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三百首 唐詩三百首：王維《送梓州李使君》空山不見人

宋紫州歷史軍 萬鶴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葉雨,樹苗百蟲全。 漢女書同步,八人送玉田,文翁三教授不敢以仙賢。 這首詩的題目是宋紫州歷史軍, 也就是說送一位姓李的刺史去紫州復任。 先看首兩,萬鶴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一上來就是神來之筆,妙不可言。 妙在哪呢?首先立意就不一樣。 一般的送別詩,不都是從眼前寫起,寂靜生情,然後點出西別之意嗎? 比方說咱們之前講王維的《宋元二史安西》, 開篇先講,未成朝雨,亦清晨,客舍清清,柳色新。 因爲這兩個人當時就在未成客舍之中,這就是寂靜生情。 但是這首《宋紫州歷史軍》呢,一上來就是萬鶴樹參天,千山響杜鵑。 這可不是眼前風物啊,這是在遙想蜀道,遙想紫州。 紫州是什麼樣子呢?萬鶴樹參天,千山響杜鵑。 這句話氣魄真大,萬鶴千山層欄疊帳,滿眼高聳入雲的古樹,滿耳響徹群山的鵑啼,真是讓人覺得目不暇接啊。 那有沒有人想過,詩人爲什麼不寫黃驪,不寫燕子,非要寫杜鵑呢? 因爲杜鵑是蜀地的鳥啊,根據蜀王本紀的記載,杜鵑是古蜀國的國王杜宇驚魂所化,所以他始終盤旋在巴山蜀水之間。 可是杜宇的人生是以悲劇告終的,所以古人用到杜鵑,一般都是取悲劇的意象。 比方說,最擅長描寫蜀地風光的李白,不就寫又聞紫龜啼月夜,愁空山嗎?紫龜就是杜鵑嘛。 那王維這句萬鶴樹參天,千山響杜鵑,有沒有悲劇色彩? 完全沒有,他用一個千山做背景,再用一個響做音效,一下子就改變了杜鵑題寫的固定印象,把一隻小鳥都寫得氣勢磅礴。 那千山有氣勢大家都能理解,響字的氣勢在哪啊? 所謂響啊,就不是啼,也不是鳴,啼也罷,鳴也罷,相對來講都單薄。 比方說我們剛纔講的李白那句,又聞紫龜啼月夜,愁空山。 或者王維的,月出金山鳥,十鳴春見鍾。 鳥兒的一兩聲鳴叫,只能加深寂靜的感覺,甚至寂靜到空煥,寂靜到悲傷。 但是呢,一用這響字,馬上就不一樣了,這不是一兩聲啼叫,而是叫聲四起,千山迴響。 讓人的精神都爲之一振,心情也就隨之開朗起來。 化悲劇意象爲歡騰意象,這是詩人的大手筆。 那手簾是廣角鏡頭,寫全景,汗簾呢?汗簾更神奇。 山中一夜雨,樹苗百衝泉。 在唐朝的詩文裏啊,蜀地多雨,更多夜雨。 白居易不是講,行宮見月傷心澀,夜雨紋鈴斷腸身。 李商隱也說,君問歸期未有期,八山夜雨,仗秋遲。 夜雨犀利,通常讓人覺得淒涼。 但是王維這首詩又不一樣,他也寫山中一夜雨,然後呢? 然後可不是行人不忍聞,而是樹苗百衝泉。 山中下了一夜的透雨,形成道道飛泉,凌空而下。 這泉水是從哪落下來的呀?當然是從高峻的崖壁上。 但是呢,如果你走在路上,視野被進出的樹木遮擋了,這時候你再望過去, 就好像那一條條山泉都是從樹梢上直落下來的一樣。 這是多神奇的場景啊。 當然也有人解釋說了,樹苗百衝泉是指雨水從樹梢上不斷流下, 從樹葉上不斷流下,就好像道道泉水一般。 可不可以呢?當然也可以。 但是無論你怎麼理解,這裏頭有淒涼感嗎?絲毫也沒有吧。 這李始鈞呢,好像不是背井離鄉去做官,而是打起揹包去徒步一樣。 一路看着蒼蒼古樹,聽着滿山涓啼,再舉起一捧山泉水洗洗臉,多愜意,多愉快啊。 手簾寫樹和山,那是視覺和聽覺的全景,是橫向的,寫的大氣磅礴。 而漢簾呢,還寫樹和山,卻是視覺和聽覺的垂直圖,是縱向的,寫的蔚然深秀。 一橫一縱,既擴大又齊立,多好啊。 而且一共兩簾詩吧,卻兩次寫樹,兩次寫山,本來應該寫的重複累贅啊。 但是呢,這首詩完全不給人那種感覺,相反倒讓人覺得前後呼應一氣之下,真是興來神來,天然入妙啊。 那問題來了,詩人爲什麼要把一首送別詩寫得如此愉快呢? 不是因爲他跟李始君交情不夠深,而是因爲他對李始君充滿了期待,希望李始君對這次旅行也充滿期待。 李始君是要到紫州去做刺史的,紫州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看景簾,和女書同步,八人送玉田。 這是從風景講到人類啊,所謂同步就是用銅花織的布,也就是木棉布,而所謂玉田呢,就是種芋頭的土地嘛。 紫州屬於川北,這個地方多民族雜畜,物產也罷,風俗也罷,和中原相比,都有很大的區別。 這個地方的姑娘,既不是掃絲,也不是紡麻,而是用銅花,紡線織布。 這是非常特別的一種布,從秦漢時代起,同步就是川北特產,每年都要繳納中央充當供婦的,這就是漢女書同步。 那八人送玉田呢?是說這個地方的小夥子,既不種稻也不種耐,而是種芋頭。 那無論種什麼吧,土地都是農民的命根子,買賣之間,當然會有一些官司,更何況川北八人,素以飄漢著稱。 這就是八人送玉田。 用漢女書同步,八人送玉田,來寫紫州和中原物產風俗不同,這是第一層意思。 那第二層意思呢?第二層意思,這交賦稅也罷,主持送也罷,可都是次使最重要的職責。 李使君到了紫州,就要處理漢女書同步,八人送玉田的工作了。 催交賦稅,處理官司,這樣的工作本來挺複雜,更何況還是在紫州這樣一個民族雜畜,風俗飄漢的地區呢。 它一定更難做,可是大家覺得有沒有沉重感呢?一點沉重感也沒有吧,因爲這兩句詩寫的太詩情畫意了。 詩情畫意在哪呢?就在漢女與八人也在同步與玉田呢。 大家要知道,木棉花是火紅的呀,而芋頭花是雪白的,漢女八人的打扮又是五彩繽紛的富有民族風情的。 雖然詩人並沒有寫這些,但是呢,他把漢女八人同步玉田這麼一併列,我們已經自動腦補出一幅最美的風景畫,也是一幅最美的風俗畫。 所以大學者王夫芝就講,這兩句一似景語,就是雖然不是當風景來寫的,但是呢,卻有風景畫一樣的美感。 這樣的描寫,一下子就把李始鈞即將面對的艱鉅工作給浪漫化了,甚至讓人覺得這真是一樁美差呀。 那詩人這麼努力的寫紫州風景之美,風情之美,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看位領,文翁番教授,不敢以先遣。 這文翁在蜀地可是個大名鼎鼎的歷史名人,他本來是江西人嘛,從小好學,通孝春秋, 西漢景帝的時候到蜀地擔任郡守,那個時候蜀地還非常野蠻落後。 但是文翁到任之後,興學堂,舉賢能,修水利,一下子把蜀地變成了文明富裕的先進地區。 以一人之力,改變一個區域的風貌,這個貢獻不得了。 所以班固修漢書,寫巡歷傳,就把文翁排到了第一位。 而且說,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畫也。 是中國古代官僚的典範。 那這兩句話加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呢? 王維是說,當年文翁入蜀,翻新教化,你去了可要向他學習,加油幹嘛。 千萬不要倚仗先賢已有的成果,覺得紫州無事,就無所作爲了。 把李始鈞和文翁相提並論,這本身就是對李始鈞很周到的恭維。 但是呢,又加上一句不敢倚先賢,算是一種殷勤的勸勉。 這樣一臉送給一個即將復任的官員,幾乎就是借面談話,但是呢,談的委婉得體。 而且這樣一勸慰,前面的描寫也就都有了着落。 原來王維那麼費心費力,是想讓李始鈞愛上紫州的土地和人民,在那裏鞠躬盡瘁,大展宏圖。 這樣一來,這首送別詩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吧。 它不像一般送別詩那樣只寫離愁別恨,而是關心着國家大事,民生疾苦,利益非常高遠,格調也非常高昂。 但同時呢,又寫的明快雙朗,美不勝收,讓人覺得不假不空,別開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