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莊子，與造物者游 孔子說他是聖人，兩千年來卻沒人看懂他到底厲害在哪

孔子這輩子唯一想拜爲師的人是個被砍了腳的犯人 莊子德充符中記載 這人叫王臺 在魯國講學 門徒數量和孔子不相上下 孔子的學生長記看不懂了 跑去問孔子 這個人站着不能教人禮儀 坐着不能論辯是非 可學生們蜂擁而至 空虛而來滿載而歸 他一句話都不說 卻能把人心裏的亂麻自己解開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孔子說 他是聖人 我孔秋早就想去拜他爲師了 長記更糊塗了 一個被砍了腳的人比您還厲害 孔子說 他不只是比我厲害 他已經到了死生無變於己的境界 你去看他 他只是坐在那裏 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做 可每個人從他那裏出來 心裏都安靜了 那不是教出來的 是他那個德自己溢出來的 像一盞燈 不用去點亮別的燈 別的燈自己就亮了 兩千年來 最頂尖的著家 全被這段對話攔住了 王臺 那個德到底是什麼 他爲什麼能做到 他們全交了答卷 郭相是第一座高山 他說 德衝於內 物應於外 外內玄和 信若服命 而宜其形骸也 王臺 爲什麼能讓人歸附 內在的德滿了 溢出來了 聽起來很對 可他馬上補了一句 宜其形骸 把身體忘掉 德是內在的 身體是外在的 你要通過忘掉身體 才能守住德 他把德和身體 披成了兩半 一個被砍了腳的人 你讓他忘掉 自己沒有腳的事實 他就能有德了 他越忘 那個我沒有腳的念頭 就越往骨頭裏鑽 這不是忘 是堵 你堵得越狠 他彈得越疼 程玄英接過郭相的筆 把這道裂縫 披得更深了 他說 形雖殘物 而心實虛妄 身體是殘缺的 心是虛的 心是空的 殘物對虛妄 形體對內心 你把它們披成兩半 然後告訴自己 我要用心去對抗形 用虛去覆蓋殘 可那個殘 每天都在你身上 你每天一低頭 那隻被砍掉的腳 就在那 你虛得掉嗎 你忘得掉嗎 這場戰爭 沒有盡頭 你越用力 傷口越深 漢山德卿 用佛理來解裝 把王臺 推上了一個 更高的臺階 他說 王臺忘形逝志 破了分別我障 已經修到了 阿羅漢果位 阿羅漢 是什麼 是小乘佛法的極果 是斷了所有煩惱 脫了三界輪迴的聖者 王臺被砍了一隻腳 就成了阿羅漢 那天下 所有被砍過腳的人 是不是都該成佛了 你問他王臺 怎麼做到的 他告訴你 他修到了阿羅漢果位 你問他你怎麼才能做到 他告訴你 你要修 可你什麼時候 才能修到 你問遍了所有的廟 沒有一個和尚能告訴你 王福之 看得比前面三位 都更清楚 他差一點 就踹開了那扇門 他說 渾然之一氣 無生則無死 無形則無負罪 得的根本不在於 忘掉身體 不在於對抗身體 不在於果位 在於守宗 守住那個 不生不滅的一氣之宗 他看見了氣 看見了那個 本來就在的東西 可他也在門前停住了 他說 你要保宗 要用功夫去守住它 保就意味着 它可能會丟 就意味着 它不是本然的 它離那道門只差一步 可它停在了保字上 你看 兩千年來 所有的住家 都犯了同一個 致命的錯誤 他們都把得 當成了一個後天的 需要你去獲得的東西 你要忘 要修 要保 要對抗 要爬上山去 夠它 可莊子寫王臺 從頭到尾 沒有說過一個修字 沒有說過一個忘字 沒有說過一個保字 王臺沒有修得 他只是有得 他沒有去夠得 得自己就在他身上 這就是所有住家 永遠跨不過去的那道坎 他們太聰明瞭 太想給莊子的思想 找一個方法論了 他們總想告訴讀者 你只要這麼做 就能得到得 可莊子偏偏說 你什麼都不用做 你只要不做那些 會堵着得的事 得自己就會出來 你問莊子 爲什麼偏偏寫 被砍過腳的人 顏回不能講得嗎 孔子不能講得嗎 爲什麼是王臺 因爲用健全的人講得 你就會分不清 孔子有得 可你搞不清楚 是他的得在起作用 還是他的知識在起作用 他的身份在起作用 他那一整套禮樂教話 在起作用 只有寫一個 什麼都沒有的人 腳被砍了 行動能力被剝奪了 社會地位沒了 外貌沒了 你纔會被逼到一個死角 如果這樣一個人 還能讓人歸附 那只有一個解釋 有一個東西 跟這一切都無關 這個東西纔是得 我見過太多人 爲了修得 把自己修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們吃素 放生 抄經 打坐 每天逼着自己 做一個好人 可他們越修 脾氣越差 越修 越看別人不順眼 越修 心裏越焦慮 因爲他們把得 當成了一個KPI 他們每天都在量自己 我今天有沒有做善事 我今天有沒有發脾氣 我今天的修行 有沒有進步 他們用一把新的尺子 換掉了原來那把 成功的尺子 可尺子還是尺子 只要尺子還在 你那口脣氣 就永遠是堵的 你越想成爲一個 有得的人 你就離得越遠 真正有得的人 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有得 就像王臺 他從來不會說 我是一個聖人 從來不會說 我要教你們怎麼修得 他只是坐在那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得 這纔是真正的得 王臺被砍了一隻腳 他沒有天天坐在那裏想 我沒有腳了 我這輩子完了 他也沒有告訴自己 我要忘掉 我沒有腳 他只是接受了 那個本來就是這樣 也只能是這樣的自己 在接受裏 沒有對抗 沒有戰爭 他連那把量了所有人 一輩子的尺子 都一起扔掉了 沒有說 我應該還有那隻腳 沒有說 我比別人矮了一截 他只是坐着 他那口純氣 沒有被堵住 氣沒被堵 他自己就會滿 滿了 他自己就會往外溢 他坐在那裏 你心裏那團亂麻 就被他調順了 這不是他教你的 是你自己的氣 被他那口氣給帶順了 一盞燈 不能去點亮別的燈 他只是亮着 別的燈自己就亮了 我以前住的小區裏 有一個修自行車的老頭 他沒有左手 是年輕的時候 出車禍被截肢的 他話很少 從來不會跟人聊天 也不會招攬生意 可整個小區的人 自行車壞了 都願意找他修 不是因爲他修的便宜 也不是因爲他修的快 是因爲 只要你把車推到他面前 你心裏的那點煩躁 不知不覺就沒了 他修自行車的時候 特別專注 眼睛裏只有那輛車 他不會抱怨 自己沒有左手 不會抱怨生活不容易 也不會跟你說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低着頭 安安靜靜地把車修好 每次我推着壞車過去 看着他的背影 心裏都會特別安靜 那時候我還不懂這是爲什麼 直到我讀懂了王臺 原來這個修自行車的老頭 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王臺 他沒有門徒 沒有名聲 沒有地位 可他身上有那口純氣 他扔掉了所有的尺子 接受了自己沒有左手的事實 他的德 就從那個殘缺的身體裏 滿滿地溢了出來 照亮了每一個靠近他的人 我問你 月亮有殘缺嗎 月亮從來沒有殘缺 它只是被遮住了 它本來的那個圓 從來沒有變過 你什麼時候見過月亮說 我今天被遮了一塊 我不配掛在天上 德也一樣 你從來沒有失去過它 它只是被你心裏那套標尺 給蓋住了 你整天用那套標尺量自己 你要成功 你要有用 你要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每量一次 你那口純氣就被堵住一分 你的焦慮 你的恐懼 你半夜驚醒 你渾身發抖 都是你的氣被堵死的症狀 王臺跟你唯一的區別 不是他比你多修了什麼功夫 是他不再用任何尺子量自己了 郭相他們把德放在了山頂 告訴你要爬上去 可莊子把德放在了你的腳邊 告訴你它一直都在 你不需要爬山 不需要修行 不需要忘掉任何東西 也不需要保住任何東西 你只需要停止 用任何尺子量自己 不要再量你的身高 你的體重 你的工資 你的學歷 你的外貌 你的成就 不要再量你應該成爲什麼樣的人 不要再量你有沒有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當你把手裏的尺子扔掉的那一刻 你會發現 那口被你堵了幾十年的脣氣 突然就通了 那個被你藏了幾十年的自己 突然就回來了 那個本來就屬於你的德 突然就滿了 溢出來了 你什麼都不用做 你只是坐在那裏 就會像王臺一樣 像那個修自行車的老頭一樣 像月亮一樣 只是亮着就足夠了 逍遙遊 立了一個彼岸 奇物論 給了你路徑 人間試 把這套功夫扔進泥潭裏檢驗 到了得衝浮 莊子終於告訴你 你走完這些路之後 你不再需要向外尋找任何東西 你那口脣氣自己就滿了 他自己就往外溢 萬物自然來應和你 你不需要去說服任何人 不需要去改變任何東西 你只是在那裏 你就是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