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三百首 唐詩三百首：杜甫《江南逢李龜年》

齊王宅裏尋常見,炊酒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這首詩好在哪啊? 不要小看這二十八個字啊, 這就是一部縮尾版的唐玄宗聖衰史啊, 也是一首絕句版的長恨歌。 齊王宅裏尋常見,炊酒堂前,幾度聞。 我曾經總在齊王的宅子裏看見您, 也曾經在炊酒的廳堂前多次聆聽您的歌聲。 但是啊,您可別小看這兩句尋常的大白話, 這兩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重在哪啊? 首先就重在齊王和炊酒啊。 齊王和炊酒是誰啊? 齊王是唐玄宗的弟弟李龍範,後來改叫李範, 受封爲齊王嘛,所以稱齊王。 那炊酒呢? 他是唐玄宗的寵臣炊笛, 因爲排行第九,按照唐朝人的習慣,就通稱爲炊酒。 這兩個人可不一般啊, 他們不僅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 還是當時文化界的領軍人物, 是各種藝術家的知己和保護人。 一般咱們說開元盛世, 都會想到杜甫的一夕, 一夕開元,全盛日, 小意猶藏,萬家事。 稻米流之,素米白, 公司倉鈴,聚豐事。 這很好,但是呢, 這只是物質上的開元盛世, 還有一個精神上的開元盛世, 就體現在齊王宅裏炊酒堂前。 在那裏,王爺和衆臣都禮賢下士, 詩人和藝術家也能平交王侯, 盡展才華。 這纔是晉天秀地,滿目俊彩啊。 那齊王和炊酒, 是這兩句詩中第一組有分量的詞。 那這兩句,還有兩個有分量的詞呢? 哪兩個詞啊? 就是尋常見和幾度穩呢? 爲什麼要寫齊王宅裏尋常見, 炊酒堂前,幾度穩呢? 因爲當時誰也沒當回事啊, 當年李歸年自然是天下歌王, 杜甫又何嘗不是一個英氣逼人的青年才子啊。 那個時候,他們都以爲, 享受齊王和炊酒的招待, 是理所當然的, 會當靈訣鼎, 一覽衆山小, 也是理所當然的, 甚至治軍堯順上, 再使風俗純, 還是理所當然的呀。 他們都以爲這樣的盛世, 不僅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而且可以從一個高峯, 再走上另一個更高的高峯。 盛年的賢王, 名滿天下的歌手和詩人, 在春風浩蕩中, 在落英繽紛裏, 大家共度了多少好時光, 做了多少迷人的夢啊。 大家想想這是何等風光, 何等美好啊。 可是呢, 當時誰也沒有覺得怎樣啊, 這就是當年只道是尋常啊。 你看這就是七王宅裏尋常見, 催酒堂前幾度聞。 詩人寫七王也罷, 寫催酒也罷, 寫尋常見也罷, 寫幾度聞也罷, 不是爲了炫耀我和誰誰誰是好朋友, 他只是在用最平淡的語氣, 勾勒了一個最美好的開元盛世。 這個盛世啊, 詩人和藝術家都親身參與過, 事實上他們就是那盛世的一部分啊。 可是呢, 可是接下來, 下面兩句出來了。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 又風君啊。 從追憶, 一下子轉到現實來了。 現實是什麼啊? 現實是杜甫再次見到李歸年, 已經是大吏五年了。 大吏是唐代宗的年號, 是公元770年, 那時候, 開元盛世已經過去四五十年了, 攪亂大唐的安史之亂都結束八年了。 可是呢, 社會始終沒從鄧亂之中恢復過來, 國家分裂, 滿目瘡痍啊。 杜甫這時候已經接近六十歲了, 輾轉漂泊到潭州, 也就是今天的長沙, 不僅當年的政治理想, 什麼都沒有實現, 就連生活, 也是疏步纏枯谷, 奔走苦不暖啊, 落魄啊。 那個當年整天出入宮廷的李歸年呢, 也是流落江南啊, 所謂當時天上清歌, 今日沿街古板啊, 只能是到處賣唱討生活啊。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 兩個白頭翁, 不是在東都洛陽, 也不是在西京長安, 而是在江南重逢啊。 江南啊, 當然是山明水秀, 比當年的長安和洛陽還要美。 可是呢,江南的好風景, 只能反襯出老詩人和老藝人近曠的淒涼啊。 所以啊, 這一句正是江南好風景, 就跟趕石花見淚, 恨別鳥驚心一樣, 這都是以樂景謝哀啊, 讓悲哀來的更深沉啊。 但大家想想, 這樣的悲哀, 難道只是杜甫和李歸年兩個人的悲哀嗎? 不是啊, 當年招待過他們的齊王和崔九, 已經死去幾十年了, 所謂目目共飲啊。 那創造出開元盛世的唐明皇, 也已經黯然離世了, 花團錦簇的開元盛世, 更是一去不復返了。 那在這種情況下, 又逢君, 還能說什麼呢, 兩個人誰也不需要說什麼。 所以詩人也真的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說, 落花時節, 又逢君啊。 一個又字, 四十年就划過去了, 落花時節, 多少趕石上市啊。 花落了, 青春老了, 盛世完了, 這纔是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啊。 四句詩, 四十年, 好像剛剛開頭, 其實已經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