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所謂逍遙，就是俯視死亡！

莊子就像是一個站在人間與宇宙交界處的守望者 他的背影孤獨而蕭索 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 你們抬頭看看吧 這個世界明明這麼宏偉 這麼浩瀚 爲什麼要執着於眼前那些註定要塑鏽的東西呢? 但世人對更宏大更高處的自由卻總是視而不見 有人說 獵子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因爲它能御風飛行 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莊子搖搖頭說 此處免呼行又有所待着也 雖然它不用走路 但還是要依賴風 有依賴就不算真正的自由 於是我問莊子 那到底什麼纔是真正的自由? 莊子看着遠方 事先越過平原高山 越過大江大湖 停留在蒼茫的暮色間 過了許久 當白晝與黑夜開始交割 他緩緩開口 若浮沉天地之政而遇六氣之變 以遊無窮者 彼且無乎待哉 古語 智人無己 神人無功 聖人無名 真正的自由就是什麼都不依賴 隨着天道的變化而變化嗎? 我暗自思稱 夜幕降臨 莊子走遠了 磅礴的夜色裏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與山脈的輪廓 與河流的聲響 與風的形狀 漸漸都融爲了一體 只剩下一個聲音在迴盪 天地與我並生 而萬物與我爲一 但是我們這具肉體 始終是離不開大地的 我在黑夜中呢喃 那麼 真正的自由是什麼呢? 其實 自由無法被定義 只能感知 當自由被完全定義的那一刻 自由本身就又變成了教條 變成了枷鎖 所以 莊子只是提出了逍遙 卻從來沒有定義過 什麼是逍遙 他只是描述逍遙 描述一種生命的狀態 一種生命的可能性 有一天 莊子和他的老朋友惠子見面 兩人沒聊幾句 就又開始辯論了 這次的辯題很好玩 如果有一天 你得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葫蘆 你會怎麼用它? 惠子是諸子百家中的名家 也就是邏輯學派的鼻祖 他在魏國從政 做過十多年的相國 可以說是個絕對的務實主義者 他很認真的分析說 這樣的葫蘆 用來盛水 很容易碎 破開當瓢呢 又沒地方放 所以 應該直接砸了 但莊子是怎麼想的呢? 他說 爲什麼非要糾結它 能不能裝水呢? 爲什麼就不能 放飛一下你的想象力呢? 爲什麼不把這個巨大的葫蘆 系在你的腰間 漂浮於江湖呢? 莊子的這種狀態 就是所謂的逍遙 他不需要你刻意的去追求什麼 他只是從你生命的最底層 迸發而出的一種狀態 他是流動的 漂浮的 彌散的 所以 誰都無法捕捉他 無法定義他 不知道莊子是什麼時候 遇見惠子的 但兩人應該認識沒多久 莊子就把惠子 這個遊戲 他們倆玩了一輩子都沒有膩 直到其中一個玩家死了 永遠下線了 遊戲依然沒有結束 在《莊子秋水篇》裏 有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 有一天 天氣出奇的好 莊子約了惠子 兩個人一起到橋上看風景 橋邊有花在開 橋下有水在流 水中有魚在遊 莊子失信大發 突然感慨了一句 條魚出遊叢容 是魚之樂也 惠子逼客反駁說 子非魚 安之魚之樂 莊子說 子非我 安之我不知魚之樂 這和像套娃一樣的文字遊戲 很多人都覺得是一場 精妙無比的辯論 但我覺得 這根本不是辯論 而是朋友之間的擡槓 而且很顯然 是惠子先開始擡槓的 因爲莊子剛開始說的 魚之樂 本來就不是某種觀點 而是自己的主觀感受 是一種擬人化的 詩意抒情的表達 無法證實 也無法證僞 如果按照惠子的邏輯 這世界上很多詩意的 通感的 充滿想象力的東西 都是可以被推翻的 比如 莊子說 北冥有魚 其名爲昆 昆之大 不知其幾千裏也 惠子一定會抓住漏洞 說 你去過北海嗎 你見過昆嗎 沒見過 你憑什麼說它有那麼大 如果惠子穿越到唐朝 聽見杜甫說 趕時花見淚 恨別鳥驚心 她一定會反駁說 花怎麼可能會流淚呢 你又不是鳥 怎麼知道鳥會不會驚心呢 聽見李白的 雲想衣裳花想絨 惠子還是會反駁 你又不是雲 怎麼知道雲有沒有想衣裳呢 或者有一天 你心血來潮 突然感慨了一句 今夜月色朦朧 然後你身邊有個 惠子一樣的朋友 立刻跳出來說 什麼朦朧不朦朧的 這是空氣污染 這是月光在穿透 大氣層的時候 因爲空氣裏的氣溶膠太多了 造成了散射的效果 所以大家發現了沒 一些詩意的想象 藝術的表達 都是不能用 現實邏輯去衡量的 如果把邏輯學和科學 硬塞給詩歌藝術 那麼詩意立刻就會被殺死 惠子老喜歡跟莊子擡槓 本質是因爲 她跟莊子完全就是兩種人 他們有着兩種 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惠子的目光 始終在繁瑣的人間 她看到的世界 是大地上縱橫交錯的小路 覺得人這一生 必須要選擇其中的一條 而莊子看到的 卻是從人間陋象出發 能直接連通 宇宙萬物的傳送夢 惠子在梁國做相國的時候 有一天 莊子舟車勞動地 跑到梁國 來看望這位老朋友 有人對惠子說 莊子這次來 是來取代你的相位的 惠子很害怕 她好不容易纔得到這個位置 怎麼能輕易拱手相讓呢 她知道以莊子的才能 如果想跟他爭 一定會輕而易舉 於是 惠子派人在國度中 搜博了三天三夜 她想把莊子抓起來 不讓莊子見到楚王 莊子當然不屑於躲躲藏藏 她主動去見惠子 說你知道嗎 南方有一種鳥叫鳳凰 不是萬里挑一的烏銅樹 它絕不棲息 不是竹子最好的果實 它一口也不吃 不是清甜可口的泉水 它一滴也不喝 但有一隻貓頭鷹 嘴裏叼着一隻 腐臭的死老鼠 看到鳳凰飛過 它竟然仰頭 衝着鳳凰大喊 喝 看看 我有肉吃 講完故事 莊子話鋒一轉 看着惠子說 而你我的朋友 現在你也想跟那隻貓頭鷹一樣 嘴裏叼着你的涼果香味 來恐嚇我嗎 這個故事裏 沒有記載惠子當時的反應 但莊子本人可能會有點後悔 後悔自己當時說話有點太重了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 能真正跟它對話的人 除了惠子 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莊子也沒想到 惠子這個老槓精 竟然會這麼快 就永遠的離開了 大概在公元前310年左右 惠子死了 中年60歲 同樣是60歲左右的莊子來送葬 他坐在惠子的墓前 滿眼哀傷 他又像生前那樣 給惠子講起了故事 只不過這一次 他們中間隔着墳墓 隔着厚厚的黃土 莊子說 曾經有個匠人 身懷一項絕技 他能用最鋒利的斧子 把朋友鼻尖上的白灰刮掉 卻一點也不傷到對方的鼻子 但自從朋友死後 那個匠人就再也沒有辦法 施展這項絕技了 最後 莊子看着惠子的墳墓 發出了一句慨嘆 自父子之死也 物無以爲至矣 物無以言之矣 惠子死了 莊子在這個世界上 唯一的一面鏡子 也就徹底碎了 但他們之間的那場智力遊戲 依然沒有結束 後來 莊子越來越沉默 在人群裏 他總是閉着眼睛 一句話也不說 人們偶爾會看到 莊子走在路上 竟然開始跟路邊的 骷髏對話了 有一次 莊子問骷髏 如果我讓斯命神復活你 讓你重新長出骨肉肌膚 把你送回到父母 妻兒 鄰里 朋友中間 你願意嗎? 骷髏當然不會說話 但到了晚上 骷髏託了一個夢給莊子 說 我現在很好 上面沒有君主壓迫 下面沒有臣子煩擾 也沒有四季的寒暑操勞 我每天從容自得 我與天地共長久 我怎麼能放棄 這種超脫的快樂 再回到人間 受苦受累呢? 或許在某一刻 莊子把路邊的骷髏 當成了惠子 他無比希望 惠子在另一個次元 能夠獲得真正的逍遙 但其實 早在惠子去世之前 莊子就把死亡這件事 看透了 莊子外務篇裏 有個故事叫《骨棚兒歌》 說 莊子的妻子去世了 可莊子本人 不但沒有哭 反而坐在地上 披頭散髮 一邊敲着樂器 一邊放聲高歌 別人問他 你爲什麼這樣做 難道你沒有心 沒有感情嗎? 莊子說 查其實而本無生 非圖無身矣而本無形 在世界誕生之初 本來就沒有生命 不但沒有生命 就連肉體都是不存在的 死亡這種事 本來就是跟春夏秋冬 四季的運行一樣 是絕對的 不可撼動的自然規律 又何必爲此哭泣呢? 莊子的話 乍聽起來很激進 但仔細想想 其實一點也沒有錯 面對死亡 我們哭泣 我們寫詩 我們伴籠中的葬禮 但逝者已逝 活着的人 無論做什麼 都與逝者無關了 如果骨烹而歌 能讓你內心安寧 那爲什麼就不能骨烹而歌呢? 有一種說法是 莊子最深奧 最難懂的奇物論 就是在他妻子去世 朋友凋零的晚年寫出來的 奇物論裏面的莊子 已經顛倒 世人無法理解的地步了 他不但看到 自己的影子活了過來 還看到了影子的影子 並且看到了影子 和影子的影子在吵架 還是在奇物論裏面 他說 意思就是說 看起來聰明的人 都不是聰明人 他說 今日無喪我 他說 天地與我並生 而萬物與我爲一 他看到了自由的最高境界 就是無我之境 後來他還說 聖人不死 大道不止 公元前289年的冬至 後來被稱爲亞申的孟子 在齊國的鄒城去世了 全城人哀悼送行 同一時間的莊子 依然寂寂無名 卻也已經走到了 生命的盡頭 他的弟子們想湊錢 給他風風光光地 辦個葬禮 莊子卻拒絕了 他說 你們什麼都不用做 因爲天和地 就是我的關國 日月星辰 就是給我陪葬的 玉幣和珠寶 你們看看 世間萬物都來爲我送行 這排場還不夠大嗎 大概在公元前286年左右 莊子在宋國去世 中年84歲 他的弟子們應該是 遵從了莊子的遺願 沒有舉辦盛大的葬禮 只是讓他在 宇宙的異教長眠 與時間一起 接受自然的風化 巧合的是 幾乎在同一時間 作爲殷商王朝後裔的宋國 也在齊國的強攻下 稱破國滅 永遠消失在了 歷史的塵埃裏 但莊子真的死了嗎 或許只是那隻 夢見莊州的一次元蝴蝶 突然從夢中醒了 最後 就在我寫莊子的 這一個多月裏 不知道爲什麼 我鬼使神差地 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就用這段話 作爲今天的收尾吧 萬物並非僅有我而燦爛 我卻因萬物而通達 要相信 生命自有其路徑 所有的事情都會有出路 哪怕與萬物一起消亡 也是一種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