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轉折點，再也回不去的長安 P16 - 第四章 顏杲卿的舌頭 一

第四章 嚴皋清的舌頭 天保十五載 正月初八 常山郡在梁靖始絕後陷落 苦戰六個日夜的常山太守 嚴皋清被史思明俘獲 綁到洛陽去見安祿山 一見面 安祿山就痛罵嚴皋清 我對你有知遇之恩 一路把你從小小的范陽護曹 提拔到常山太守 我有哪點對不起你 遭着這樣忘恩負義的背叛 嚴皋清怒目而失說 安祿山本是盈州一個牧羊奴 你騙取了陛下的恩寵 纔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陛下又有什麼事有負於你 而竟讓你背叛大唐呢 我嚴家世代爲大唐忠臣 即使因你的推薦而升官 難道我還要跟着你造反嗎 我爲國討賊 恨不得手刃你這個反賊 你有本事就現在殺了我 安祿山被罵到了痛楚 命人將嚴皋清綁到橋上 用刀慢慢割他的肉 並分十隻 嚴皋清此時仍罵不絕口 行刑人勾斷了他的舌頭 說 現在你還能罵嗎 嚴皋清在含糊不清的罵聲中 一直罵到了氣絕身亡 與嚴皋清一起 嚴十一門這一天一共被殺掉了三十多人 五百多年後 嚴皋清就醫的這個瞬間 被文翩祥在《正氣歌》中定格爲 爲張雖揚尺 爲嚴長山舌 嚴皋清的舌頭從此垂罩青史 嚴皋清亡了 大唐還有嚴真卿 張荀 徐遠 南繼雲 盧九 郭子夷 李光闢 李四葉 生氣相應 前仆後繼 豐長青和高新枝又何嘗不是英雄 一在洛陽 安祿山遭遇了自軍興以來的最強力抵抗 他的對手是受任於敗軍之際的豐長青 大唐西軍三大名將之一 安祿山大軍攻下咸陽之後 豐長青終於有些惶懼了 豐長青此前對李隆基拍胸脯 說什麼尋日就將取下安祿山首級 現在可能連他自己都發現 這是局多麼脫離戰場實際的欺世大業了 豐長青不僅低估了叛軍的戰鬥力 也小去了對方的進軍速度 他在洛陽臨時招募的這支六萬人的新軍 不僅完全沒有戰鬥經驗 甚至連最起碼的訓練時間都保證不了 安祿山來得太快了 從豐長青十一月底 慕德新兵到十二月八日 留給這群曾是市井之徒的新兵的訓練時間只有數天 這點時間能練出什麼兵 爲了佔據地利 豐長青親自帶兵搶佔了距離洛陽不足一百六十里的虎牢關 但虎牢關天險形同虛設 被安祿山的鐵器一塌即破 按理說 騎兵利於野戰不利於攻城 虎牢關丟得如此之快 只能說明豐長青軍的戰鬥力有多麼不堪一擊 虎牢關失守後 豐長青巨龍餘部再戰於洛陽郊外的奎原又敗 退守洛陽城後又連敗三戰 十二月十二日 安祿山軍在積雪淫恥中一舉攻佔了洛陽 豐長青只能冒着漫天飛雪 率殘部突圍 就這樣 豐長青以五戰五敗結束了洛陽保衛戰 他這支未經訓練的六萬人的新軍 根本無法抵擋安祿山騎兵的快速突擊 但說實話 豐長青能讓這支烏合之衆 沒有一戰後全盤潰敗 而是堅韌的連戰五次 已經是名將本色 正如他在給李隆基的戴罪表文中所言 率周南世人之衆 當渝陽突擊之時 賞遊沙堤賽路 血流滿野 洛陽是唐帝國僅次於長安的統治中心 但陷落之時 官員大規模逃跑 甚至集體投降的狀況 卻並不比河北好多少 居衛者皆欲保命而權妻子 當時還有投降官員出言不遜 洛陽失守 都是那些武將的責任 但是哪裏是我們這些文官可以抗拒的 豐長青剛敗退出洛陽 河南尹達西巡就投降了安祿山 作爲唐朝在洛陽的最高級別文官 達西巡此舉 顯然對其他舉棋不定的官員 起到了強烈的示範效應 更關鍵的是 達西巡遠非什麼居心叵測的叛臣 他只是一個識時務者 洛陽保衛戰時 他兢兢業業地參與佈防 就在幾個月前 他還諫言李隆基 要警惕安祿山派人進京獻馬的陰謀 達西巡這種高層官員的投降 安祿山很有些如獲至寶的意思 是做自己得衆望所歸 天下歸心的標誌 很快就予以重用 在人心所向的大勢之中 還是有那麼幾個不識時務者站了出來 東京留守李成 在破城前與御史中丞盧邑相約 吾等擔負衛國禦敵的重任 雖然現在敗局已定 但我等誓死不降 李成收集了數百殘兵 本想戰死沙場 奈何士兵不戰自潰 他就一人回到府衙 泰然坐等叛軍 盧邑在破城前 讓七小帶着官印走了 他自己則穿着朝服 獨自坐在御史臺中 叛軍抓到兩人之後 連同採訪叛官蔣青一起殺了 盧邑死前大罵安祿山 歷數其罪 並對着叛軍說 凡爲人當之逆順 我死不失節 夫復何恨 盧邑有個兒子叫盧起 是中藤著名的奸相 幾乎可以和李靈甫 楊國中齊名 但盧起之子盧遠甫 又以名節著於史冊 可見中奸即使在一個家族內部 都是門玄虛 如果不是洛陽城破 你能說曾點破 安祿山狼子野心的達西巡 不是一名忠臣嗎 待到長安失守 將會看到更多 顛倒乾坤的衆生想 哪裏是中奸二字 就可以輕易界定清楚的 從天保十四在 十一月初九 泛陽起兵 到十二月十二日攻陷洛陽 安祿山僅用了三十三天 就拿下了 僅次於長安的第二大戰略目標 也突破了李隆基 在河南的前兩道防線 從泛陽到洛陽 足有一千六百里 按照叛軍日行六十里的 快速行軍速度 即使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這段路也要走上僅三十天 可安祿山大軍邊打邊行 也只用了三十三天 可見這一路 根本就沒遇見 唐軍什麼像樣的抵抗 棄甲掖兵是常態 只是在洛陽 碰到了不大不小的麻煩 封長青率殘部一路西撤 英雄失路之際 在陝郡碰到了老上級高仙芝 他勸說高仙芝 我連日血戰 況且同關兵少 如果叛軍攻破同關 那麼長安就危險了 我建議棄守陝郡 從速退往同關接手 封長青的建議 是老成謀國之言 洛陽保衛戰的慘敗 特別是安祿山騎兵的狼奔使徒 讓這位名將 從初期的頭腦發熱中 迅速清醒過來 陝郡無險可守 退往同關天險 可以儘可能地 對沖叛軍的騎兵優勢 高仙芝一向很信任封長青 這種同袍式的情誼 是在長期共同征戰的 一刀一槍中形成的 封長青年輕時 向高仙芝毛遂自薦 高仙芝的幕僚都嫌棄 他是個邪眼的脖子 不願接納 封長青用執着和堅韌 打動了勃勒 這才成爲高仙芝的隨從 高仙芝於封長青有知遇之恩 一路把他從隨從 提拔到了高級將領 高仙芝達洛斯戰敗去之後 封長青成爲大唐 在安西的軍事領袖 可以視作高仙芝 在安西的繼承人 兩人此前的合作 都發生在安西 而且基本都處於 聖唐時代高奏楷歌的戰場上 這一次 作爲敗軍之將的封長青 在帝國的統治腹地 與腹出的高仙芝重逢 身後就是安祿山的追兵 高仙芝一如既往的 選擇相信封長青 決定兩軍合兵退往通關 當然 作爲一代軍神的高仙芝 不可能沒有自己 獨立的戰略判斷 殘酷的戰場現實 和封長青帶來的 一線戰地消息 很可能也讓他 做出了相似的決斷 至此 李隆基在河南主戰場 設置的三道防線 僅用了十天 就被安祿山的虎狼之軍 悉數突破 禍不單行的是 在高仙芝和封長青 率軍撤退途中 遭到了安祿山騎兵的 跟蹤追擊 唐軍在金黃中 一觸即潰 丟棄資重糧草無數 人馬更是在自相踐踏中 死傷慘重 好不容易退往通關後 高仙芝立即整頓敗軍 修繕裝備 在短期內 一掃士氣的低迷 當叛軍大將崔前右 率軍進攻通關時 發現興敗的通關守軍 已嚴陣以待 短期內破關已無可能 便引軍退回陝軍 在一旁虎視眈眈 不過 還有一種可能 崔前右此時 只是試探性進攻 並沒有戰略決心 強攻通關 畢竟像通關 這麼重要的戰略目標 必須分外重視 所以此前一直 清零戰陣的安祿山 此時也暫停了進攻 事實上 通關守軍興敗 高仙芝和封長青的整軍 在極短時間內 很難有顯著效果 而李隆基調集 進京勤王的各路邊軍 也還沒有就位 關中更是人心惶惶 理論上 此時是安祿山大軍 一氣呵成 拿下通關的最好時機 屆時 長安陷落將不可逆轉 那將比真實歷史提前半年 但這一次 運氣暫時 站在了李隆基這邊 安祿山拿下洛陽後 沉迷於洛陽的雄偉功績 他之所以沒有再親自帶兵 指導通關 乃至長安 是因爲他要在洛陽 謀劃一件 對其個人而言 更重要的事情 天保十五載 正月初一 恰逢安祿山的生日 經過半個多月的籌劃 又找了一些所謂的 洛陽奇舊全景 安祿山自稱雄武皇帝 國好大焉 因此 七五六年 也可以稱作聖武元年 這一年一共有三個年號 除了天保和聖武 第三個年號 在七個月後纔會揭曉 稱帝時 安祿山任命達西巡爲總將 張通儒爲右相 高尚和嚴莊爲中書侍郎 此時 距離達西巡俯首稱臣 只有十幾天 安祿山某種程度上 是在對大唐各級官吏喊話 只要儘早歸降 不僅既往不咎 還可以再上一層 攻佔洛陽 特別是決定稱帝后 安祿山似乎一下子 喪失了金戈鐵馬的進取心 躲進洛陽宮卻聲色犬馬 倒是和後世 佔領天津後的洪秀全 有幾分神似 安祿山攻陷洛陽 是他兵鋒最盛的時候 同時 也是他停滯不前的開始 漢軍的主要精力 也轉向了燒殺搶掠 忙於將各種戰利品 運回泛陽大本營 很有些流寇主義 全無統一天下的氣勢和格局 可以說 安史之亂此時 已進入到第二階段 其安祿山集團 結束了摧枯拉朽的閃電戰 由戰略進攻 轉向了與唐軍的戰略相持狀態 這種轉換 除了安祿山主觀上的保守 還有一些原因 待會還會說到 具體到同關前線 就是安祿山 不僅不親自帶兵進攻 且只是派出偏師襲擾 而這顯然無力擊破 唐軍的同關防線 這樣的戰略僵持狀態 延續了半年以上 給了李隆基和同關唐軍 極其寶貴的喘息時間 河西和攏右等路的邊軍 也陸續勤王復難 但這個喘息時機 卻完全不屬於高先知和封常青 封常青敗走洛陽之後 曾前後三次派信使赴長安 想向朝廷彙報前線戰事進展 探討應對的戰略戰術 臣之此來非求苟活 持御臣設計之計 破五行之謀 但盛怒的李隆基 對其信使一概不見 封常青無奈中 只得親自馳赴長安 想求得戴罪立功的機會 但剛到渭南 李隆基就斥令他返回同關 血祺冠絕 以白衣之身效命於高先知軍前 李隆基的怨氣是可以理解的 儘管洛陽保衛戰 已經是開戰至今 唐軍最堅韌的一戰 但這顯然距離封常青 許給李隆基的 去安祿山守級的承諾相差甚遠 嚴格來說是欺君之罪 李隆基沒有囚禁或殺掉封常青 還讓他在軍前效力 應該說也算是相對理性的做法 但是 李隆基沒有接見封常青 以獲得前線一手信息 顯然是一個嚴重失誤 對他後面一系列的戰略誤判 造成了直接影響 高先知駐守同關 封常青白衣相助 本來算是一個妥善的安排 這對黃金組合 曾在安西創造過許多軍事輝煌 在同關至少守關無虞 雖然兵員質量仍然堪憂 但他們有四重優勢 一來有同關天險 對抗敵軍的騎兵優勢 二來安祿山 以無形淺重兵大舉進攻 守軍有兵力優勢 三來新拜的封常青 以百正心態再無輕敵之心 四來 高先知從長安帶來了五萬軍隊中 有部分西北邊軍精銳 比封常青那支 在洛陽就地招募的烏合之衆 要強出一籌 可以說 如果高峯兩人按原計劃 共守同關 同關被破的歷史 很可能會被改寫 但是 監軍邊嶺城的入局 逆轉了高先知和封常青的命運 某種程度上 也逆轉了李隆基和大唐的命運 邊嶺城和高先知本是舊交 邊嶺城甚至還對高先知 有過拔刀相助的大恩 天保六載 遠征小薄律師 上是安西節度副使的高先知 大節後直接向朝廷報功 安西節度使 拂蒙凌差大怒 認爲高先知不講政治規矩 對高先知進行了打擊報復 此時 隋軍的邊嶺城出手了 在給朝廷的密報中 爲高先知鳴不平 如果高先知立了功 卻憂愁而死 以後誰會爲朝廷賣力呢 李隆基知道後 果斷將拂蒙凌差調回長安 讓高先知接任安西節度使 但是 邊嶺城這一次 卻和高先知產生了激烈的矛盾 邊嶺城可能自居恩公 對高先知提出了很多要求 其中或有公或有私 但高先知或許因爲戰事緊急 就忽視了討好這位皇帝親信 惹得邊嶺城懷恨在心 邊嶺城隨即回長安面聖 極力渲染兵敗 封長青誇大賊軍兵士 動搖軍心 而高先知在陝郡不戰而退 棄敵數百里 又貪污士兵的口糧 封長青和邊嶺城並無私怨 很大程度上是受累於高先知 李隆基赫然而怒 當即下令賜死高先知和封長青 讓邊嶺城殲斬 12月18日 邊嶺城回到同關 先找到封長青 宣讀完賜死聖旨 當即執行 封長青一世英雄 死後就沉屍於一張破族席上 接着是高先知 高先知外出回營後 邊嶺城在一百餘名末刀手的隨同下 把高先知帶到封長青喪命之地 也向他宣讀了賜死的聖旨 高先知悲憤欲絕 高先知欲敵而退 因此獲罪被殺沒有怨言 我貪污軍糧就絕對是誣告 他接着質問邊嶺城 上是天下是地 兵士皆在 這是誣告嗎 高先知又回頭對士族說 我把你們從長安招募來 當然是想打敗叛軍多得重賞 所以撤退到這裏 也是爲了加強同關的防守 我若有罪 可以說 如沒有罪 冤枉 全軍高聲疾呼 冤枉 一時海聲動地 高先知臨死前 看了一眼包裹封長青屍首的破席 悲愴欺然地說 封二 你一開始從軍就跟着我 一路受我提拔 後來又代替我做了節度使 今天又與我同死一地 豈非命也 嚴霸便慷慨赴死 以上這跌宕起伏的一幕 其實就發生在一週之內 從12月12日洛陽陷落 到18日高峯二人被殺 盛怒之下的李隆基 可能還沒真正想明白 大唐軍界就在一天之內 痛失兩位將星 封長青臨行前 還提交給李隆基一封謝死遺表 表中最動人的一句話是 臣死之後 望陛下不輕此賊 無妄臣言 則即社稷復安 滅胡敗富 臣之所願必已 據說封長青求見李隆基未卜後 就知道自己命在旦夕 便提前備好了這封遺表 望陛下不輕此賊 李隆基終究沒有聽進去 封長青的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