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文集 汪曾祺:鬧市閒民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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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作者描述了一位住在北京101路公交站牌旁、生活極其簡約的78歲退休老人。老人獨居且精神矍铄,每日重複著簡單的飲食與起居,在淡泊地觀察世界中,展現出一種超脫物外、天然恬淡的生命狀態。
我每天在西四到101路公共汽車回甘家口。
直對101站牌有一戶人家。
一間屋,一個老人。
天天見面,很熟了。
有時車老不來,老人就搬出一個馬紮來。
車還得毀着,坐會兒。
屋裏陳設非常簡單。
一張小方桌,一個方屋凳,三個馬紮,一張牀,一目瞭然。
老人78歲了,看起來不像,頂多70歲,氣色很好。
他經常戴一副老式的圓鏡片的淺茶晶的仰目鏡。
這副眼鏡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眼睛很大,一點沒有渾濁,眼角有深深的魚尾紋。
跟人說話時總帶着一點笑意,眼神如一個天真的孩子。
上脣留了一座疏疏的鬍子,花白了。
他的人中很長,脣子不短,但是遮不住他的微厚而柔軟的上脣。
像書上說,人中長者多長壽,信然。
他的頭髮也花白了,向後梳得很整齊。
他常年穿一套很寬大的藍制服,
天涼時套一件黑色粗毛線的很長的背心,遠口布鞋,草綠色線襪。
從攀談中我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世。
他原來在一箇中學當工友,早就退休了。
他有家,有老伴。
兒子在石景山鋼鐵廠當車間主任,孫子已經上初中了。
老伴跟兒子他不願跟他們一起過,說是亂。
他願意一個人。
他的女兒出嫁了,外孫也大了。
兒子有時進城辦事,來看看他,給他帶兩包點心,說會子話。
兒媳婦、女兒,隔幾個月給他拆洗拆洗被褥。
平常他和親屬很少來往,他的生活非常簡單。
早起掃掃地,掃他那間小屋,掃門前的人行道,一天三頓飯。
早點是幹饅頭就鹹菜,喝白開水。
中午晚上吃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他不上糧店買切面,自己做,稱條或是剝魚。
他的剝魚真是一絕。
小鍋裏做上水,用一根削細了的筷子把細面順着碗口趕進鍋裏。
他剝的魚不斷,一碗白魚是一根,而且粗細如衣。
我爲看他剝魚,寧可誤一趟車。
我跟他說,你這剝魚真是個手藝。
他說,沒什麼,早一點把面和上,多攪攪。
我學着他的方法回家剝魚,結果成了一鍋麪糊或疙瘩湯。
他吃的面總是一個碗,椒炸醬,黃醬,很少一點肉沫,黃瓜絲,小蘿蔔一概不要。
白菜下來時切幾絲白菜,這就是菜碼。
他飯量不小,一頓半斤面。
吃完麪,喝一碗麪湯,涮涮碗,坐在門前的馬紮上。
抱着膝蓋看街。
我有時帶點新鮮菜蔬,青蛤,海栗子,鱔魚,冬筍,木耳菜。
他總要過來看看,這是什麼。
我告訴他是什麼,他搖搖頭。
沒吃過,南方人會吃。
他是不會想到吃這樣的東西的。
他不種花,不養鳥,也很少溜彎。
他的活動範圍很小,除了上糧店買面,上副食店買醬,很少出門。
他一生經歷了很多大事,遠的不說。
抵僞時期吃混合面,副作業,解放軍進城,扭秧歌,嗆嗆期,嗆期,開國大典,放禮花。
然而這些都與他無關,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
他每天還是吃炸醬麪,只要糧店還有白麪賣,而且北京的糧價長期穩定,坐在門口馬紮上看街。
他平平靜靜,沒有大喜大憂,沒有煩惱,無慾望亦無追求,天然甜淡。
每天只是吃參條面,剝魚兒,傍夕閒看,帶着笑意,用孩子一樣天真的眼睛,這是一個活樁子。
1990年5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