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年旅德實錄：二廚之死背後的殘酷真相與“鬥法”勞動局；從底層餐館的血淚掙扎到玩轉德國福利制度，一箇中國家庭在歐洲的真實生存法則

勞動局給PP來了通知,必須去參加爲時三個月的一年一次的學習班。 每天從早八點到下午四點半,中午休息一小時,不許遲到早退,有事必須事先請假。 若請病假,假條上必須寫有幾點幾分進的門診室,以查是否睡了懶覺。 全班共有34個人,德國人和外國人混雜。 每人桌上有臺電腦,學習如何用電腦寫個人履歷,以便去找工作。 第一個月只講個人履歷的寫法,然後是兩個月的實習課。 講得我們頭都大了,PP回家抱怨道,人人都工作過,我都工作過22年了, 學習班也不是參加一次了,還不知道怎麼寫個人履歷,光講這就一個月。 PP,你千萬留神吧,希望你能好好堅持,別把自己的失業金弄沒了。 多少家庭爲此分居,甚至離婚呢,勞動局就是用這變相折磨人。 誰分居,就算單身,他好給你發配外地工作去,外地的分到這兒來, 就這麼來回鬧騰,讓你出了錯,好沒了失業金。 什麼實習課,就是讓我們分文不取的白乾倆月的活,還得自己付汽油和月票費。 去年的學習班也是這樣喝,你實在幹不動,就請兩天病假,可你不能出錯喝,否則就沒錢了。 去年上一班35個人,就剩下我和一個主拐的老頭還能領到失業金,其他的全完了。 所以說你是滾刀肉啊,誰能贏得過你呢?那當然。 PP要我看,最後全德國只剩一個失業者,那就是你。 那當然,其實中國文革中的學習班,都是中共跟德國學的呢。 這話有生以來頭一次聽說,我一愣,卻又無法反駁它。 因爲德國出現過希特勒,也是獨一無二的。 那軍訓呢?那監獄中的犯人釘子呢?德國早就有了,中國都是向德國學的。 我不遊笑,真不知那些絕渣的老祖宗是德國。 然而,雖然學習班破壞了許多人的失業金或失業救濟金, 但失業人口仍是一年比一年多,因爲人們短期工作了之後又變成失業。 那天上午,顧客光臨的高峯時間還沒到時,張泰與我聊天道, 我一家人也是被中共害的家破人亡喝,我們溫州人是全國有名的喬香喝。 家家都要出國,有親戚的,那邊能做經濟擔保,旅遊出去, 沒親戚的,變招反而也得出去,好多人都是花了大錢啊。 聽說溫州人都是特有錢啊。 是真的,都很有錢。 老闆他父母頭二十幾年就出來了,也是拼命打工喝, 把他們七個兒女全弄出來了,有的在意大利,有的在法國, 有的在荷蘭,全開了飯店,早都是百萬富翁咯。 你是怎麼出來的呢?我也是花了大錢啊。 先到了法國巴黎,再車一場裏車衣服,按鍵算錢。 我沒日沒夜地幹,一個月能掙到三千六百法郎月, 可是沒拘留,黑人啊。 後來認識了老闆,當時他在德國飯店打工, 有難民拘留,就跟他過來了。 我們都是老香喝,結了婚,跟他一起打工, 開飯店,在兩個大城市都開過,都沒有運氣。 大城市的飯店都太多了,是吧,也在運氣。 過去也是這麼開嘛。 現在生意這麼好,你總該高興了。 阿琪啊,你不瞭解我們的心理啊。 生意若是好了,不過心裏有點安慰,生意若是不好, 那種滋味你是沒體會過呀。 一談到另起爐竈大搬家,我就頭皮發麻呀。 我想起他們剛搬到這裏時, 夫婦倆那類的灰頭土臉,憔悴不堪的情景。 那不光是淚得八層皮, 更渺茫的是對全家生活的孤注一擲, 先要填進無數的精力無數的錢,還不知到底如何。 他倆都只有初中文化,都是山村的農民, 書讀得不多,除了錢,什麼也不認。 對兩個孩子也是放任自留, 他們既不學中文,德語也差。 夫婦倆累得沒時間管他們。 聽說老闆兒娶和小梁的難民護照都是假名假姓, 在申請時都說護照丟了,這樣的人大有人在, 爲的是腳踩兩隻船,有一天好回中國去。 只是近兩年,德國纔不那麼傻, 凡說護照丟了的,一律不批准了。 所以從我心裏,總覺得和他們這種難民, 完全不是一碼事。 他們不過是爲了發財才申請罷了, 因此除了工作,我和誰也不想多說什麼。 顧客的高峯時間過去,一陣大忙, 到了兩點就都餓了,兩點半準時開飯。 這幾天大廚和二廚鬧彆扭,午飯也懶得做, 兩盤黑乎乎的剩菜還是前天的。 大廚炒菜時可以往嘴裏小舔着,早就吃飽, 他單吃什麼,只要別人看不見,老闆也允許, 但苦了二廚和外面的。 老闆全家四口集兩個跑堂,一件的黑剩菜, 不言不語就都走了,反正等三點鐘人都走光, 他們私自開小竈也太平常。 我爲了陰個警,盛了半碗飯, 和二廚坐在桌子對面,慢慢地吃。 大廚是上海人,二廚是山東人, 大廚心細乾淨,有秩序烹飪技術高有教養, 二廚邋遢,抽菸酗酒烹飪技術差, 只管炸鍋和打下手。 二人住在老闆租的兩居式單元房, 長陰衛生和習慣,大廚看不上二廚, 兩人互不講話,也非一日了。 老闆爲了省錢,不再請幫廚, 巨大的工作量,比國內大了三倍, 二人只有硬撐地幹,對老闆的怨言, 只有往肚子裏咽。 對大廚二廚的不團結,老闆不但不去理會, 相反,可能生怕他們結成統一戰線, 萬一罷工呢? 由於我早有經驗, 深知老闆最不喜員工之間有友誼, 何況兩個跑堂就是他們的耳目, 所以無法多說什麼。 爲了給他們解悶,上週送給了他們兩大包閒書, 有三四十本,三俠武藝啦,書情小說啦, 過期的月刊啦,煩我看了一遍再不想看第二遍的, 都給了他們。 那天張太一見,立即拿走了一半, 說自己也喜歡看看閒書。 累死了,二廚嚼着那難以下嚥的飯菜, 自語自嘆, 唉,他是真餓了,不停地扒着米飯和黑生菜。 他最擅長做饅頭,花捲包子, 餃子麪條等麪食,以及山東滷菜, 可是在這兒又用不上。 他最不愛吃米飯,可這裏頓頓都是米飯, 老闆不發話,自己也不好單做了吃。 唉,他連連長嘆,見沒人, 說道,拿我們當女使歡啊, 昨兒晚上,離下班還半個多鐘頭, 老闆愣讓我們把三十隻鴨子弄完, 弄完少說也得一個半鐘頭, 還叫不叫我們下班啊? 我跟他頂了兩句,他就發火, 說我不幹可以走人。 走人?我倒真想走啊, 可我是背了一身債出來的呀, 爲了出國掙三年前, 給中介公司付了兩萬多人民幣呀, 加上這手續那手續費, 連飛機票都得自己出挖, 還沒掙一個子兒先背了一身的債, 人人都是這麼出來的, 別的廚師也一樣喝, 我只能如此安慰他。 你看滿箱樓那大廚,老闆對他滿意, 幹了三年回去,這回又出來了。 唉,那邊不烤鴨,工作量輕多了。 你不知道這鴨子多累人啊, 愛出國,原以爲精神上能快樂, 原以爲能見見大世面, 可真到了這兒,才知道什麼也沒有。 沒人跟我們交朋友, 無論是中國人還是什麼人, 我們半句德語不會, 是聾子瞎子啞巴子, 沒人關心我們死活。 我心想,所以你就借酒澆愁? 我爲了自己有錢可掙, 也不敢和你們太接近。 哪個中國老闆都不喜歡員工親近, 他爲此可以隨時解僱你, 在這一點上和德國老闆就是不一樣。 然而他如果真有勇氣, 可以過上比我更好的日子。 第一步就是去解決自己的拘留。 如果他問我, 大姐,無論如何我也想留下來, 你能幫我嗎? 哪怕只給我出出主意, 則我一定會告訴他可行的主意。 多少勞工逃離了飯店跑調, 但許多中國人如此沒有勇氣, 哪怕他長了這麼個大個子。 四日一早, 我準時十點半到, 一進門,愣住了, 只見張泰頭髮凌亂了, 惶惶也不舒喜, 披着見舊衣服, 默默地流着淚。 老闆正緊張地打着電話, 兩個跑堂也都神色異常不知所措。 怎麼了? 二廚死了, 小梁輕輕地說。 二廚? 我驚異地無法相信, 他昨天還和我一起吃飯呢, 真就死了? 小梁又道, 每天大廚二廚都是九點到, 老闆問怎麼九點半了, 還不見二廚來, 大廚說他也不知道。 老闆就開車去了他們的住處, 一看, 二廚還躺在棉被裏睡着, 叫他醒醒, 去搖晃他, 才發現他沒氣了。 趕緊給警察局打了電話, 鬧到現在, 皮膚都是一塊一塊子的, 訛取小聲道, 牀邊有好幾個空啤酒瓶子。 二廚呢, 警察照了相, 讓醫院的警車拉走了。 再嘀咕, 老闆夫婦也忌諱, 大家儘量安靜, 只有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死了, 我的天, 我一邊幹活, 一邊琢磨着他的死因, 皮膚有一塊塊紫色, 我明白了, 大廚說過, 他睡覺愛打憨, 他勞累過度, 喝了很多酒, 希望自己沉實地睡一覺, 打憨的人, 往往會自己停住呼吸。 報刊上有過文章, 說是如果家人能推他醒醒, 就等於救了他, 若沒人推他, 沒了氧氣, 他就進入昏迷狀態, 時間一長, 自己就死過去了, 所以皮膚的紫色, 就是因爲缺氧所致。 但我不能說, 因爲老闆最不喜歡別人自作聰明, 尤其在這時候, 老闆還在飯廳的偏僻一角, 給中介公司打電話, 我經過廚房去地下室拿一箱酒水, 獨自幹活的大廚 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意味深長地看着他搖了搖頭, 只有我們明白彼此的心理。 這半天大家是怎麼過的, 簡直無法描述, 老闆娘的淚水連連, 並非悟出自己苛待了員工, 而是覺得自己怎麼如此的倒黴, 而是希望員工在這時候, 千萬別再生事。 二廚死了! 一進家門, 我對屁屁嚷道, 眼淚刷得湧了出來, 這屁屁的奇特, 就是從未見他驚奇過, 也從未見他哭過滾刀肉。 嗯, 二廚死了! 累死了! 眼淚仍是止不住地流, 也真快, 次日中午, 二廚太太和中介公司的一男一女, 就急興火燎地從國內趕到了。 一看那女人, 就知道和二廚一樣, 也是個文化不高的粗人。 老闆和他們一起去了醫院, 及市裏的有關部門, 一一辦理了各種手續。 醫院說屍體不能立即火化, 必須解剖, 因爲懷疑二廚腦袋裏有病, 得開腦袋。 我心想, 對着孤苦無依的死人 和孤苦無依的他太太來說, 一科大學生又可以動手學習, 又可白來個免費屍體了。 二廚太又去查看丈夫的住處, 不相信她健康的丈夫 如此離奇地死去, 結果什麼蛛絲馬跡也沒發現。 她又煞有介事地懷疑 是否有人謀殺, 似乎應當是大廚, 卻找不到也無任何證據。 一行人足足折騰了半天, 近兩點鐘回來吃午飯。 二廚太坐不住不甘心, 偏要去廚房裏搜索查看。 大廚不發一語地在炒菜, 二廚太對她發問, 搜索懷疑專注地盯住她的臉, 想從她的臉上發現什麼。 大廚卻一問三不知, 連理也不想理她。 她審視急迫地東翻西看了半天, 也未發現蛛絲馬跡。 廳裏一大桌菜已經擺好, 大家都在乾坐着等她, 老闆呼喚她來吃飯。 我們圍坐着大圓桌, 默默地吃着。 一出國就給她三個月的簽證, 但沒人希望她多住一天, 住旅館她又沒錢, 又半句德語英語也不會。 吃完飯, 就要與中介公司的人 明天一起回國了。 她出國僅僅是 對死者的各種紙張簽字 必須得由直系親屬, 別人不準代替, 僅僅成了爲這個而來。 二廚太也不哭, 或許在家裏早都哭夠了吧, 反而鎮定自若胸有成竹, 提出讓二廚的大哥來這飯店頂替, 說他也有二級廚師證明, 甭說中介公司和張老闆 都用這作爲許諾, 以此讓她安安靜靜地出國和回國吧。 因此, 老闆留下她帶來的相關照片 和證件拷貝, 煞有介事, 豪氣十足地滿音滿許。 我吃完飯離了飯桌, 因還要爲阿秀的晚班 做些準備工作, 去地下室拿一箱酒水。 只見老闆和中介公司的大個子男人 正在一腳密談, 我們沒有責任, 老闆冷冷地說, 他的路費我不能出, 我們爲你做了多少工作, 你別以爲這是就此平息了, 那人在儘量壓着氣, 你要是連路費, 五十八鍋碗瓢盆交響曲, PP的三次半夜雞叫, 多讓人憋氣呀, 二廚太不知道最能幫他的人, 其實就是我, 如果他真是我的親姐妹, 如果他真是我的朋友, 兩種幫法, 一種你住在我家裏, 和老闆打定了官司, 非讓他賠大錢不可, 就這麼虐待員工, 死了就完了, 二種老闆賠完了大錢, 帶他去政治庇護, 何必先讓你大擺子出來, 先管你自己, 先讓你自己有居留, 等你開了飯店, 你讓十個大擺子出來, 把你孩子都接出來, 豈不更神氣, 這一切都是可能的, 但我犯不上去做, 我不是魯智深, 我還沒忘記連對我的怨氣, 現代人去做魯智深, 也得問問那人, 值不值得我去兩肋插刀, 問題就在這裏, 哪怕我不在張老闆那工作, 很多人在德國唸了很多年書, 得了博士, 卻沒有生活出路, 只好去開飯店, 但不是每個老闆都黑心, 或者都像小松鼠, 有的是不失去理念, 待人寬厚的好老闆, 但假如我沒幫對人, 他他當了老闆之後, 不也同樣會把別人虐待死嗎, 這天阿玲打電話說, 自聽我告訴了她二廚死了的消息後, 他們經常吃飯的那家大飯店, 也死了個大廚, 她還說, 聽說某城一家也有個二廚 因急性心臟病死了, 她又抱怨我許久不去她家了, 還說自8964以後, 想結交臺灣的大陸留學生, 忽然多了起來, 他們都是趁六四申請了難民居留的, 彷彿僅僅因爲六四, 才使他們認清了臺灣人, 應當是自己的朋友了, 可她又說, 阿琪, 我總覺得他們不是那麼單純, 他們心裏總是有着某種打算, 而不是因爲喜歡我們纔想認識我們, 比如求我們給他們的家人做經濟擔保, 求我們介紹臺灣更高級的政府部門, 好去申請什麼基金會的基金, 不久我們都被辭了工, 是因爲忽然大批的蟑螂出現了, 或許是二廚獻靈, 無論老闆怎麼噴藥, 大批蟑螂就是死不光, 爬得滿酒臺都是, 爬上了玻璃掛櫥, 張太噴藥不留神, 碰翻了玻璃板, 擺來個玻璃被西花花全碎, 蟑螂們甚至爬到了顧客正吃的菜裏和手上, 以致顧客的尖叫聲, 讓滿座皆驚,滿廳恍然失色, 幾個顧客一下子告到了衛生局, 衛生局來人檢查, 不僅是蟑螂太多, 許多的地溝大老鼠也從儲存室的鬆土下翻爬出來, 在米袋子裏一窩窩地下藻, 給衛生局的人嚇得亂竄, 立即封門, 停業半年, 琪琪, 你吃了多少老鼠屎的米飯啊? 琪琪幸災樂禍, 琪琪, 誰和你結婚, 不都得吃老鼠屎嗎? 怎麼又成了我的責任了, 就算不吃老鼠屎, 我自己也快被噴藥毒死了, 怎麼辦, 又沒工作了, 離退休還早呢? 再說, 德國學習美國真是緊步後塵, 由60歲退休, 改到了65, 美國說要延到70, 德國馬上說也要延, 琪琪在學習班堅持到合格畢了業, 她驕傲地說, 我又得了一次合格畢業證書, 30多個人全部下馬, 只有我和一個老太太僥倖, 還能拿失業救濟金, 我不得不佩服地瞧了瞧她, 你不能不說, 她如此能過五官斬六將, 也是個奇特的本事, 那些下了馬的, 一半人往往是因爲極小的原因, 你交給教師的病假醫生證明, 勞動局說沒收到, 你實習中去老闆那報到, 老闆說你並沒來, 你打過電話, 可老闆說你沒打, 至於怎樣過一道道的微妙之關, 那全看你的心思和辦法, 是否比勞動局還高出一籌了, 每個大小城市的赤字都墨頂了, 柏林的赤字大鐘, 天天顯示着光是赤字利息, 就是多少億馬克摺合成每位居民, 從一出生起就揹負着八萬馬克赤字, 而且還隨着年頭看漲, 我曾經寫過一篇 勞動局如何折磨失業者的文章, 海外哪家報刊也不敢發表, 其實洋人比我們還敢罵政府, 公開揭露的問題有多少, 然而海外華人一點也不敢自罵, 老不忘自己在外國只是溫順的客人, 歐元實行了, 人們紛紛去銀行換錢, 忽然人們發現, 錢一下子少了一半, 想起小時候, 國民黨的金元券改換成共產黨的人民幣, 一下子少了一千倍才知, 只要是改換貨幣, 政府對人民都是公開的合法的搶劫, 而超市和商店裏, 一比二的價格, 只保持了一二天便上漲, 房租,水電等等, 沒有一樣不漲, 人人叫苦不迭, 把歐元稱爲貴元, 錢忽然就變毛了, 爲什麼非要成立歐共體呢? 我問PP, 爲了對抗美國? 這真讓我一驚, 美國? 美國有那麼可怕? 德國人有美國心結, 他們在德國國土上作威作福了多少年啊, 所以他們不恨中國只恨美國, 所以德國要帶頭, 要走入歷史, 我想還不僅僅是爲了對抗美國, 而是大財團要發更大的跨國橫財, SPD黨的施路德當了總理之後, H4政策出籠, 幾百萬名各局不沾的失業者, 又可以重新登記, 有了自己的失業救濟金, 這回可好了, PP說, 我們倆的錢夠生活了, 最好什麼也不做, 否則你掙的還不如失業金多呢, 可我想開店, 開店?你還沒夠啊, 不開店, 勞動局也不會讓我在家待着, 不如自己去掙400歐元, 幹自己喜歡乾的工作, 那樣勞動局也不會支持我了, 要開你一個人開? 這回輪到他說這話了, 我去給在家裏開派對的人做飯, 我既是老闆又是員工, 一個月淨剩400歐元, 我知足了, 你又不會開車, 你開呀, 不行, 這是違法的, 等於我和你一起幹, H4說了, 允許失業者掙不超過400元的補助收入, 你只是送和接, 又不要你一起幹, 汽油費都由我出, 要是我真掙了錢, 不管多少, 都給你一半, PP這纔不言聲了, 這錢腦袋, 他一定想起了我不在家吃午飯, 卻教他300馬克時的好時光, 第一步, 先去登記執照, 交25歐元, 公務員馬上從抽屜裏取出表格, 按全職的執照辦, 什麼, 又沒店面, 我不解道, 只一個人做, 頂多一週才一次, 也許還合不到, 怎能按全職的辦呢? 不是有半職的執照嗎? 早就沒有了, 他說道, 全國都一樣, 早就取消了, 原來是這樣鼓勵大家開店的, 全職執照, 做賬等等都得由昂貴的稅務員做, 上稅也一樣, 但既然來了, 就做做看吧, 店名是, 中國女廚師去您家烹調, 有了營業執照, 才能去報社做廣告, 但報紙的廣告價格不菲, 只能介紹精華, 如每人13歐元都包括什麼, 除了菜餚之外, 還包括廚師把一切整理乾淨纔算結束, 家庭主婦尤其重視這一點, 不能在白送的便宜, 報紙上刊登, 要登在有錢人訂閱的大報上, 一小塊廣告, 只登一次, 就是280歐元, 還要做一頁帶給顧客的廣告信, 包括如何付錢, 以便到了顧客家廣爲散發, 這可是一門學問, 你既要熱誠廣告詞, 讓人人能接受, 還不能讓自己吃虧, 假如他們全都吃光了才付錢, 他說不好吃, 或故意把事先準備好的小蟲放在盤子上, 他不但不付你錢, 還哈哈笑呢, 於是就和PP苦思苦想, 如何寫好這廣告詞, 半夜, PP穿着小褲衩和背心, 匆匆忙忙從他那屋跑了過來, 奇氣, 我想好了, 這些話應當怎麼寫, 半夜兩點, 你還叫不叫人睡覺啊? 他不聽, 仍是興奮地說着他的話語發明, 竟一連三個晚上, 中國女廚師去您家烹調您的生日, 婚禮, 節日以及任何您所需要的日子, 都能去您家烹調, 不放味精, 沒有罐頭, 少油脂, 原料新鮮, 提供前餐, 大餐和後餐, 還有一百種以上的家庭獨創的菜餚供您選擇, 烹調包括了飯後的清洗工作, 13歐元包括以下內容, 一綠茶或茉莉花茶, 二黃瓜蛋花雞湯, 三炸春捲菜餡, 四日本壽司, 五中國沙拉, 六炸蝦片, 七炸大蝦, 八北京鴨, 九酸甜魚, 十菠蘿雞, 十一豆豉雞, 十二炒豆腐, 木耳,冬菇,粉絲和雜菜, 十三香米飯和芝麻醬甜餅, 十四炸香蕉粘蜜, 十五煮紅豆餡小元宵, 十三歐元包括以上所有的, 也做純素的菜餚, 怎樣做纔是對我們雙方最好的, 一先要看您的廚房, 用具是否都夠用, 二請您先付一半費用, 以此去購買食品, 三在您聚會這天, 開始烹調之前, 請您再付另一半現款, PP的聰明才智不可小瞧啊, 那三次半夜計較, 真的解決了怎樣收款的問題, 廣告登出之後, 有人打電話報名, 一切都按所寫的一項項進行, 聚會人數最少達16名, 最多的達到過28人, 或許因爲我們沒想去買電腦, 完全忘記了它是多麼重要, 故每週合不到一次, 儘管主人和客人都滿意, 主人往往樂意多付二三十元作爲酬謝, 並一再說要給我多多宣傳, 鍋碗瓢盆交響取靜傳遍大半個德國, 阿玲打電話說, 她的女友又是同事, 因說了一句, 爲什麼我們這兒不建立工會組織, 而剛被老闆炒了魷魚, 阿玲忙向他介紹奇奇的獨立自主制店, 有多麼好, 多麼快樂, 多麼賺錢, 那女友一再託他問我祕訣, 也想以此爲生, 你在德國是獨一無二的, 阿玲說, 你不介意他也想幹吧, 我纔不介意, 阿玲, 我正想結束呢, 什麼, 你不是乾的熱火朝天嗎, 是熱火朝天, 可是沒錢勝呵, 一做廣告全光了, 不做又不行, 慢慢客戶就會越來越多嘛, 你着什麼急, 阿玲說道, 如果你有了電腦, 就花不了太多的廣告費了, 誰都這麼說, 可我越來越不看好, 中國飯店現在便宜的五歐元隨便吃了, 有的飯店, 甚至是週末專做隨便吃的便宜餐, 以補別的飯店之缺, 失業的越來越多, 人們的錢包越來越空, 惡性循環的圈子越來越大, 要命的是勞動局左一封信右一封信, 以爲我發了大財, 問我一小時和多少錢, 寄來的表格一張又一張, 好像我除了養活皮皮和汽車之外, 還富於多多, 何況還沒提到一年一度的稅務員, 那至少一千多歐元的作賬開銷呢, 看來我對皮皮說, 這店也真沒法開了, 我事先就說過, 根本就別開, 勞動局三封信我還沒回呢, 今天我得寫回信, 我找出紙筆就寫呀寫, 你寫小說啊, 皮皮探身看看, 你寫那麼長幹嘛呀, 不寫小說不行呵, 否則就說不明白, 再說, 你信上盡是錯誤語法呀, 但是能看懂嗎, 意思能懂, 可語法不對, 就這樣, 這才證明是我親筆寫的, 而不是你代替的, 勞動局既然那麼可愛, 讓他們看着也得費點勁才成, 親愛的勞動局, 親愛的201市麻雅女士, 您的三封信我都收到了, 謝謝您多次寄來的表格, 您問我一小時合多少錢, 我必須告訴您, 每一次派對, 我要準備一星期, 從購買食品算起, 每人13歐元, 除去至少8趟往返汽油費, 按一週算, 一小時能合5歐分, 要知道這可已經不少了, 這年頭誰能白給你5歐分呢, 我是很滿意的, 也很知足的, 關鍵是每做一次報紙廣告 至少是280歐元, 每週合不到一次聚會, 要命的是, 中國飯店越來越便宜, 親愛的麻雅女士, 我這個月的30號決定 去註銷執照了, 59愛老人的三種愛, 428政策, 我又去勞動局報到了, 每個房間的門上 有公務員的姓名和職務, 這位公務員先生也姓支部公, 說話也不是本地方言, 南方很少有姓這姓的, 或許他從北邊調了來, 依然保住了自己的工作, 他馬上給了我一個工作, 下週一早8點開始, 去全國姓的非盈利單位 愛老人廚房幫廚, 我乖乖的點點頭, 是這樣,支部公先生說, 一碗粥三個人分, 不能有的整天在家睡大覺, 有的整天苦幹, 所有失業的人, 每人幹半年休息半年, 失業金還照拿, 工作的話, 每小時補助一至1.5歐元, 公車月票或汽油費自己解決, 一週不超過15小時嗎? 今天星期五, 能好好在家些兩天, 不當老闆真是一身輕, 走到老城公園, 見那一組噴泉高高的噴起, 高高低低的變換着花樣, 隨風揚起萌萌的水霧, 忽見久違了的大廚坐在長椅上, 也正欣賞着噴泉呢, 嗨,我以爲你早就回上海了呢, 我坐在他旁邊, 下週就走, 他笑笑, 在熟人家住了些日子, 搞搞關係, 也是爲了找工作, 再能出國嗎? 找到了嗎? 他搖搖頭, 就算老闆想要, 也讓你在中國等着, 你現在住哪兒呢? 滿箱樓大廚那兒, 他那兒有地兒, 這一鬧蟑螂, 你少掙了好幾個月的錢, 張老闆又開張了嗎? 開了, 可大廚也有人了, 是死了的二廚的哥哥, 那可能嗎? 他太太也不想想, 他哥哥來了, 還不等於是磕定時炸彈, 還是中介公司介紹的, 當然, 現在他們把持了全德國的飯店, 阿秀還做嗎? 早就跑漢堡去了, 那麼遠, 她不在這兒上大學了, 上什麼, 她是當妓女去了, 什麼? 你說阿秀, 她結了婚, 國內有丈夫有孩子喝, 那又怎麼辦, 要是她出國背了一身債的話, 她也揹債? 適合, 你早班她晚班, 你倆誰也見不着誰, 她可是什麼都跟我說啊, 爲出國, 她父母借了好多錢啊, 頭倆月她父親又病了, 要住院, 沒幾千上萬的現金, 你想住院? 1986年我出國時, 不是這樣子喝, 大姐, 那都是老黃曆了, 現在, 誰有錢, 誰是大爺, 大家比着誰過得好誰, 更有錢, 誰能買車買房, 誰家請得起小保姆, 誰能送兒女出國留學, 誰家有多少存款, 誰能出國旅行, 錢就是一切啊, 嗯, 這麼說, 我們都成了窮得沒法提的了, 她從鼻子裏輕輕笑了笑, 彷彿我還算明白, 你怎麼肯定阿秀就是去當妓女了, 我看見她了, 在漢堡, 我一個熟人住那, 也是廚師, 她閒了, 就打電話找個人姐姐們, 專愛找中國人, 那種夜酒吧出租亞洲女人的公司, 多到滿滿一大版的報紙版面啊, 24小時的爲顧客上門服務啊, 我是親眼見了她幹這一行喝, 你們跟她睡了覺, 不瞞你說, 大姐過去一起幹活的時候, 我一休息, 也是去找她, 也付她些錢的, 那時候她掙得少, 現在她一月能淨掙近四千了, 唉, 她長嘆一聲, 搖搖頭, 我簡直不認識她了, 瘦成一條穿着迷你裙, 再又戴了假髮, 她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才驚呆了, 可憐人啊, 天老爺, 她在大學讀了多少年書啊, 還要攻讀博士呢, 我簡直不知道還當說什麼, 她出國之前是大學文學系講師, 她說回國後還要在該大學任教, 就算她還了債, 就算她帶了一大筆錢回去, 就算她買了房又買了車令人羨慕, 她敢說她在國外都幹了什麼嗎, 她如何爲人師表呢, 就算她不教書, 或許當作家寫她的經歷, 可她敢寫出她的一切嗎, 一個爲了錢出賣自己肉體和靈魂的人, 萬一她得了艾滋病呢, 我簡直不敢想, 國內真的是笑貧不笑娼, 週一八點差一課, 我準時來到艾老人大廚房, 她坐落在一個小學校的後面, 有一個老大的停車場, 一位年輕的德國大廚是負責人, 雖然才試了一天, 但他對我非常滿意, 因爲我比那些年輕人幹得還好還快, 來這裏幹活的九位年輕人都才二十出頭, 竟然各個失業, 有的說在職業學校畢了業, 連個見習生的位置也找不到, 只好拿着H4來這兒幹上半年, 一到十八歲, 他們立即離開父母, 搬出去住, 如此一比, 像PP那樣交加一年工資的, 還得算大孝子啊, 這是教會資助的非盈利單位, 爲本市的孤寡老人或行動不便者, 做好午飯並送到屋子裏, 再把他們的髒空飯盒或盤子帶回來清洗, 也給幼兒園送一次十一點鐘的小餐, 類似的單位在本市有三家, 都屬於市屬單位, 送飯的有十來個人, 都是有汽車的失業者, 也是必須幹半年的, 一小時雖然補助1.5歐元, 但公車月票由過去的26馬克, 變成了26歐元, 屬於市辦的汽車公司, 一直是入不敷出, 隨着食品水電的漲價風潮, 愛老人是怎麼愛的? 一工作才知, 雖然每天只做一次午飯, 卻分爲三等, 第一等人數不多, 是用烤熱的白色瓷盤, 盤中有格, 以便放菜餚,菜汁和飯, 沙拉的質量是最好的, 單放小盒裏, 飯菜都是當天上午做的極爲新鮮的, 每天換樣, 專人開着汽車趁熱立即送出, 第二等, 是飯菜品質稍次一些, 種類也少一些, 盤子也差一些, 趁熱立即送出, 第三等人數最多, 是每次盤子只是錫紙的封閉盒子, 這是食品廠專爲全國愛老人單位做的現成飯菜, 每個錫盒上壓制出號碼, 由公司辦公室每天給廚房打電話, 告知今天應從多少號碼到多少號碼, 共蒸多少個盒子, 盒裏的飯菜簡直像豬食, 不僅在工廠裏已經冷凍了數個月, 就連在這大廚房裏也冷凍了快半年, 維生素早就全部冷凍掉了, 所以必須有號碼, 所以必須由辦公室每天告訴號碼, 否則就不能保證全部利用, 拿回來的髒飯盒, 很少有人全部吃光, 有的剩了一半一大半, 有的連拆也沒拆開, 而那第一等的, 卻都吃得乾乾淨淨, 人們餵豬, 可沒把豬分成三等去喂, 可是喂人卻要分爲三等, 只有給幼兒園送的小餐全都一樣, 因爲他們還沒長大, 國家希望你們長大以後 誰也不要吃第三等飯菜, 可你們不努力, 那怪誰呢? 甭問也知, 第一等的是自己有足夠的退休金付得起的, 第二等是還能付得起的, 第三等是付不起靠救濟退休金維生的, 然而窮人們能吃的就吃兩口, 不想吃就不吃, 全浪費了, 反正他們自有辦法, 餓不死, 最大的工作量, 就是把這許多飯盒和盤子洗乾淨垃圾分類, 一桶桶的剩飯菜, 全部倒進院子的大垃圾桶裏, 一回家我就感嘆得到, 屁屁, 如果有一天我們做不動飯, 乾脆就別活了, 也不要吃那垃圾飯呀, 我沒問題, 我準吃得乾乾淨淨, 假如這十名個個不偷懶耍滑, 大家分攤工作, 是不覺得累的, 但從負責人到員工, 都是必須幹半年的失業者, 人人沒有積極性, 髒活累活躲了, 或是自己製造個小工商, 一些二週還沒好, 工作量加大, 耍滑的人就越躲, 真正賣力氣傻乾的, 才兩三個人, 七八個都不見了影, 奇妙的是, 外國人指我一個, 還是個老太太, 再誇我, 說我幹得好, 我心裏也有氣呀, 可我又不能批評誰, 負責人都帶頭耍滑, 你能說什麼, 何況你纔來幾天, 我得歇病假了, 我對皮皮說, 實在沒法跟年輕人生氣, 一聽我要歇病假, 皮皮一百個支持, 那是他最拿手的絕活, 過去文革時落下的浮腫病, 一直就沒好, 不管我吃多少中西藥, 後來索性不治了, 若是太緊張太累, 小腿就發腫, 醫生立即給我開了一週病假證明, 爲了保險, 我不僅把證明交給了廚房負責人, 又將拷貝件, 去送給勞動局的織布工先生, 我們並非強迫您工作喝, 他看着證明沉思道, 您身體不好, 怎麼不早說呢, 有個四百二十八政策, 您知道嗎,不知道, 這條政策是隨着H4一起來的, 已經實行了快兩年了, 也就是說, 如果過了五十八歲, 身體又不是太好的, 勞動局不再介紹工作, 他們也可以不必工作, 他從抽屜裏拿出兩頁印滿了字的紙遞給我, 您可以看看, 要是您同意, 與勞動局簽了四百二十八合約, 我們就不再介紹您工作了, 您就可以安靜地等到退休了。 我心想, 這麼好的事, 爲什麼PP不知道呢, 我可以拿回家, 讓我先生看看嗎? 明天我再給您回答, 可以。 這可是好事, PP看了之後說道,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還要問問你的退休怎麼辦理。 爲什麼這政策不公開呢? 他們內部掌握, 儘量不給太多的人吧。 當我在四百二十八合約上籤了字之後, 又拿着這合約去退休局預約了日期, 得到了回信, 允許我六十五歲退休, 我才真正地感到安靜了。 我再不必去勞動局每三個月報一次到, 也不必去工作了。 我的失業金準時地每月匯到PP的賬號上, 可以一直等到退休, 每年還有三個月的度假。 H4和早先的政策有許多不同, 首先是兩局合併管理, 結了婚的也不混着算, 而是每人一份錢。 房租由社會局直接寄給房主, 而勞動局所匯的錢只是食品費。 凡有不動產的, 有太貴的或新汽車首飾衣物的, 則停發失業救濟金。 凡有存款的, 銀行必須無條件地協助勞動局, 提供每個人十年之內的收支清單, 每三個月檢查一次個人的收支單據。 存款按年齡不能超過一定限額, 多餘的全部扣除。 利息一概算收入, 全部扣除。 有其他收入的, 也要扣發失業金。 由於每人一份錢, 所以分居的特別多。 一半人的分居, 不是出於感情上的不和, 而是一方不願意另一方 把自己的零用錢花掉。 另一半人, 是一方嫌另一方太懶, 再不想和你生氣, 死活由你去。 中國加入世貿, 電子工業突飛猛進, 各行各業裁員, 亞洲或充斥着德國, 充斥着整個西歐和美國。 大老闆, 大財團, 都去亞洲開辦工廠和企業, 新的失業大軍早已不是藍領, 而是白領階層。 家庭悲劇時有發生, 分期付款的房子還差很多, 突然失業, 房子賣不掉, 太太帶着孩子想分居另找出路, 丈夫受不了, 開槍殺死全家, 再殺死自己。 我們住處的周圍, 近市私人房, 有法院壓價拍賣的空房一年比一年多。 街上的信箱和電話亭撤掉了很多, 郵局和其他行業解僱了大批工資高的員工, 換成了不超過掙400歐元的年輕人。 銀行工廠公司, 每天的消息就是解僱了多少人。 老城步行區的大小商店, 不到一年換一次老闆, 且老闆都是對本地生疏的外省人。 三個電影院, 關了兩個。 很多人去外國或外地找工作, 很多人找不到又回來。 死城人口只減未增, 旅遊人數卻減了大半, 而中國飯店卻翻了一倍, 變成了十幾家。 幾家老字號的中國飯店開不下去, 只好關掉, 或設法出租給外地不瞭解本市情況的人。 一位老闆叨叨着, 一塊餅就這麼大, 大家都要來啃, 最後誰也吃不飽。 難民政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鬆動, 申請可以立即駁回, 很多人被遣返回國, 被遣返者, 絕大部分人逃往其他國家。 新聞廣播第一條, 再也不報告每天的難民數字了。 六十去加拿大和美國, 幫羅文辦綠卡, 與郭郭去威尼斯。 羅文來信並寄來幾本書, 國內三位學者合編了一本書, 他爲自己知道的太晚, 只匆忙地寫了個小小的拔而心中不平, 尤其是對中學文革報那段生活, 他覺得自己功不可沒, 怎麼反倒無人知。 我回信說, 這你怪誰呢? 書中文章選了別人的和我的, 事先我一點也不知道, 都是老早就寫了, 或在國內發表了的。 哥哥就一多少年了, 你寫過什麼呢? 不是一個字也沒寫嗎? 要怪, 只能怪你自己。 自那次沒讓他來德國之後, 很長時間兩個弟弟沒有來信。 後來羅文又有信來, 是因爲他們的小日子過得不錯, 覺得要比我這買不起房又失業的日子強得多, 所以他又有了好心情。 不但寄來他拍的全家度假片, 還買了一處單元房新汽車, 以及新買了農村小院, 形容有多少棵果樹, 有條大黃狗, 有塊菜地自己又安裝了暖氣燕子, 怎樣不怕人的在檐下坐窩, 北京人週末休息兩天, 他每到週末就去農村小院享受清靜, 令城裏的熟人羨慕不已。 像這樣的日子, 在外國奮鬥一生也難於做到。 我們都滿意自己的生活, 這比什麼都好。 他說他要寫一本書, 關於全家, 關於文革, 我特別高興, 寄去一封又一封長長的鼓勵他寫作的信。 然而《遇羅克》一書, 剛一出版就被中共禁銷了, 血統論還在中國橫行, 哥哥的名字仍令當權者忌諱。 鑑於此, 我就更加鼓勵他, 希望他一定要把書寫好。 我託人給他帶去自己積攢的 兩大牛皮紙袋一千頁的個人資料, 我的書, 稿劇本, 手稿十二版本書, 包括冬春愛的呼喚, 手邊的所有家庭老照片, 二百多張外國明信片等等, 讓他隨便用。 他高興地回信說, 姐姐, 太珍貴了。 他把電腦打字稿寄給我看, 讓我提意見。 雖然整本書的深度不夠, 很多地方顯得幼稚, 但作爲處女作, 也算不錯了。 我建議他在香港出版, 或許沒有稿費, 但人家只要不刪改能出版, 就謝天謝地。 我拷貝了一份, 花了一百歐元掛號遊飛機的快件 給了暢言, 又建議羅文把書名我家改爲 《何出身論》在一起的日子, 覺得這樣一下子就點到了主題, 又不平淡。 還建議, 假如你只想在國內出, 也別在北京, 應給天高皇帝遠的廣東省 或廣西省出版社, 纔不至於剛一出版都沒來得及賣 就被禁銷了。 所有的意見, 他都不採納, 偏要在北京出版。 很久以後我才悟出, 爲什麼他後來在書中 給我無中生有地添了兩筆, 不僅說我古怪 還寫我說過父母是右派, 讓我們受了罪, 添加的不僅生硬, 且沒頭沒腦, 不合邏輯, 因爲他不以爲我的主意是爲他好, 反而以爲我不想幫他, 或怕他在北京出名。 再加上以前沒讓他來德國, 不來個惡作劇, 他心裏就不舒服。 由於那書名太平淡, 他自己又沒有想法, 所以封面設計者也很難設計。 書的封面, 簡直就像養花人家畫清弦。 先我建議, 最好與裕羅克一書的封面設計一致, 說那設計者鮑坤先生可稱爲大師, 將來我們三個人的書封面統一, 有如一套叢書, 人們擺在書架上有多好看, 他全不以爲然。 我感到他一定是飄飄然了。 我家剛一出版, 沒賣幾本就被中共禁銷了, 但他得了三萬元稿費。 就算在香港沒有稿費, 卻不會被禁銷, 哪一個值呢? 二週後, 忽然接到一個長途電話, 我可以自我介紹一下嗎? 是十分清脆動聽的聲音, 我叫小次衛, 是阿玲的好朋友, 也是臺灣人, 是中華日報的記者。 我們報社給您的弟弟羅文發了邀請函, 請他來美國二週, 因爲想要採訪他。 他讓我轉告您, 他的美國簽證都辦好了, 後天就起飛來華盛頓了, 您能來嗎? 我家有地方, 您和他和您先生都可以住在我家裏, 我和我丈夫歡迎你們來住。 美國,華盛頓,白宮, 一輩子要是沒見過美國, 也真是遺憾的事。 皮皮,你看家吧, 我要去美國見羅文啊。 我也去, 我也沒去過美國呀。 那好, 我們出錢一家一半。 行, 最好先去加拿大, 他說, 然後再去美國。 先去加拿大? 我表姐表哥都住在多倫多, 以前他們都叫我去住呢。 我二十多年前去度假, 就住在表姐家, 她先生可會做飯了。 好, 先去加拿大。 主意已定, 去勞動局請了一個月的假, 然後買機票, 辦出國的醫療保險, 準備行裝。 正值暑假, 又買得太急, 飛機票貴得要命。 怪異的是羅文的小心眼, 他這麼晚才告訴我, 難道是怕我破壞他出國, 就算我早知道我也不可能破壞, 看來他是不想回國了, 可他對外國一無所知, 他有什麼謀生的本事, 當初我不想給他辦出來, 深知他在外國只能憑體力勞動吃飯, 何況現在他五十幾歲了, 而他在國內的日子又是那麼舒服, 我打算先勸他, 勸不動就幫他, 幫他早日拿到綠卡。 第一站是多倫多, 出了機場乘小公車, 去他表姐家。 正值中午, 藍天白雲, 陽光明媚, 一路上領略了加拿大的廣闊與荒涼, 森林大片地被砍伐, 裸露着幹黃的土地, 與秀美的德國, 完全是兩個天地。 到了下車, 公車裏去, 大房大院, 我們提着箱子進了院子, 匹匹前去按鈴, 表姐和她先生都出來了, 站在門前臺階上看着我們, 你們怎麼不事先告訴我們, 她丈夫生氣地用英語說道, 就這麼突然來了, 我們是不接待的, 表姐用德語做了翻譯, 我們打過電話, 匹匹解釋道, 但打不通, 再說, 你們以前一直希望我來住呀, 她是我太太, 我們只住三天, 就去美國。 以前是說過, 她丈夫說, 可那都什麼時候了, 二十多年前了, 還算數嗎? 匹匹尷尬地立在原地, 看來, 表姐不能做主, 確實, 二十多年彼此之間毫無音信, 這麼突然來臨, 誰也不會喜歡, 好了, 我對錶姐說道, 能不能幫我們找一個便宜的旅館, 我們還帶了禮物給你們呢, 她翻譯給她丈夫聽, 她丈夫欣然道, 馬上就幫你們找, 現在就開車去, 我們想看看尼阿加拉大瀑布, 希望離那兒近一些, 沒問題, 一路上, 匹匹和表姐有着說不完的話, 我也時而插兩句, 他們說着自家和親戚的境況, 以及兩國的經濟現狀對失業者的待遇, 加拿大的一套福利制還是像德國學的, 所以幾乎是相同的, 開了好半天車, 纔算找到一家合適的旅館, 多美, 多壯觀的大瀑布啊, 那三天, 我們每天都在大瀑布四周流連忘返, 大自然的雄偉和力量, 給予人們生活的勇氣和信心, 使人的心靈淨化, 它的喧囂和氣魄, 似乎在告訴人們, 沒有誰能改造大自然, 那三天, 表姐每天都開着車來旅館和我們聊天, 又帶我們去了表哥家, 並在那兒吃了頓飯, 表哥表姐都失業多年了, 但因爲他們都有大房子, 所以拿不到失業救濟金, 所幸他們的丈夫或太太有收入, 還夠生活, 但是沒餘錢度假, 好在, 再過兩年, 他們就都退休了, 最後一天, 表姐夫婦開車帶着我們, 去尼阿加拉市瀏覽, 一路上, 大林印道的一邊是尼阿加拉河, 另一邊是一座又一座的別墅, 每座別墅建造的都不一樣, 隱蔽在濃密的樹蔭下, 美妙的有如童話, 房子可以造得這麼美啊, 我感嘆, 幻想那些別墅裏的人們, 生活的該多麼幸福, 比起來, 德國房子那千篇一律的樣式, 可是太死板差的太遠了, 尼阿加拉小城, 住的都是百萬千萬億萬富翁, 小店臨次置筆, 步行街的咖啡, 坐坐滿了衣着華貴的居民和旅遊者, 與羅文的見面, 除了那乍一相見的激動和親切之外, 很快就進入到現實狀態了, 他所幻想的工作, 由於英語不行, 都不可能實現, 我和小刺蝟勸他的話, 他也不想聽, 他反而怪我說, 要是你那時候把我辦出來, 我早就成了百萬富翁了, 他不知道我最討厭的, 就是老想成爲百萬富翁的財迷心, 他越這麼說, 我越覺得他只有在中國才容易發財, 小刺蝟問我能否給他辦到德國去, 我說, 一是我們屬於低收入, 做不了經濟擔保, 二是德國問你爲何不在美國申請, 一句話就可以駁回你的申請, 因爲姐弟關係不是直系親屬關係, 不屬於家庭團聚範圍, 小刺蝟點頭, 羅文不語, 白天小刺蝟夫婦上班, 早出夜歸, 他竟與我無話可說, 我事先以爲的能推心置腹的聊聊天, 等於幻想, 二層樓的大房子裏, 只有我們仨, 有好幾天, 羅文請了一些民運名人來吃飯, 似乎想爲自己找出路, 我看得很清楚, 除了體力勞動, 什麼出路也不會有, 我只好買菜做飯加洗碗, 幸虧PP是個安靜人, 否則他早煩死了, 那幾位名人又回請我們, 也是個有個的生存之路, 活得都不易, 最後沒得請了, 該幹正事了, 我幫羅文把政治庇護申請書寫好, 並附上一本英文本冬天的童話, 作爲附件, 是我特意帶來的, 附着幹嘛, 他覺得沒用, 有用, 批准你的, 肯定是個美國人, 這本書不厚, 一口氣就看完了, 咱家受的罪都在裏頭, 還有你的和全家的老照片, 那批准人一感動, 一蓋章就齊了, 沒有這本書, 你的也會批下來, 但時間會比較長, 相信我, 他只對你有益無損, 吃午飯時, 他告訴我, 他想寫一本書, 書名都齊好了, 叫百年遺獄, 百年遺獄, 也太自我標榜了吧, 別人都說這書名特別好, 正因爲咱們家姓鬱, 所以纔不能叫這書名, 何況也太俗, 他不說話, 看得出他不愛聽, 我沒問他, 那書裏都是什麼內容, 我猜, 他一定是把除我之外的他自己和家人, 美化的高大全, 他覺得在我家裏, 美化的還不夠, 深受黨文化之毒人人有份, 但假如你從來不看世界文學, 明著不受感動不反思, 你又如何去抵擋那被洗腦的毒呢? 除了美化拔高和自訴英姿之外, 你還能怎麼寫呢? 這樣的爛書還少嗎? 你爲什麼不把我的兩代資料帶出來呢? 我問, 我太太出來會帶來, 她的簽證且得等, 得二三年吧, 當初說太珍貴的也是她, 可又不帶來, 假如有人出200萬美元, 讓我搜集那些資料, 我也蒐集不來啊, 北京圖書館早就把很多對外資料封閉了, 中共不希望人們知道過去, 我們回到了德國, 不久, 羅文來信告訴我, 才三個月, 我的綠卡就批下來了, 可以開店, 可以出國, 大家都說, 從沒見過批准的這麼快的, 總之我爲她盡了心, 假如不是因爲她, 我不會去美國, 既然她自己選擇了出國的路, 那就走下去吧, 除了給私人的房屋搞裝修, 她什麼也做不了, 秋末, 當我又一年一次地清理陽臺橫樑上的小鳥窩, 準備爲它們過冬時, 真真嚇了我一跳, 五個小木屋內, 每一個都有兩三個死雛鳥, 五臟都被吃空了, 都風乾了, 嘻嘻, 我叫起來, 快來看啊, 她一看, 也意外極了, 這是怎麼回事, 天, 誰是兇手啊, 是紅尾巴, 只有它能鑽進洞去, 後鳥紅尾巴, 老是爲自己找不到窩兒生氣的嘰喳叫, 除了它, 又是誰呢? 當鳥兇手還無頭緒之際, 郭郭來了長途電話, 他說, 現正在倫敦開一個有關婦女工作的國際會議, 他打算順便來德國, 說什麼也要來看看我, 我說, 快來吧, 對我來說, 他是有恩於我, 1986年, 我政治庇護時, 他卻在國內發表文章讚揚我, 他終於見到了我的生活真相, 爲我們雖然不富, 卻美好寧靜的日子感到高興, 次日, 皮皮開車, 我們去奧地利首都維也納, 參觀皇宮, 瀏覽着美全花園, 再去意大利水城威尼斯, 當威尼斯水城一下子出現在眼前時, 當我們第一眼見到它的全貌時, 才震驚地感嘆道, 如果這輩子, 你沒見過這獨特奇偉的壯觀景象, 真是人生最大的遺憾, 太美了, 太雄偉奇絕了, 整個悠久街市的石頭古城, 坐落在一望無際洶洶湧湧的海水之上, 這裏沒有任何車輛, 唯一的車輛就是船, 大船和小船, 我們仨住在旅館裏, 每天在飯店吃了飯, 變成船在海上航行, 參觀了所有的博物館大教堂和藝術繪畫館, 照了多少照片啊, 而當我們都逛遍之後, 夜裏我躺在牀上, 遐想冥思, 如果讓我比較這水城和德國, 如果讓我選擇在哪裏居住纔是我的最愛, 我仍舊毫不遲疑地說, 德國, 我最愛的田野和綠色的森林, 這裏絲毫也沒有, 回到家裏, 與郭郭臨別那夜, 他和我睡在客廳, 每人一個單人牀, 深夜了, 我們半躺在被裏還在聊着, 聊到許多同事這些年的情況, 又聊到圓圓, 我傷心地哭了, 儘管郭郭和別人一樣, 安慰我說他過得不會太壞, 說他有自己的退休金, 讓我不要太惦記他, 又說他的自我選擇, 誰也幫不了勸不動他, 但我並不相信圓圓會像他所說的, 會過得那樣好, 圓圓雖然比我大11歲, 但在生活上卻完全是個孩子, 15歲, 他母親就讓他去南京上初中住校, 高中大學他都住校, 除了寒暑假他回家之外, 他沒體會過別的生活, 直到我認識他與他結婚, 他纔算過上了真正的家庭生活, 他需要人照顧啊, 我哭得好傷心, 只有郭郭的到來能引起我的傷感, 因爲他帶着國內的氣息, 因爲他太瞭解我, 我哭, 是因爲100個男人也換不來一個圓圓, 不, 全世界的男人也換不來一個圓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