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民國女性風骨《靈魂有香氣的女子》 P9 - 張愛玲：小姐愛上鳳凰男

張愛玲 小姐愛上鳳凰男 曾經有一陣子 小區地下車庫的入口處 總是橫着一輛奧迪 其實空車位很多 但它就是唯我獨尊地 橫在最讓人不便的地方 業主和保安貼過無數次紙條 請車主挪車 依舊毫無動靜 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 我仔細勘察了地形 和監控攝像頭 把垃圾桶裏的爛菜葉 和剩湯水全潑到車上 用油墨筆在前擋風玻璃上寫 缺德 挪車 第二天一早 鄰居們奔走相告 奧迪君洗得正亮 規規矩矩停在車位裏 從此再沒有出現在車庫入口 甚至熱心的鄰居 很快對奧迪君的傳奇瞭如指掌 這個省會周邊三線一交的男子 原本在公司做銷售 意外獲得老闆女兒的青睞 成爲老闆的女婿之後 人生立即翻牌 那輛座駕便是岳父的禮物 果然 鳳凰男逆襲的窮兇極惡在已 經歷了漫長的苦澀與等待 終於熬到柳暗花明之後 便視你的寬容爲軟弱 視你的教養爲可欺 視你的尊嚴如草芥 最終 視你的愛情如糞土 比如胡蘭誠 胡蘭誠小名蕊生 1906年出生在浙江盛縣 家在距縣城幾十裏的下北鄉胡村 在他錦心繡口的文字中 父親慷慨達官 母親溫和賢弱 兩人時常對坐而談 杯酒小酌 舉案齊眉 猶如一對被時光遺忘的金童玉女 透過字裏行間的微弱線索 明眼人讀出 他的祖父原來開茶葉店 也曾闊過一陣子 到了他父親手上 經營不善倒閉了 只好在別人的茶葉店裏做些雜活 但無法維持一家生計 以至於長年累月的欠債 直到蕊生自己後來做了高官才還清 他自幼喜歡讀書 但若論學歷 其實只有中學二年級 二十一歲爲謀出路去了北平 在燕京大學校長室 抄寫文書的同時 旁聽學校課程 這一步是他勇悍爲敵的關鍵 在燕京的時間雖不長 卻大大開闊了眼界 北伐軍興起後 他回到浙江 先後在杭州 蕭山兩所專科學校任教 成了知識分子 卻依舊窮困 髮妻唐玉鳳去世時 家中無力下葬 他四處苦苦告代 卻求助無門 最後在乾媽那裏 借的六十元 還招來一桶奚落 這件事對他刺激很深 他甚至從此放棄了任何正義感 一心只想向上爬 就如他自己所說 我對於怎樣天崩地裂的災難 與人世的歌恩舍愛 要我流一滴眼淚 總也不能了 我是幼年時的啼哭 成年的豪氣 都已還給了玉鳳 此心已回到瞭如天地之不仁 如此冷血的人 日後在政治與生活上的 種種表現 也就可以理解了 由於臉皮足夠厚 寄人籬下也能端得住 他很快便得到了老大的恩典 汪精衛給他加了薪 月薪從六十加到了三百六 隔三差五的 還給個一兩千的機密費打賞 老大給錢很猛 喜歡鈔票 總是從密室裏搬出一摞大鈔 噴噴地撂在小弟眼前 這樣的場景 童年時代我們在經典港片 《英雄本色》 《蝶血雙雄》裏看過很多 一般知識分子 哪裏受得了如此的青睞 瑞生便貼心地解釋說 汪先生這樣給錢的方式 透出民間人家 對朋友的一種親切 他倒是不見外 可見遮掩困窘 把自己打扮成墨高窟裏 衣媚飄飄的飛天 是鳳凰男的特異功能之一 歲月荏苒 他儼然是汪精衛嫡系 公管派的棟樑 在他的人生哲學裏 這是舊時知識分子 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絕對的人生大翻牌了 1943年的南京 或許正是金秋十月的某一天 萬里無雲 氣象可人 瑞生坐在院落中的紫藤椅上 落葉緩墜 時光悠悠 隨手抽出茶几上的一本雜誌 封面是眷秀的兩個字 《天地》 他信手翻閱 眼光在一篇名叫 《封鎖》的文章前停住了 他看了一兩段 眼睛被射住了 連身子都不由自主坐直了 看到精彩處 甚至把腿盤上了紫藤椅 看完又翻回來 重看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遍積極 一次次向朋友推薦 甚至寫信跟馮和怡 筆名叫蘇青的編輯 打聽作者 對方答覆 作者是個女子 張愛玲 他便說了那句著名的情話 我只覺得 世上但凡有一句話 一件事 是關於張愛玲的 皆成爲好 於是 他便去了張愛玲的居所 金安四路賀德路口 一九二號公寓六樓六五室 來自浙江盛縣 下北鄉胡村的中年男子 用華貴來形容當紅女作家的住處 居所由張愛玲母親黃亦凡親手佈置 充滿了摩登 明豔 而嫵媚的色調 真正的貴族品味 早已超越了遍地古董 滿牆名畫炫耀性消費的淺薄粗鄙 當年 只見識過坐在轎子薄紗後 地主家小姐的男子 哪裏想象得出 十歲便穿高跟鞋 熟愛絲頭的奢華 這件出乎意料的香櫃 就像三十六牀羽絨背下的豌豆 證明了主人是位真正的公主 蕊生深深地折服了 鳳凰男立即愛上了大小姐 好出身的姑娘們記牢了 鳳凰男最愛招惹的 就是涉世不深 自命不凡 家世優越的女子 而且 一招惹一個準 姑娘們總被她們悲慼堅韌的往事打動 爲她們拘謹 含蓄 義無反顧地奮鬥精神流淚 幻想給那個背井離鄉的孤單背影 一個紮實的擁抱 融化那顆硬冷倔的心 可是 陳州側畔千帆過境 大多數姑娘 最終不過成爲那條陰溝裏翻了的船 就像湖南城 一直以名士風流自居 見過的女人太多 隨處留的情也爛 但是 張愛玲這樣一個旁人不可比擬的女子 她沒見過 她的氣質 是從內在溢出來 舍人的解 對於她這個 從鄉間底層掙扎上來的男子 她身上的貴族氣 就是最大的吸引力和奢侈品 被高貴孤絕的才女 死心塌地地愛着 該是人生多麼大的勝利 所以 她雖然沒有一下子就喜歡上他 也不認爲他有什麼美 但她知道 這個女子的可貴 就像一個明明喜歡 明清粉彩的古董販子 突然見到了一盞 執着高傲的漢代宮燈 雖然不是最愛 但她知道 那值錢 於是 她調動起每一個腦細胞 編織情網 她與他談詩論賦 欣賞他的才華橫溢 讚美他的獨到見解 把自己傲成一面鏡子 照出他最光彩照人的笑頁 他撒嬌般的稱怪她太高 批評她的穿着和外表 藉此打擊她門第高貴的自信 甚至 她欲擒故縱 芙蓉帳暖春宵一度 清晨 她要他提着鞋子 輕手輕腳地離開 擔心被姑姑聽見 她卻故意穿上皮鞋 落地有聲地離去 每一步 都踏在她的心尖上 於是 她被征服了 想到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小團圓裏的這句話 和色戒裏 王家之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想法 如出一轍 她很快交出了自己的愛情 尊嚴 金錢和身體 大多數志向遠大的鳳凰男 調情手段都是一流的 她得意地把成功 張揚的全世界人民都知道 她對看中文化品位的人文精英說 愛玲英文好得了不得 西洋文學的書 讀得像剖瓜切菜一般 換得嘖嘖驚歎 她對標榜出身的官家太太小姐說 愛玲家世高貴 母親和姑姑 都是第一代留學西洋的女子 愛玲自己九歲就學鋼琴 把太太小姐們忌妒得仗腸子 甚至 愛玲有張照片 珠光寶氣的 她自己很不喜歡 她卻拿給一位當軍長的朋友看 鳳凰男的勝利 絕對不能錦衣夜行 終於 她娶了他 只是 仙姿盛大的張愛玲 壓根拴不住湖南城爛情的心 她不省心地 勾搭上年輕的寡婦範秀美 堂而皇之地 用她的錢養護士小周 範秀美懷了孕 也找她伸手要打胎費 她一次次拿出自己的錢 就像拿出自己的愛一樣 終於 這場愛情 耗盡了她所有的熱情與母性 她決定與他分手 不僅給了一大筆錢 還寫下一段 無比感性的話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 這次的決心 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 你不要來尋我 結果寫信來 我一時不看了的 玲瓏剔透 冰雪聰明的女子 其實很明白 她這樣的男人 是絕不會真的尋她 她把爛情視爲美德 在今生今世裏 洋洋得意地 向每個愛過的女子示好 心裏沒有半點道德底線 那麼 她爲什麼會愛一個人扎那麼久 難道愛情不是場對手戲 在遇到合適的伴侶之前 豈能輕易開始 不然 演成了一個人的獨角戲 落寞 可笑 又滑稽 這樣堂皇的道理 心竅比肝多一竅的張小姐會不明瞭 只是她清楚 愛情是女人的全世界 卻不過是男人的伎倆 與其說她愛他 不如說 她愛着戀愛中的自己 以及自己在戀愛中的情緒 激烈 憂愁 甜蜜 顫抖 思念 糾結 一系列的情感 一個高度敏感和自戀的才女 不過是愛上了愛情本身 併爲這愛情付出了一生的代價 如果沒有這場戀愛 她無論怎樣我行我素 外界都奈何不了 但是 一旦和漢奸湖南城有了關聯 她就必須接受輿論最嚴厲的評判 或者 她在內心深處 對於一個從鄉下來到大都市的 有政治背景的男人 有種莫名的征服感和展示欲 這 就是鳳凰男的威力 好像紅與黑中的魚臉鎖黑二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童鎮寶 他們向來是養尊處優 威力滄桑的女子的天敵 他們胸腔裏迴盪盤旋的 始終是光宗耀祖 妻妾成群 光宗耀祖 妻妾成群的 帶着迴音的吶喊 幼年的慘痛 往往讓成年的他們 更加冷酷和世故 一個女子 又怎能彌補當年 一路攀爬而錯失的風景 他們是有知青年嗎 不 他們與有知青年只差一步 那一步便是心狠手辣 忘恩負義 女作家張愛玲遊刃有餘地 應對男文人胡蘭誠 而大小姐張愛玲 卻拿鳳凰男胡蘭誠毫無辦法 在她的生長環境中 從來沒有應對 這種生物的經驗 她懂得忍 卻做不出狠和滾 她對夏之卿軟軟地說 胡蘭誠書中講我的部分 纏加得奇怪 她也不至於老到這樣 我要是回信 勢必出惡聲 她已經忍成了內傷 她依舊得意洋洋地 消費她的名氣 一輩子 她都下不了狠手 潑她一身爛菜葉子 至於你 段位高的文藝女青年的愛情 都是有範兒的 總會讓人感覺到 有文化和沒文化 有情懷和沒情懷之間的區別 比如大小姐張愛玲 她的教養 即使在被辜負了之後 也能不出惡聲 她的周遭 不會有人告解 少招惹和你文化差異太大 生活背景相距太遠的男人 她匍匐在地上仰望你 也不用感動 當年她趴得有多低 後來蹦得就有多高 好像從一隻溫順貼心的狗 變成冷酷兇暴的狼 鳳凰男不是有志青年 有志青年的夢想在事業 鳳凰男的期盼在婚姻 有志青年從來不巴望婚姻 去實現人生的翻盤 鳳凰男卻希望一個女人 能夠改變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