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聊斋志异 蹇偿债

今天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深挖這個極其硬核 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無情的宇宙級精密財務神級系統 這個詞用的好 宇宙級神級系統 對吧 在這個系統裏呀 有一筆欠款 哪怕債主早就說 哎呀 我原諒你了 宇宙法則卻絕不答應 他甚至跨越了物準和生死 硬生生的把這筆賬算的一分不差 這也是爲什麼 這篇短短的古代文獻 在咱們今天依然有着極高的探討價值 蒲松林在這裏講的 絕不是一個爲了嚇唬人而編造的那種普通鬼怪故事 不是那種簡單的因果報應是吧 對 透過這層質怪的外衣呢 文本真正探討的其實是古代中國哲學中 對於那個價值交換 無端索取以及宇宙平衡的底層邏輯 你可以說 它其實是對整個社會經濟運行規律的 一種極其深刻的隱喻 那我們先來拆解一下這筆所謂的壞賬是怎麼產生的吧 好 先看背景 故事的開局有兩個同鄉 一位是李公 家裏條件很好 名聲外外 是個出了名的慷慨大善人 鄉紳級別的 對 另外呢 叫王卓 平時就在李公家裏幫幫忙啊 嗯 窮苦人家 我注意到文本里對這個王卓的描述非常有意思 說他這個人啊 對 然後又說 你能先給我們還原一下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那個邵遊舵不能操農物 其實就是說他從小遊手好閒 就是吃不了苦唄 沒錯 但他又小有技能 可能懂點木工啊 泥挖匠之類的小手藝 所以時不時能幫李公幹點雜活 嗯 混口飯吃 然後那個美妻之後意思是 李公因爲稀善嘛 每次給他結工錢的時候 給的都遠遠超過他實際勞動的市場價值 哦 遇到好老闆了 對 這種關係在清代的鄉村其實非常普遍 我們在學術上稱爲恩惠經濟 或者說鄉紳保護 哦 恩惠經濟 李公在這裏不僅是個僱主 更扮演着一個帶有道德光環的大家長角色 他其實是在用自己的財富 爲同鄉的底層人提供一種 怎麼說呢 變相的社會保障 懂了 所以其實李公一直都在 等於是在倒貼錢養着他 是的 但這還不夠啊 王灼覺得光靠每天打零工混飯吃 呃 不是個事 他想搞博大的 對 有一天他跑去找李公 想要拉一筆咱們現代人說的天使投資 哈哈 天使投資 他說 哎呀老這麼靠您救濟 我們一家三四口才勉強沒餓死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呀 求您借我一百多斤綠豆 我拿去當本錢做點小買賣 嗯 呃 一百多斤綠豆 在古代應該不是個小數目吧 這不僅是一大筆口糧 更是一筆實打實的商業啓動資金了 結果呢 李公這個大好人直接就給了 相當慷慨 可王灼顯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一年都過去 呃 別說利潤了 那一百多斤綠豆全被他揮霍一空 徹底還不上了 那全賠進去了 對 李公一看 哎呦這人窮的叮噹響 逼死他也拿不出錢 乾脆就說算了 這債免了 以後不用還了 嗯 你看 作爲債主 李公單方面和消了這筆壞賬 沒錯 在當時社會的眼光看來啊 李公的這種行爲是極其高尚 妥妥的大善人 對 債務人一無所有 債主大度寬恕 這其實是一種 呃 人情世故上的完美閉環 雙贏是吧 一個保住了名聲 一個不用還錢 就是這個意思 李公保全了道德名聲 王灼免於了逼債的折磨 在村裏人看來 這件事就徹底翻篇了 對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非常困惑 三年多以後 李公在外面的一座佛寺裏讀書 突然夢到了王灼 這時候王灼已經死了 對 已經去世了 但在夢裏 王灼居然跑過來跟李公說 小人負主人鬥志 今來投償 意思是我欠了您綠豆的錢 今天特地來還債了 李公當時就懵了呀 他的反應跟咱們普通人一模一樣 直接反問說 平時欠的我都免了 你都死了 怎麼還跑來算這筆賬 對 結果王灼說了一段極其繞口 但聽起來又很嚴重的話 對 這段話可以說是 全篇文件的文雅 您來讀一下原文 原文是這樣的 固然凡人少有所爲 而受人千金可不報也 若無端受人資助 生鬥且不容昧 況且多災 這句話如果是字面的意思 是不是說 只到一個人哪怕付出了哪怕一點點努力 就算拿了別人一千兩黃金 也可以心安理得不還 但如果是沒有任何原因地接受別人的資助 哪怕是一生一斗的糧食 也絕對不能賴賬 更何況是一百多斤綠豆這麼多 翻譯的非常準確 那我怎麼聽着這麼彆扭呢 彆扭在哪裏 爲什麼付出一點點勞動就能白拿千金 而無償借點綠豆卻非得死抓着不放 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其實這裏最令人着迷的是 你的這種彆扭 恰恰觸及了古代因果觀裏最深邃的那個層面 怎麼說 蒲松林在這裏通過鬼魂的口 區分了兩種完全不同的能量交換模式 能量交換 對 第一種 少有所爲而受人千金 就是說只要你付出了勞動 哪怕這個勞動極其微不足道 而你得到的回報極其豐厚 比如剛纔說的打零工給高薪 對 在宇宙的審計戲風裏 這依然被定性爲價值交換 爲什麼差價那麼大 因爲溢價的那部分 是僱主理工出於自己的主觀意願 爲了獲取某種道德滿足感而主動給予的 哦 千金難買我樂意 沒錯 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所以在系統看來 賬是平的 言爲如此 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 無端受人資助 王卓借那時綠豆的時候承諾的是什麼 他說要去做生意 盈利 對 但他卻拿去回火了 那時綠豆的物理價值被消耗在了虛無之中 沒有任何對應的產出 嗯 打水漂了 這在宇宙看來 不是價值交換 而是對宇宙總能量的一種 純粹透支 我的天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還不還錢的問題 在這個系統眼裏 理工的原諒根本就不算數 不算數的 既然理工都不追究了 爲什麼宇宙法則非要多管閒事呢 人類的慈善和寬恕在這個系統裏 難道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這裏有一個非常殘酷的真相 你說 人類的寬恕只能解決人類社會內部的情感糾紛 理工原諒了王卓 所以王卓活着的時候 不用坐牢 不用捱打 對 人情賬品了 但是 那時綠豆憑空消失產生的那個物理窟窿 並沒有因爲理工的一句我原諒你 而填補上 哇 宇宙的賬本是不認人情的 它信奉的是一種絕對的能量守恆定律 所以 宇宙發現賬面上少了一百多斤綠豆的價值 它就會判定 這個窟窿是誰挖的 誰就必須用自己的價值去填平它 完全正確 等等 這個邏輯 讓我想到了一個非常現代的概念 這不就像是咱們現在的區塊鏈智能合約嗎 哦 這個比喻很有意思 你展開說說 你看 王卓借綠豆的時候 相當於在宇宙的區塊鏈上 寫下了一段無法篡改的代碼 王卓欠系統一百多斤綠豆的價值 嗯 只要這個價值沒補齊 合約就永遠在後臺運行 理工口頭上的原諒 不過是兩個人私下的 呃 鏈下交易 off chain 對 根本就沒有上傳到主網上啊 區塊鏈的底層代碼纔不管你們倆私人關係多好 代碼就是法律 條件不滿足 合約就強行執行 這個比喻極其精準 理工和王卓以爲他們通過寬恕 達成了和解 但在宇宙智能合約的維度 那筆債務清算的倒計時纔剛剛開始 哇 那麼問題來了 真正有趣的地方來了啊 嗯 既然這套宇宙智能合約這麼死板 它在現實世界裏到底是怎麼強制執行的 一個死館怎麼去還活人真實的綠豆錢呢 這就是接下來最精彩的部分了 對 接下來的劇情真的是一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命運安排 就在理工做完那個夢醒來不久 家人跑來報告 說家裏一頭母驢剛好生下了一頭健壯的小驢居 投胎了 是的 理工心裏一動 試探着對着小驢喊了聲王卓 結果那小驢就像聽懂了似的 立刻跑了過來 這下實錘了 對 王卓投胎成了理工家的驢 準備用肉身打工還債了 肉身償還 但這還不是最絕的 有一天 理工騎着這頭名叫王卓的驢 去了趟青州 在青州 有一位橫富的太監看中了這頭驢 這太監非常喜歡 當場表示願意出重金買下它 一筆大買賣眼看就要成了 注意這裏是重金 對 但就在這個時候 文板裏出現了一個極爲關鍵的轉折 理工家裏突然出了急事 急得他根本等不及和太監攤弄價格 直接騎着驢就跑回去了 交易失敗 我就納悶了 太監出的是重金 如果賣了理工豈不是賺翻了 沒錯 請結合你剛纔說的那個智能合約的邏輯來想一想 爲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 家裏會突然出急事 哎呀 我明白了 你想到了什麼 是因爲那頭驢當時的市價 遠遠超過了當年那一百多斤綠豆的價值 對 如果理工真的把驢高價賣給了太監 理工拿到的錢 就會大於當年那一百多斤綠豆的價值 這樣一來 宇宙主網上的賬本不僅沒有平 反而出現了倒掛 變成了理工倒欠了王卓的錢 對呀 宇宙的審計系統爲了防止這種數據溢價報錯 強行在物理世界裏拔了網線 拔網線 他製造了一個突發的家務急事 硬生生的阻斷了這次交易 就是爲了防止理工多拿錢 完全正確 文本里 事工已家務急不可待 遂歸 這十二個字 表面上看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偶然插曲 但實際上 它是宇宙法則爲了確保精確屏障而進行的一次最高級別的系統干預 太可怕了 命運的齒輪在這裏展現出了絕對的冷酷 它不允許你少還 但也絕不允許你多還一分 這種親切度 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那麼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既然高價賣不出去 系統到底打算怎麼好好湊齊那筆錢 接下來的是完全可以載入古代文學最精密的因果色譯教科書了 是的 又過了一年 這頭驢在馬槽吃草的時候發生了一場意外 旁邊的公馬突然發脾氣 直接把這頭驢的小腿骨給生生咬斷了 你徹底成了殘廢 幹不了活了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關鍵的NPC登場了 一位四處遊走的牛醫 也就是古大的獸醫 剛好來到了李公家 巧合開始堆結了 他看到這頭斷腿的殘驢 給李公提出了一個商業方案 他說 您把這頭驢交給我 我帶回去慢慢治 如果萬一治好了 我把它賣掉 賣來的錢 咱倆五五分成 嗯 五五分成 李公一看 反正驢也廢了 留着也是白吃草 就答應了 然後呢 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呢 幾個月後 獸醫真把驢治好了 並且賣了出去 總共賣了1800文錢 1800文 獸醫是個極其講信用的人 按照五五分成的契約 他把一半的錢 也就是整整900文錢 交到了李公的手裏 900文錢 對 就在李公接過這900文錢的那一瞬間 他猛然驚醒 因爲這個數字 不多不少 剛剛好就是當年那 一百多斤綠豆的市場價格 分好不差 所以 蒲松林在這個故事的結尾 寫下了八個字的評價 招招之債 而冥冥之償 冥面上的債務 在暗中被徹底解清了 聽到這裏啊 我們真的應該爲這個 宇宙智能合約的底層算法感到震驚 如果我們將這一點 與更大的圖景聯繫起來看啊 爲了湊齊這精確的900文錢 系統在後臺運算了多少個變量 簡直多的離譜好嗎 首先它必須安排王卓投胎稱驢 其次 驢還得長得漂亮健壯 這樣才能在青州引起太監的注意 證明它本身的初始價值是高於900文的 對 緊接下 還要安排突發事件打斷高價交易 然後 也是最狠的 爲了讓驢精準貶值 系統安排公馬咬斷它的腿 還不能咬死 只能咬斷腿骨 對 再然後 安排一個願意接盤的獸醫出現 並且促成了一個具有法律效力的 五五分成條款 對 最後 殘疾治癒後的售價 必須剛好是1800文 我的天哪 這中間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 比如太監搶買搶賣了 比如公馬一口咬中了驢脖子 直接咬死了 或者那個獸醫稍微貪污一點點 對 沒有按照嚴格的五五分成去給錢 這筆賬就平不了 這就是減償債真賬令人震撼的地方 它探討的根本不是我們平時認爲的那種 簡單的善惡有報 那是什麼 是一種對絕對平衡的敬畏 古人稱之爲天理 天理 對 這套系統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它不在乎你是不是個好人 不在乎你有沒有撕毀欠條 它只在乎那個能量有沒有閉環 能量守恆 王卓無端消耗了900文的資源 就必須在下一段生命週期裏 經歷淪爲畜生 被馬咬斷骨頭 被治癒 被販賣的種種痛苦 最終在物理世界裏生成那準確無誤的900文錢 交換到理工手裏 哇 這其中多出來的那些痛苦 其實就是偷支宇宙資源的利息 太震撼了 所以蒲松齡雖然生活在清代 但他借用這個故事 向我們展示了一個 極度超前 極度冰冷的能量守恆世界觀 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