕是真的,可只要和這個男人待在一起,她就永遠活不痛快。 身體稍一恢復,她就決定和沃倫斯基離開俄國,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他們去了意大利,在佛羅倫薩的陽光下,度過了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沒有流言蜚語,沒有道德審判,沒有家庭束縛,他們每天一起看畫展,逛公園,在夕陽下散步,安娜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前三十年的人生都像一場夢,直到遇見沃倫斯基,她才真正活着,可這樣的日子只持續了不到一年,最先厭倦的是沃倫斯基。 沃倫斯基是典型的俄國貴族軍官,愛情對他而言只是生活的調劑,是錦上添花的浪漫,他可以爲愛情放棄一時的前途,卻不可能放棄一輩子的社交與事業。 他開始懷念彼得堡的生活,懷念賽馬會,同僚聚會,懷念屬於他的上流社會,而安娜爲了他放棄了丈夫,兒子,名譽,放棄了整個世界,沃倫斯基就是他的全部。 兩個人的愛情從一開始就不對等,沃倫斯基說服了安娜回俄國,說事情過去這麼久,大家應該都忘了,他會給她體面的生活。 安娜信了,可一回到彼得堡,安娜就被現實狠狠打了一巴掌,她沒有被忘記,反而成了上流社會的禁忌。 昔日交好的貴婦見了他都繞道走,沒人邀請他參加聚會,沒人願意和他說話,他去劇院看戲,全場人都對着他指指點點。 貴婦們甚至集體起身離場,以示鄙夷,他成了一個污點,一個不道德的象徵,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腳。 沃倫斯基的日子也不好過,他雖還能出入社交場合,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着炒粉,試圖徹底斷絕,再也沒有晉升可能。 他開始把這一切都怪在安娜頭上,安娜的世界越來越小,他不能出門,不能見朋友,每天只能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裏等沃倫斯基回家,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見兒子謝亮沙一面。 謝亮沙生日那天,安娜偷偷買了玩具,留回從前的家,他躲在育兒室門後看着熟睡的兒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謝亮沙醒來看見媽媽,一下子撲過來抱着他的脖子哭,問他爲什麼不回家,安娜抱着兒子心都碎了,可他知道卡列寧隨時會回來,只能狠下心推開兒子,轉身就跑,甚至不敢回頭,那一面成了母子倆的最後一面。 從那以後,安娜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她變得敏感,多疑,歇斯底里,每天都要反覆確認沃倫斯基愛不愛她,會查她的信件,盤問她的行蹤,一點小事就大發脾氣,她太怕了,已經一無所有的她,如果連沃倫斯基的愛都沒了,就真的什麼都不剩。 可她抓得越緊,沃倫斯基逃得越快,她開始頻繁外出應酬,很晚纔回家,不再耐心哄她,跟她解釋,面對她的質問,只覺得煩躁,不可理喻,甚至開始後悔,爲這個女人毀了自己的一生,兩人之間只剩無休止的爭吵和冷戰,曾經有多甜蜜,現在就有多不堪。 那天沃倫斯基要去鄉下莊園處理事務,要離開幾天,安娜覺得她是故意躲開自己,是不愛了,想拋棄自己,兩人大吵了一架,安娜歇斯底里的控訴,沃倫斯基也忍無可忍,冷冷丟下一句,我受夠了你的無理取鬧,就摔門而去,安娜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裏,徹底崩潰了。 她想不通,當初追着她從莫斯科到彼得堡,說要愛她一輩子的男人,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她想不通,自己只是想要一份真正的愛情,想要真正活一次,爲什麼全世界都要判她死刑?丈夫恨她,兒子見不到,情人厭倦她,社交圈容不下她,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她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莫斯科火車站的畫面,浮現出初遇的那天,那個被火車壓死的尋道工,還有自己當時說的那句,太可怕了,彷彿有個聲音在告訴她,那就是你的結局。 她換上最漂亮的裙子,坐上馬車奔向火車站,買了一張去下一站的票,混在人群裏走到站臺上,火車呼嘯着進站,安娜看着越來越近的車頭,心裏反而平靜下來,她在心裏劃了個十字,縱身一躍撲向鐵軌中央,生命的最後一秒她突然清醒過來,驚恐地想,我這是在做什麼?我爲什麼要在這裏? 可已經來不及了,沉重的車輪碾過她的身體,那個像火一樣熱烈,曾經照亮整個彼得堡的安娜·卡列尼娜死在了她和愛情初遇的地方,年僅三十出頭,後來,烏倫斯基萬年聚灰,卷出全部家產,報名去了戰場,一心求死。 卡列寧收養了安娜和烏倫斯基的女兒,繼續過着她體面的官僚生活,只有謝亮莎永遠失去了她的媽媽。 很多人說安娜的悲劇是婚外情的代價,可托爾斯泰寫的從來不是道德審判,他寫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一潭死水的婚姻裏對活着的渴望,寫的是一個女人在壓抑的時代裏追求自我要付出的代價。 她有錯嗎?當然有,她自私,她衝動,她把愛情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可她又有什麼錯呢?她只是不想像個精緻的百戒一樣,體面卻毫無生氣地過完一輩子。 百年之後,我們依然在度安娜,依然在爲她嘆息。因爲我們每個人心裏或許都藏着一個安娜,都有過想要拋開一切爲自己活一次的衝動,只是大多數人選擇了忍耐,而她選擇了燃燒。這就是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