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聊斋志异 宫梦弼

今天我們要拆解的這篇 沒有一點點法術 一點都沒有 完全是一場關於財富本質 還有人在逆境中怎麼反彈的 非常硬核的社會學和心理學實驗 確實 這其實精準探討了 今天依然困擾我們的很多問題 就是金錢買來的人脈到底靠不靠譜 當你一夜破產的時候 到底誰纔會留在你身邊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真正的財富傳承究竟是什麼 沒錯 好的 讓我們來拆解一下 我們先來看看這場實驗的 第一個測試對象 也就是那位保定的富商柳芳華 對 柳芳華 這個人如果放在今天 簡直就是一個 沉迷於無效社交的頂級富豪 怎麼說 他極度慷慨 家裏常年養着上百個門客 別人急需用錢 他眼都不眨 直接就借出去 而且也從來不指望別人還 對吧 是啊 所以從現代視角來看 這其實是一種 註定要崩潰的模式 花錢買人脈 本身就是一個 就是一個僞病題嗎 這個嘛 我不完全認同 怎麼說 就是問題其實不在於他花了錢 因爲在任何時代 你要建立社會資本 都是需要投資的 對 投資是必須的 柳芳華的致命傷在於 他搞錯了自己買到的東西 他以爲自己買到了什麼 他以爲自己在投資一張 那種能在危機時刻 接住他的安全網 但從結構上看 他其實只是在花錢 僱了一群觀衆 哇 這個說法太犀利了 就是這樣 他是在消費自己的慷慨 來換取一種門庭若市的虛榮感 這根本 根本不是在建立真正的社會資本 這就完全解釋了 爲什麼在他那麼多的時刻裏 有一個叫龔夢比的人 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沒錯 這位龔先生 這個從陝西來的奇怪客人 在柳家住了一整年 白吃白住 對 但是他卻從來不向柳芳華 索取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不僅如此 這個人還有一個 極其反規常規的舉動 這個舉動非常有意思 是的 他特別喜歡帶着柳家的小兒子 叫柳和 在院子裏玩一個很奇怪的遊戲 藏石頭的遊戲 對 就是把小石子埋在地下 然後假裝是在藏金子 整個院子幾乎都被他們翻了個遍 旁人都覺得 這人腦子有問題對吧 表面上看 這確實是個很幼稚的遊戲 但如果你看懂了龔夢比的底層邏輯 這裏真正讓人着迷的是 這其實是一種 極其深謀遠慮的財富教育 財富教育 靠埋石頭 是的 你看 龔夢比保持了那種 不索取的獨立性 這就讓他能以一種上帝視角 來觀察柳家 旁觀者清吧 對 他非常清楚 柳芳華這種揮霍的模式 必然走向毀滅 所以他埋石子 其實是在對這位 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少爺 進行一種潛意識的重塑 等等 你的意思是說 他在用這種很物理的動作 給柳和洗腦 可以這麼理解 他是在柳和的認知裏 植入一個全新的概念 什麼概念 真正的財富 不是像你父親那樣 擺在桌面上任人揮霍的 真正的財富 是被隱藏起來的 是需要你彎下腰 弄髒手 自己去挖掘的 這其實是一種 將財富和勞作 建立連結的早期干預 這真的太有意思了 因爲現實很快就證明了 這種干預是有多必要 毀滅來得很快 對 當柳芳華去世 柳家這艘大船 瞬間沉沒 當時家裏窮的 甚至連辦喪事的錢 都拿不出來 這種時候 就是檢驗人性的時刻了 是啊 那些曾經白吃白拿的觀衆們 立刻就展示了 人性的至暗時刻 跑光了 跑得一乾二淨 十個人裏面有八九個 欠錢不還 而且因爲柳芳華生前太大方 連個借條都沒讓打 所以連討債的法律依據 都沒有了 根本沒法討債 最後 最後居然是那個 唯一沒有拿過柳家好處的公共筆 自己掏錢幫他們辦了後事 這其實就是 如果我們把這和更大的途徑 聯繫起來看的話 我們能看到一個非常清晰的 社會學法則被驗證了 什麼樣的法則 就是沒有契約約束 也沒有利益綁定的所謂恩情 在現實的巨大壓力和利益面前 它的承重力幾乎就是零 承重力是零 太殘酷了 柳芳華的那些時刻 其實屬於典型的弱聯繫 當金錢的那個紐帶一斷裂 弱聯繫就瞬間蒸發了 那麼強聯繫呢 這正是我 我接下來想討論的 如果說時刻是弱聯繫 那婚姻和情情 總該是強聯繫了吧 理論上是這樣 但是你看故事裏 柳和當時去找他指腹爲婚的岳父 皇家 去商量婚期 結果被羞辱了 對啊 皇家是個富商嘛 看到柳和現在窮得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門衛直接就把他拒之門外了 非常現實 黃老漢甚至讓人帶話 說必須拿一百兩銀子來才認這門錢 不然就直接絕交 落井下石了屬於是 結果柳和最後從哪兒接到了錢呢 是從對門一個可憐他的劉老太太那裏 得到了三百文錢 嗯 還有那個戲子 對 又從一個曾經受過柳家恩惠的戲子 叫李四那裏得到了一兩銀子 其實這幾百文錢 遠遠比皇家要求的那一百兩銀子更有價值 嗯 怎麼說 因爲這驗證了 當一個人跌入谷底的時候 唯一真正能起作用的社會資本 根本不是基於利益交換的同盟 那是基於什麼 是基於人格和純粹的善意建立起來的連接 在柳家母子最絕望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公孟比的舉動變得非常 怎麼說呢 非常詭異 撿磚頭 對 他每次從外面回來 都會在袖子裏藏着一些磚頭瓦塊 然後偷偷扔在柳家陰暗的角落裏 嗯 可是當柳和跑向他哭訴自己多窮 希望公叔能像以前一樣 出點錢幫幫忙的時候 你猜怎麼着 公孟比竟然直接辭行 走了 說實話 如果公叔真的那麼仗義 直接給一筆錢幫他渡過難關不就行了嗎 爲什麼要玩消失 這難道不是 額 另一種形式的冷漠嗎 你的這種不解其實很正常 這恰恰是我們現在 在看待財富傳承的時候 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 我們誤解了他嗎 對 我們來看看公孟比臨走前說的那句核心臺詞 他說 男人應該擔心的是不能自立 而不是貧窮 沒錯 他接着說 如果你不知道勞動的艱辛 我現在就算直接給你千金 你也會立刻揮霍一空 揮霍一空 所以公孟比的離開根本不是什麼冷漠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強制斷奶 強制斷奶 可是 讓我們把自己帶入到現在的聽衆視角來想一想 嗯 你想想看 如果我是一個管理者 或者說 我是一個想要培養孩子獨立性的家長 我要怎麼去實行這種強制斷奶 而且還不讓對方覺得 我是在惡意的拋棄他們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痛點 對吧 如果我的老闆爲了讓我獨立 直接切斷了我所有的資源 我大概率會直接崩潰 甚至當場辭職 這就是公孟比這個角色的精妙之處啊 也就是他給現代人帶來的巨大啓示 怎麼做到的 就是真正的強制斷奶 絕不是單純的拋棄 它是撤走那張讓你產生依賴的舒適網 嗯 撤走網 但是同時要在暗中 爲你留下重建的工具 對 它其實是在逼迫柳和 真正跌入那個殘酷的現實世界 卻長出屬於自己的骨頭 長出自己的骨頭 是的 因爲如果他繼續留下來當那個保護傘 柳和永遠都會是一個寄生的巨嬰 只有當柳和在絕境中完成了心智的重構 他纔有能力去承接真正的資源 這確實 這是一趟非常殘酷 但是又絕對必要的獨立課 沒錯 唉 不過 光有這種心智上的魔力還不夠 接下來纔是真正有趣的地方 那個轉折點 就在柳和快熬不下去 眼看就要完蛋的時候 呃 故事的齒輪發生了劇烈的轉動 一個極其硬核的女性角色登場了 那個原本要讓她退婚的皇室女 對 皇室女 她絕對是整個實驗裏 最能體現心理韌性的一個變量了 絕對的 你知道嗎 皇家父母嫌貧愛富逼她回婚 但是皇室女堅決不同意 她有她的底線 她說 柳郎不是天生貧賤 如果因爲她現在窮就拋棄她 這叫不潤 這在當時可是非常顛覆社會規則的 後來皇家自己遭遇了強盜 家道中落了 過了三年 居然有一個西域商人 願意出50兩銀子把皇室女買走 50兩在當時可是一大筆錢 可是爲了逃避這場買賣 爲了堅守她自己的信念 皇室女做了一件什麼事 她竟然用那個泥巴和污垢塗滿臉面 自毀容貌 對自己太狠了 然後趁着夜色逃跑 一路乞討了整整兩個月 才終於走到寶定找到了柳家 真的非常震撼 當她婆婆看到她的時候 一家三口每天只能吃一頓飯 婆婆心疼的直哭 你猜皇室女是怎麼說的 她非常樂觀 她笑着安慰婆婆說 我剛從乞丐隊裏出來 現在的生活比乞討 那簡直是有天堂地獄之別 這種心理上的反彈力 真的是非常驚人的 我當時讀到這裏的時候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簡直就是終極的斯多噶主義 沒錯 Storism 她主動把自己的期望值 降到了真正的谷底 所以任何哪怕極其微少的獲得 對她來說都是巨大的幸福 是這樣 但是從那個財富傳承 和家族重振的角度來看的話 皇室女到底給柳家帶來了 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呢 畢竟她來的時候 也是個身無分文的乞丐 她帶來的是最核心的容器結構 容器 對 我們在談論財富的時候 其實經常會忽略 那個承載財富的心理容器 皇室女不僅是個品德高尚的人 她其實展現出了極強的邊界感 和那種自我確權 自我確權 怎麼講 就是她不拒絕被那50兩銀子去定價 這就意味着 外部的任何物質波動 都無法摧毀她的核心自我認同 當柳禾在貧困中學會了自立 她有了重建的地基 而皇室女的加入 等於補齊了柳禾重振家業 所需要的最後一塊心理拼圖 也就是一個無論貧富 都生死相依的伴侶 沒錯 同盟 而且是一種極其強悍的抗壓基準線 你想啊 當你的基準線已經是乞丐生活的時候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經濟危機 能擊垮你了 完全沒有任何東西能擊垮 至此柳家去承接那筆鉅額財富的容器 纔算是徹底打造完成了 天哪 你這麼一剖析 我完全懂了 就是容器一旦建好 財富的解鎖條件就被觸發了對吧 絕對是 在皇室女到來後沒多久 有一天 她在廢棄的屋子裏 不小心踢到了當年 公孟筆扔在角落裏的那些瓦礫 結果發現了什麼 結果發現 那些覆蓋着灰塵的磚頭瓦塊 竟然全都是白銀 時機終於到了 這還沒完啊 這時候柳禾突然想起小時候 和公叔在院子裏玩的那個 埋石子的遊戲 那個伏筆 對 她立刻借錢把當年賣掉的老宅 給贖了回來 挖開地磚一看 天哪 當年埋下的那些殘磚碎石下面 依然是燦燦的白銀 真的非常有戲劇性 柳家請客之間就擁有了數萬鉅子 這感覺 這不完全就像是一個 設定了成熟度解鎖條件的 聚合信託基金嗎 對吧 沒錯 就是這個機制最精妙的地方 你想啊 如果我們回過頭去看公孟筆的行爲 如果她當年 直接把這筆錢交給了那個 還在大手大腳的闊少爺柳禾 那根本不是饋贈 那是毒藥 絕對是毒藥 肯定很快就被揮霍了 不僅會揮霍一空 甚至可能在那種亂世 給柳家招來殺身之禍 有道理 所以 財富的顯現是絕對需要時機的 公孟筆的智慧就在於 她知道 真正的幫助不是直接給錢 而是先剝奪你的依賴 然後再暗中鋪設軌道 直到當事人具備了 承載財富的德行和能力 沒錯 正是這樣 事實證明 柳禾這次確實接住了這筆財富 她看到銀子的那一刻 她徹底頓悟了 她說什麼了 她說 如果我不能自立 就辜負了公輸 於是 她發奮讀書 僅僅三年之後 她就考中了鄉試 她徹底完成了從頑固子弟 到自立之人的轉變 這真的是一種重生 但是 緊接着 另一個極其棘手的現實問題 直接擺在了她面前 也是很多人在報復 或者重新站上頂峯之後 都會面臨的一個靈魂拷問 你是說 怎麼去對待當年那些幫過自己 以及踩過自己的人 沒錯 報恩和復仇的問題 柳禾衣錦還鄉之後 帶着浩浩蕩蕩的車馬 非常高調的去重現了 當年給她一碗飯 還有那三百文錢的劉老太太 這很應該 那黃登嘉呢 這個就戲劇了 那個曾經逼她退婚的岳父黃老漢 因爲退還了西域商人的聘禮 結果破產了 窮得連飯都吃不上 輪到他走投無路了 對 餓得受不了 跑來投奔女兒 結果柳禾起初的反應極度冷酷 不僅沒認這個岳父 還把他當賊一樣給綁了起來 綁起來了 這挺狠的 後來在劉老太他們的斡旋下 柳禾心裏的怒火徹底爆發了 他指着岳母痛罵 說當年要不是劉老太那碗粥 我早就死了 你們今天怎麼好意思 來享受我的富貴 這種暴怒其實可以理解 對 但說實話我看到這覺得 柳禾這種反應 真的有點像網上的那種 爽文裏的打臉復仇 甚至帶着一種暴發戶的傲慢 你覺得呢 柳禾的這種反應 其實是非常真實的人性 你想 他經歷過那種極度的屈辱 一旦重新獲得了權力 釋放這種攻擊性 就是一種本能 本能反應 但是如果我們再深入挖掘一層 你會發現 這裏面其實藏着 財富管理的終極課題 終極課題 就是一個人在獲得了 巨大的權力和財富之後 如何去控制伴隨而來的 那種惡語傲慢 對 怎麼控制 這時候皇室女的作用 是不是再次凸顯出來了 是的 她雖然沒有一味的偏袒父母 但她挺身而出斥責丈夫 她說 你對着妻子罵人家父 讓人難堪 我沒有對不起你 你爲什麼要讓我下不來臺 皇室女非常親情 被妻子這麼一吼 柳合徹才收斂了怒氣 最終她給了皇家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 而且她特意諷刺說 商人出五十兩 我今天給雙倍 然後就把他們送回家養老了 她這種用錢打發人的方式 是不是還是顯得不夠寬容 恰恰相反 這其實才是真正成熟的處理方式 好 怎麼講 我們處理真正的社會關係 是不需要去做聖人 柳合用雙倍的錢打發岳父 一方面確實是實力的展示 和情緒的釋放 一種報復吧 對 展示我贏了 但另一方面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清晰的切割 或者說了斷 怎麼個了斷法 就是她既沒有把岳父逼死 也沒有很虛僞的去重拾什麼親情 而是用適足的財富 徹底斬斷了過去的恩怨 我明白了 皇室女的清醒 算是踩住了柳合傲慢的剎車 而柳合最終的剋制 證明了她終於能夠駕馭財富 而不是被情緒和權力反噬 駕馭財富而不是被反噬 這讓我想到了故事的結尾 這個結尾非常有意思 原本這個情節到這 以下團圓大仇得報 已經很完美了 但是《聊齋》的作者蒲松齡 在最後甩出了一個 極其震撼的對比案例 這直接把故事拉到了另一個高度 對 這就引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蒲松齡在結尾講了 鄉里另一個夫人的故事 這個人極度貪婪 把幾百兩銀子藏在自家的地窖裏 一個典型的守財奴 以極端守財奴 爲了掩人耳目 爲了裝窮 她天天穿破藍棉襖 吃米糠和榆樹皮磨成的粉 一個人竟然能把自己 活活餓到什麼程度 餓到什麼程度 餓到手臂上的皮 都垂下了一寸塵 天哪 最荒誕的是 直到她瀕臨死亡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是用手拼命抓撓自己的胸口 她依然死都不肯告訴兒子 錢到底藏在哪 這太絕望了 死後 她兒子連美棺材的錢都沒有 只能用一張破草蓆把她買了 這個對比真的太強烈了 作者其實在這個最後 借這個故事提出了一個尖銳的拷問 什麼拷問 就是財富的所有權 到底是由什麼來界定的 胡松林在書裏 他的原話是這麼嘲諷的 他說 如果把金子埋在地下就算富有 那國庫裏那幾千萬兩銀子 我豈不是也可以指着說 那都是我自己的 靈魂一擊呀 簡直太精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