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聊斋志异 公孙九娘

蒲松林的《了齋之遺》 嗯,大家都很熟 對,但我們要聊裏面一篇極其特殊的文章 叫《公孫九娘》 這篇文獻在中國古典文學中 可以說是一個完全的異類 怎麼說? 就是蒲松林在這裏做了一次極具衍新的嘗試 他把那種宏大殘酷的系統性歷史悲劇 極度濃縮在了一個 那我們就直接切入故事的真實歷史背景 你讀這篇文件的時候 開篇根本不是那種傳統的風華雪月 沒錯,非常寫實 他直接給你扔出一個極其慘烈的真實血案 也就是清朝初年的虞七宴 這是一場真實發生過的抗清起義 對,但隨之而來的是毀滅性的鎮壓 文獻記載 當時被牽連誅殺的人 尤其是七峽、來陽這兩縣的百姓 那個數量是極其龐大的 是的,可以說是一場浩劫 濟南的演武場當時直接變成了屠宰場 原文裏用了八個字 我看著都頭皮發麻 哪八個字? 碧血滿地,白骨成天 天哪 就是因為死人太多 連整個濟南城 所有木匠鋪裏的棺材都被搶購一空了 確實,濟南的南郊也因此形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亂葬崗 當時被稱為真虛 在古人的金針世界裏 這些死者全部屬於橫死或者叫殘死 他們是帶著極大的恐懼離開這個世界的 可以想象 更重要的是 在青春那種嚴苛的文字獄高壓下 當時的文人根本無法 也絕對不敢在正史裏公開悼念這場屠殺 寫實錄那就是殺頭之罪 沒錯 所以這種智怪小說就成了處理這種群體性心理創傷 唯一安全的排氣法 正是在這種極其壓抑的背景下 我們的男主角出場了 他被稱為來陽生 因為他有幾位親友也死在這場屠殺裏 於是他就去那個真虛祭典 去亂葬崗平調 對 結果到了夜晚 他回到客棧 遇到了一件既詭異 又有點 怎麼說呢 有點黑色幽默的事 哦 發生什麼了 來陽生推開房門 發現一個少年鬼魂毫不客氣的脫了帽子 穿著鞋子 直接仰面躺在他的牀上 哈哈 糾戰卻巧了 對啊 來陽生就問他是誰 這個傢伙閉著眼睛裝死 等來陽生湊近了反復追問 你猜怎麼著 這個鬼魂居然勃然大怒 鬼還生氣了 他反嗆說 我在這裏等你的主人 你噓噓叨叨逼問什麼 難道我是強盜嗎 態度非常橫 後來點上燈 來陽生才認出來 誒 這不是和他同鄉的死難者朱生嗎 嗯 這就是一個非常反直覺的細節了 這正是我特別困惑的地方 你看 朱生明明是個鬼 而且他這次現身 是有求於來陽生 想請這個大活人去陰間給自己當證婚人 他是有求於人的 對啊 他明明處於絕對的弱勢 為什麼態度還能這麼橫 這就好像 一個在難民營裏餓了三天的人 還在挑剔救濟糧的擺盤不夠精緻一樣 這個比喻很妙 但如果你把這個行為 和他們剛剛經歷的那場大屠殺聯系起來 這種橫 其實就有了一種非常心酸的心理學解釋 怎麼講 你想啊 在那個血肉橫飛的演武場 他們作為人的尊嚴 已經被暴力徹底碾碎了 卻是被當成動物一樣屠宰 朱生在客棧裏的這種傲慢 其實是他 他在極力維持自己生前 作為讀書人的體面 哇 原來是這樣 他想娶梁陽生 那同樣死於驚嚇的侄女 而侄女的答復是什麼呢 她說 屢通媒曰 擇以無尊長命為此 就是說 沒有長輩的命令 我絕對不能嫁 等等 即便他們都已經死了 都被拋屍在亂葬崗 成了孤魂野鬼 卻還要死死守著父母之命 沒學戒嚴的規矩 對 他們自己不能在地下 偷偷把這事兒辦了嗎 大家都這處境了 這就是古代宗法社會 面對虛無實的一種防禦機制 防禦機制 沒錯 當現實世界以極其無理 野蠻的方式 摧毀了他們的生命後 這些冤魂在陰間 拼命想要抓取一些 確定性的東西 比如禮教 對 禮教和那種繁瑣的 婚喪嫁娶儀式 是他們用來對抗死亡 帶來的巨大混亂的武器 我有點理解了 他們需要一個活著的長輩 來主持 以此來證明 他們沒有淪為野獸 證明這場婚姻是合法的 更重要的是 證明他們依然是人 天哪 所以他們是在用這種 近乎偏執的儀式感 來掩蓋底層的恐慌 完全正確 那麼 既然鬼魂們在努力重建秩序 他們所在的那個陰間社會 到底是什麼樣的 這就引出了故事的第二幕 男主角進入陰間了 對 梁漾生跟著朱生 走進了亂葬崗深處 來到了一個名叫 來蝦裏的陰間吞落 在這裡 他見到了自己孤苦伶仃的侄女 同時也見到了 我們今天深潛的核心人物 公孫九娘 這位可是寮齋裏 非常有名的絕代佳人 是的 侄女介紹九娘時 說她是七蝦公孫嫁的世家小姐 但現在是個窮波斯 窮波斯就是指那種 沒落破產的富家子弟 沒錯 文本對公孫九孃的出場描寫 那可是極盡美好的能事 說她笑彎瓊月 羞暈潮霞 而且她不僅漂亮 還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女學士 對 而且文本里還描寫了 九娘和侄女在茅草屋裏互相打趣 開玩笑的那種閨蜜日常 聽起來很溫馨 當我讀到這裡的時候 我腦海裡浮現出的 哦 這個聯想很有意思 你可以想象那個畫面嗎 兩個曾經食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 現在擠在陰間半畝荒亭的破茅草屋裏 他們在死亡的陰影下 依然試圖維持一點點 生活情趣和做人的體面 是的 苦中作樂 但我覺得 這畫面越溫馨 就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這種毛骨悚然感 其實遠遠於 蒲松林精心設計的空間隱喻 我們來看看來峽裏這個名字吧 這個名字有問題嗎 蘭陽生後來問起村民的由來 九娘說 因為這裡聚集了大量 來陽七峽兩縣的新軌 所以各取一字 拼成了這個名字 等等 那這根本不是什麼溫馨田園的村莊名了 沒錯 這等於是把兩個重災區拼在一起了 沒錯 所謂的來峽裏 在地理座標上 根本就是一個大屠殺遇難者的收容所 或者說難民營 精準 在這裡 蒲松林真的是將對比美學推向了極致 怎麼說 九娘越是笑顏如花 她的詩詞越是絕妙 就越是凸顯來峽裏 坐來萬人坑的殘酷 哇 確實 歷史動盪對美好事物的無情摧毀 在九娘那張笑彎秋月的臉龐 太震撼了 接下來大時代的宏大悲劇 迅速收縮到了極為私人的情感糾葛上 也就是蘭陽生和九孃的結合 對 因為九孃家沒有男丁了 蘭陽生最終被請求入罪到鬼魂家 和九娘結為了陰陽相隔的夫妻 這在古代也是非常離奇的設定 但在《洞房花燭夜》 原本應該是喜慶的時刻 九娘卻在枕邊向蘭陽生 傾訴了自己真實的死因 是的 非常慘烈 她的母親在壓解途中不堪折磨兒子 而她自己是為了免受凌辱自刎而亡 九娘在枕邊唸了兩首詩 其中一句真的讓我頭皮發麻 呼起樓金箱裡看 謝星有染舊羅脣 這句詩的意象太有衝擊力了 就是說 當你在陰間 忽然打開那個樓金的箱子 你會發現 那件舊羅脣上 依然沾滿著 當時自殺時的腥紅鮮血 在古典文學的《洞房花燭夜》 出現如此謝星的意象 是非常非常罕見的 這讓我覺得 九娘好像在用一種 極度淒美但又血淋淋的詩句 卻反復描述自己的自殺現場 嗯 一種強迫性的重復 對 從現代心理學來看 這是不是一種處理創傷後 應激障害 也就是PCTSD的機制 她在試圖向一個活人 確認自己所遭受的苦難 這個視角的解讀非常現代 也很深刻 隨後九娘向來陽生 提出了一個關乎生死的請求 她希望來陽生 能收斂她的骨質 帶回老家墓冊安葬 這是整個故事的核心任務 那這裡我有個疑問啊 她為什麼這麼執著於扳動骨頭 她在來俠裡 明明已經有了侄女這樣的朋友 甚至還有了一個成形的鬼魂社區 是啊 聽起來已經安頓下來了 對嘛 那她為什麼一定要冒著風險離開啊 要理解這一點 你必須回到中國古代文化中 最深層的一種恐懼 嗯 對成為孤魂野鬼的恐懼 孤魂野鬼 對 來俠裡再怎麼像一個社區 它本質上依然是異鄉的萬人坑 在傳統的宇宙觀裡 一個人死後如果不能葬入祖墳 沒有後代祭司的話 會怎麼樣 他的靈魂就永遠處於一種無根無底 四處漂泊的流放狀態 就像九娘自己說的 千里柔魂朋友無底 也就是說 只要骨頭還在濟南的亂葬崗 他的靈魂就永遠被囚禁在 這場大屠殺的陰影裡 永遠得不到安息 沒錯 所以這段跨越陰陽的婚姻 承載的重量 遠遠超過了普通的愛情 來陽生不僅是他的愛人 更是他脫離這個無間地獄 獲得靈魂終極救贖的唯一通道 對 所以九娘交出的不僅是一雙 作為信物的羅襪 她交出的是自己全部的底牌和靈魂 來陽生確實接下了這份沉重的囑託 他帶了九娘給的羅襪信物 離開了陰間 但悲劇恰恰是從這裡開始的 是的 接下來的情節 把這個淒美的故事 徹底推向了讓人窒息的深淵 來陽生剛一離開 那雙羅襪被風一吹 瞬間化為了灰燼 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不祥之兆 絕對是 但更要命的是 當來陽生準備去收斂九孃的骨質時 他猛然發現 自己竟然忘記問具體的墓地標誌了 忘物問誌表 這四個字成了整個悲劇的轉折點 最後他在千百座墳墓中迷路 無功而返 直接回了老家 坦白說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是非常憤怒的 我甚至想要質問來陽生 覺得他太不用心了 對吧 如果他真的把那份救贖的承諾放在心上 他怎麼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他是不是一回到活人的世界覺得安全了 潛意識裡就不想管這件事了 你的這種憤怒非常真實 也就是九娘後來的視角 但如果我們要為來陽生辯護一下 你必須還原十七世紀 一場大屠殺之後的亂葬崗 地貌 有什麼特殊的嗎 你腦海中想像的可能是現代的那種公墓 有整齊的墓碑 有編號和過道 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真虛是什麼 那是成千上萬具殘破屍體被匆忙掩埋的荒野 沒有墓碑 沒有名字 漫山遍野全是一模一樣的黃土包和半人高的雜草 天哪 在那個年代 要在這樣的萬人坑裡 沒有任何特殊標記去精準定位一具骸骨 在物理層面上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九娘不知道這些 這就是最悲哀的地方 半年後 當來陽生滿懷愧疚 再次回到亂葬崗 終於在夜色中碰到了神似九孃的鬼魂 這是整個故事最讓人心碎的時刻 也是句句戲劇張力的一幕 當來陽生激動的靠近時 九娘卻像看陌生人一樣 轉身就走 拒絕溝通 來陽生再逼近 九孃的反應是色作怒 就是面露怒容 用袖子死死遮住臉 根本不願意見他 決絕的姿態 隨著來陽生的一聲絕望呼喚 九娘化作一陣清煙 徹底消失了 她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給他 這是最冷酷但也最真實的懲罰 蒲松林在片末留下了一段極其痛苦的感叛 這其實也是這篇文件的思想內核 他說了什麼 他說 古有孝子忠臣致死不諒於君父者 皮革堅物不能居以相視 冤虎在 所謂的皮革堅物 就是指人的五臟六腑 也就是人的真心 你的意思是 你無法把自己的真心從胸腔裡掏出來 捧在手裡給對方看 完全正確 這就是人類溝通的終極悲劇 太無理了 我們站在上帝視角 知道來陽生可能真的是因為地形複雜 記憶模糊而無可奈何 但在九孃的視角裡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背叛 對 他看到了一個男人 拿走了他的清白 聽完了他最深層的瘡傷 滿口答應要拯救他的靈魂 然後一去不返 在九孃的世界裡 來陽生就是一中利用了她的脆弱 隨後將她拋棄在萬人坑裡的騙子 沒錯 來陽生滿腔的委屈和真心 因為一個記憶的疏漏 變成了一個永遠無法自證清白的死局 在這個快樂陰陽的溝通中 沒有辦法發長文解釋 沒有辦法提供微信截圖當證據 一旦信任破裂 那就是永恆的隔離 是的 這種不能拘以相視的無力感 其實遠遠超越了古代的鬼怪故事 它觸及的是人性的痛點 它觸及的是人際關係中最脆弱的一環 我們永遠只能通過他人的行為 來推測他人的動機 當行為產生了災難性的後果時 你的真心是沒有任何重量的 經過今天的這場深度解析 我們看到 公孫九娘 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獵奇故事 完全不是 她用一段人鬼之戀 包裹了一個時代的血淚 又用一場無法挽回的錯過 揭示了人類在面對巨大創傷 和溝通極限時的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