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十九首》之《西北有高樓》。（上）

今天我們一起來讀古詩十九首的《西北有高樓》 我們說古詩十九首都是寫一些人類共有的情感 葉家銀先生的講法是寫人類情感的畸形 我以爲這一首裏至少寫了有三種感情 一個是隱性的 兩個是顯性的 在這一首裏面結合得非常好 我們直接來看詩 先把詩讀一遍吧 《西北有高樓》上語浮雲起 嬌淑節起窗 阿閣三重街 尚有絃歌聲 音響一河碑 誰能爲此曲 無奈起梁漆 青山隨風發 鍾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嘆 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折苦 但傷知音息 願爲雙紅湖 詩的第一句說 西北有高樓 上語浮雲起 就中國的舊傳統而言 一提到西北就給人一種高峻寒冷孤獨 還有遼闊和蒼茫的感覺 一部分是基於中國的地緣環境 中國在地勢上是西北高 東南低 西北寒冷 東南溫暖 西邊是崑崙山脈 祁連山脈 青藏高原 北邊是蒙古高原 都是高寒之地 高樓也往往代表着一種 孤高和與世隔絕的環境 所以你看前半句 西北有高樓 一下就把人引向了一種 脫離世俗的高寒境界 後半句進一步形容 這個樓有多高呢 李白說 危樓高百尺 守可摘星辰 都是把人的目光引到很高的地方 這個地方是與世隔絕的 是很飄忽 很夢幻的 接下來把鏡頭拉近一點 中國舊時的房屋的窗子都是木製的 講究的那種木窗是很精緻 很華麗的 雕刻工藝非常複雜和精巧 彎彎曲曲的會雕刻出各種花紋圖案 疏就是通的意思 就是說這木窗雕刻的疏密有致 互相彎曲連通 奇者聞真也 古代的私製品 沒有花紋的就是素絹 有花紋的就叫聞真 截起李善的註解是 可樓以巷之 是說木窗林上刻出來的花紋 就像私製品上織出來的花紋一樣美麗精緻 但也有人認爲這個截起是指 用有花紋的絲綢製作的窗帷細在窗前 這個窗帷就是窗簾的前身 或者還可以理解成 這個交窗裏的窗戶紙 都是用織滿精美花紋的私製品鋪成的 另外這一句裏 截也可以不跟起連在一起 它可以單獨作爲動詞來講 而把起跟窗連接在一起 交疏是窗戶的花紋 盤截交截在起窗之上 這一句的多意在於標點符號的位置 是交疏截起窗和交疏截起窗的區別 大家好好理解一下 總而言之交疏截起窗 整個給人的感覺就是 這高樓的精緻美麗華貴 阿閣三重街 阿閣者就是所謂極高大的意思 能夠被稱之爲阿閣的 那必然是那種高大的建築 秦始皇曾經蓋過一個很高大 很富麗堂皇很氣派的宮殿 就叫阿旁宮 三重街是說室內有很多層平臺的 大家看過電影《英雄》吧 裏邊秦王那個殿 你可以想象一下 幾步臺階然後一個平臺 然後再幾個臺階 再是一個平臺有很多層 我們之前說過 古人文中提到的數字 很多都不是確切的數字 而是一種虛數 虛值的 比如木蘭詞裏的軍書十二卷 卷卷有爺民 不是軍書一共就十二卷 是講軍書之多 尤其三九十百千萬等 都是所言極多許多的意思 不是確值的 比如杜甫的《茅屋未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嚎 卷我屋上三重茅 比如屈原的《離騷》 亦於其心之所 善兮雖久死 其猶未毀 我們這裏的三重街也是一樣 阿閣三重街 雖然沒有皇宮宮殿那種嚴肅莊重 但實在也是高大雄壯 富麗堂皇的 到目前爲止 還沒有人物和事件 僅僅是一個氛圍環境的描寫 我們就可以感受到很多東西了 能讓我們產生很多的聯想 到底是何人居於其上 住在其中 我們講讀詩 你要善於體會和思考 詩句中 文本所使用的意象 它們有些是帶有強烈的相遇意味的 而且景與物 通常是與人的情感 性格 思想 修養等等東西掛鉤的 西北有高樓 高冷 孤寒 哀悸 尚與浮雲齊 與世隔絕 飄渺 交書節起窗 精緻 華麗 阿閣三重街 那種雄壯 堂皇 不是說作者寫的時候 就一定是這麼安排的 它可以不必有這種相遇意味 而是說我們作爲讀者 可以從文本上讀得到 剛剛一個開場已經鋪成的這麼好了 接下來尚有絃歌聲 音響異和碑 這一聲絃歌聲是思弦與人聲配合的聲音 最美妙悅耳的聲音 從那與浮雲一般高的高樓上飄落下來 極其的高遠飄渺 是極其的難以被聽到的 因爲它的傳輸距離是那樣的遠 障礙是那樣的多 所以作爲聽者 能聽到這樣的絃歌聲 首先應該是慶幸的 因爲世間還是有如此之音 而且還能被我幸運地聽到 你要知道越是那種高遠飄渺 難以見得到的東西 才越容易引起人們的好奇 追求和嚮往 可是這悅耳的音樂卻不是歡樂的調子 而是音響異和碑 我們說文學家的文字 音樂家的音符 畫家的線條顏色 是最騙不了人的 因爲這些藝術形式 本質上都是一種內心情感的真實流露 藏是藏不了的 這是作爲絃歌聲的發出者來講的 那作爲聽者來講 能聽到這碑 說明樓下的聽者 已經受到絃歌聲的感染 已經聽到了 聽懂了歌者的悲哀 是與樓上的歌者 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在心境上打成了一片 古人常說 聞絃歌而知雅意 纔有知音之說法 這一刻 這個聽者是歌者單方面的知音 他聽到了這個碑 而且是一和碑 那樣濃烈的哀傷 悲苦的情感 從絃歌聲裏流露出來 所以下面他說 誰能爲此曲 無奈起良期 不是懷有起良期那種悲苦 不能唱奏出如此悲苦之音樂 起良期出處比較多 各個出處意思差不多 但稍有差別 我介紹給大家 秦鈔相傳爲東漢蔡庸所作 書中說秦曲裏有一首曲子 叫《起良悽嘆》 是起良 他是春秋時齊國的大夫 齊莊公四年 齊襲擊舉 起良戰死 齊嘆餘額 上則無父 中則無夫 下則無子 將何以立武節 一死而已 緣情而歌曲終 隨頭滋水而死 第二種近代吹爆的古經著音樂中 也有記載 起良悽 起直悽媚明月之所作也 起直戰死 齊嘆餘額 上則無父 中則無夫 下則無子 生人之苦志也 乃抗歌 乃抗生長枯 起都城趕之而頹 隨頭水而死 其媚悲其解 這與秦朝所載不同 是說這曲子的作者不同 但故事差不多 漢朝流向的《列履傳》 有起良悽一篇 是說 起良之妻無子 內外皆無無屬之親 既無所歸 乃枕其夫之屍 於城下而哭 內城動人 道路過者莫不畏之灰涕 時日而沉之爲崩 即藏 曰 吾何歸矣 夫婦人必有所倚者也 父在則以父 夫在則以夫 子在則以子 今吾上則無父 中則無夫 下則無子 內無所依 以建五城 外無所倚 以立五桀 吾豈能耕二災 一死而已 隨父滋水而死 這兒的記載 與前兩個又有不同 沒寫作歌這件事 增加了《哭島長城》 這個情節 後來這個故事就演化成了 《夢江雨哭長城》的故事了 雖然幾個出處記載略有不同 但我們可以注意到 都有提到 上則無父 中則無夫 下則無子 我們知道古代女子 是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 總是在家從父出嫁 從夫夫死從子 起良妻在夫死之後 現在的情況是 既無父又無夫也無子 真是處於極度的悲苦之中 極度的孤獨寂寞之中 這真是一種很強烈的情感 這種情感如若變成音樂 散發出來的時候 一定也是強烈的 不是說音響效果的強烈 而是曲子間 包含的情感濃度是強烈的 我們這首詩中 藉由這個典故是在加強 音響一和碑的那個音響的 情感強烈程度和情感濃度 展開跟你講 這個碑是怎麼樣的碑 怎樣濃烈的碑 而且用一個社問去問 答案卻舉了一個最悲苦的人 接下來青山隨風發 爭取正徘徊 這兩句寫得很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