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43 - 漫評《煙壺》

漫平煙湖 叫我來憑藉鄧有眉的煙湖 其實是不合適的 我很少寫評論 記得好像是科羅連科對高爾基說過 一個作家在談到別人的作品時 只要說這一篇寫得不錯就夠了 不需要更多的話 評論家可不能這樣 一個評論家 要能一眼就看出一篇作品的歷史地位 而我只能就小說論小說 有眉最初跟我談起 她要寫一個關於鼻菸湖的小說的時候 我只是聽着 沒有表示什麼 說老實話 我對鼻菸湖是沒有什麼好感的 這大概是受了魯迅先生 反對小擺設和象牙微雕的影響 我對內化尤其不感興趣 特別是內化戲裝人物 我覺得這是一種惡劣的趣味 讀了煙湖 我的看法有些改變 有眉這篇小說的寫法有點特別 開頭一節是發了一大篇議論 她的那一番鼻菸優越論 我是不相信的 聞鼻菸代替不了抽菸 蒙古人是現在還聞鼻菸呢 但是他們同時也還要抽關東煙 這隻能是遊戲筆墨 但是她對作爲公益品的鼻菸湖的論贊 我卻是你同意的 因爲這說的是真話 正經話 有眉好奇 我認爲 到一個地方總喜歡到處閒溜 收集一些具有民族特色 地方特色的公益品 這表現了一個作家 對於生活的廣博的興趣 對精美的公益的賞悅 和對於製造公益的匠師的敬愛 我想 這是有眉寫作煙湖的動機 她寫這樣的題材 並不是找什麼冷門 即使是找冷門 如果不是平日就有對於公益美術的嗜愛 這樣的冷門也是找不到的 煙湖裏的聶小萱師傅 有一段關於她所從事的行業的 具有哲理性的談話 打個比方 這世界好比個客店 人生如同過客 我們吃的用的 多是以前的客人留下的 要從咱們這起 你也住我也住 誰都取點什麼 誰也不添什麼 久而久之 我們留給後人的 不就成了一堆瓦礫了 反之 來往客商 不論多少 每人都留點什麼 你栽棵樹 我種棵草 這一店可就越來越興旺 越過越富裕 後來的人 也不枉稱你們一生先輩 輩輩人如此 這世界不就更有個念頭了 乍一聽 這一番話的境界似乎太高了 一個 首藝人 能說得出來嗎 然而這卻是真實的 可信的 手工藝人我不太熟悉 我比較熟悉戲曲演員 戲曲演員到了晚年 往往十分熱衷於受讀傳藝 他們常說 我不能把我從前輩人學到的 這點玩意兒帶走 我得留下點東西 文化大革命中 冤死了一些藝人 同行們也總是嘆息 他身上有東西 給後人留下點東西 這是樸素的哲理 是他們的職業道德 也是他們立身做人的準則 從這種樸素的思想 可能通向社會主義 通向愛國主義 許多藝人 往往是由於愛本行的那點玩意兒 愛中國人勤勞才智的結晶 因而更愛咱們這個國家的 聶小軒的這一思想 是貫穿全篇的思想 內華也好 古月軒也好 這是咱們中國的玩意兒 不能叫它從我這兒絕了 這才引出一大篇 曲曲折折的故事 我想 這篇小說 真正的愛國主義的核 應該在這裏 燕湖寫的是庚子年間的事 距現在已經八十多年 鄧有眉今年五十多歲 當然沒有趕上 有眉不是北京人 然而他竟然寫出一篇 反映八十年前 北京生活的小說 這簡直有點不可思議 這還不比寫歷史小說 歷史小說 寫唐朝漢朝的事 死無對證 誰也不能指出 這寫的對還是不對 庚子年的事 說近不近 說遠也不遠 這最不好寫 八十多歲的人 現在還有健在的 七十多歲的 也趕上那個時期的後尾 筆下稍稍粗熟 就會有人說 然而有眉 淨寫了那個時期的 那樣多的生活場景 寫得詳盡而真切 使人如同身臨其境 有眉小說的材料 是靠平時積累的 不是臨時現抓的 臨時現抓的小說也有 看得出來 不會有這樣後世 有眉有個特點 喜歡聽人談長故 聊閒篇 三十多年前 我認識有眉時 她是從部隊上下來的 革命幹部 黨員 年紀輕輕的 可是卻和一些 八旗子弟 沒落王孫 廝混在一起 當時是有人 頗不以爲然的 然而有眉我行我素 有眉對他們不鄙視 不歧視 也不存什麼功利主義 她和所有人的關係 都是平等的 也正因爲這樣 許多老北京 才樂於把她所知的 長故譯文 人情風俗 毫無保留地說給她聽 她把聽來的材料 和童年印象相印證 再加之以靈活的想象 於是八十多年前的舊北京 就在她心裏活了起來 《煙湖》是中篇小說 中篇總得有曲折的 富於戲劇性的情節故事 情節總要編 世界上沒有一塊 天生就富於情節的生活的礦石 我相信《煙湖》的情節 大部分也是編出來的 編和編不一樣 有的離奇怪誕 破綻百出 有的順理成章 若有其事 有眉能把一堆 零散的生活素材 團吧團吧 編成一個 完完整整的故事 雖然還不能說是天衣無縫 無可挑剔 但是不使人覺得 如北京人所說的 老虎聞鼻菸 沒有那宗史 這真是一宗本事 我是不會編故事的 也不贊成編故事 但是故事編圓了 我也佩服 因此 我認爲有眉的《煙湖》 是一篇歷作 有眉寫人物 我以爲好處是能掌握分寸 吳世寶知道聶小萱壓斷了手 他望着聶小萱那雪凌凌的衣袖 和沒有蓄色的 微閉雙眼的面容 驚呆了 嚇傻了 從屋裏走到院子 從院子又回到屋裏 想做什麼 又不知該做什麼 想說話又找不到話可說 這寫得非常真實 這就是吳世寶 一個由他撤了哈班 轉成手工藝人的心地善良 而又窩窩囊囊的 八旗子弟活生生的寫照 吳世寶蒙冤出獄 家破人亡 走投無路 朋友壽明給他謀劃了生計 建議他畫內畫煙湖 給他找了算是口小客店安身 給他辦了鋪蓋 還給他留下幾兩銀子先墊補用 可謂周到之至 吳世寶過意不去 連忙攔着說 這就夠麻煩您的了 這銀子可萬萬不敢收 壽明說 您別攔 聽我說 這銀子連同我給您辦鋪蓋 都不是我白給你的 我給不起 咱們不是搭夥做生意嗎 我替您買材料 賣煙湖 照理有我一份回扣 這份回扣 我是要拿的 替您辦鋪蓋 留靈花 這算墊本 我以後也是要從您賣貨的款子裏收回來的 不光收回 還要收息 這是規矩 交朋友是交朋友 做生意是做生意 送人情是送人情 放墊本是放墊本 都要分清 您剛做這行生意 多有不懂的地方 我不能不點撥明白了 好 這真是一個 靠爲人長眼跑河爲生的窮奇人的口吻 不是一個爲朋友兩肋插刀的俠客 他也仗義 也愛採 記憶中友情 也深明事故 這一番話 真是小蔥拌豆腐 如刀切 如水洗 清楚明白 嘎嘣爽脆 這才叫通過對話寫人物 鄧有眉有兩下子 有眉很會寫婦女 她的幾篇寫北京市井的小說裏 總有一個出身卑微 不是奇人 卻支撐了一個敗落的奇人家庭的勞動婦女 她們剛強正直 善良明理 坦蕩磊落 那屋裏那位庶母 煙湖裏的劉奶媽 都是這樣 煙湖寫的最成功的人物 我以爲是柳娘 她俊巧而不俗氣 能幹而不詐我 光彩照人 英氣勃勃 有心胸 有作爲 有決斷 拿得起 放得下 掰得開 踢得動 不論遇到什麼事 都能沉着鎮定 頭腦清醒 方寸不亂 舉措從容 這真是市井中難得的一方碧玉 挺立在水邊的一株雪白雪白的馬蹄蓮 這時 外邊大門響了兩聲 催催郎郎響起女人的聲音 爹 我買了猴子回來了 壽明和烏世寶知道是柳娘回來 芒戰其身 聶小萱掀開竹簾說道 快來敬客人 烏大爺和壽爺來了 柳娘應了一聲 把買的猴子 線香 嫩藕等東西送進西間 整理一下衣服 進到南屋 向壽明和烏世寶道了萬福說 我爹打回來 就打聽烏大爺來過沒有 今兒可算到了 壽爺您坐 喲 我們老爺子這是怎麼了 大熱的天讓客人幹着 連茶也沒沏啊 您說話 我沏茶去 這柳娘幹崩愣脆說完一串話 提起提樑 一心大呼 挑簾走了出去 烏世寶只覺着 泛着光彩 散着香氣的一個人影 象徵清清爽爽的小旋風 在屋內打了個旋 又轉了出去 是他耳目繁忙 應接不暇 他竟沒看仔細是什麼模樣 壽明爲烏世寶作媒 聶小軒徵求柳孃的意思 問他 咱們還按祖上的規矩 連收徒帶擇婿一起辦好不好呢 柳孃的回答是 喲 住了一場牢 我們老爺子學開通了 可是晚了 這話該在烏大爺搬咱們家來以前問我 如今人已經住進來 飯已經同桌吃了 活已經挨間做了 我要說不願意 您這臺階怎麼下 我這風言風語怎麼聽呢 這裏柳娘有點放刁了 當初把師哥接到家裏來住 是誰的主意 你可事前也沒跟老爺子商量過就說出口了 有眉這篇小說 基本上用的是敘述 極少描寫 偶爾描寫 也是插在敘述之間 不把敘述停頓下來 做靜止的描寫 這是實筆 這是自有史記以來 中國文學的悠久的傳統 但是不完全是直敘 時有補敘倒敘 這也是史記筆法 因爲敘述方法多變化 故質樸而不呆板 流暢而不浮華 舒捲自如 起止自在 有時洋洋灑灑 下筆千言 有時戛然收住 多一句也不說 有眉是很注意語言的 今年功力大見長進 他的語言所以生動 除了下字準確 詞達意顯 我覺得還因爲起落多姿 富於語態 語態的來源 我想是 一 作者把自己擺了進去 在描述人物事件時 帶着敘述者的感情色彩 如梁潤公所說 筆鋒常帶感情 同時作者又置身事外 保持冷靜和客觀 不跳出來疏憤悶 發感慨 二 是作者在敘述時 隨時不忘記對面有個讀者 隨時要觀察讀者的反應 他是不是感興趣 有沒有厭惡 有的時候 還要徵求讀者的意見 問問他對私人私事 有何感想 寫小說 是跟人聊天 而且得相信 聽你聊天的人 是個聰明警示 通情達理 欣賞趣味很高的人 而且 他自己就會寫小說 寫小說的人 要誠懇 謙虛 不矜持 不賣萌 對讀者十分地尊重 否則 讀者會覺得你侮辱了他 這篇小說的不足之處 我覺得有這些 一 對聶小萱以及烏世寶 柳娘 對谷月軒的感情寫得不夠 小說較多寫了谷月軒 燒炙之難 而較少寫這種瓷器之難 如果聶小萱的愛國主義感情 是由對於這門公益的深愛出發的 應該花一點筆墨 寫一寫他們燒製出一批成品之後的 如醉如癡的喜悅 他們應該欣賞 興奮 愛不釋手 笑 流淚 相對如夢寐 罔乎所以 這篇小說 一般只描述人物的外部動作 不做心理描寫 但是在寫聶小萱 想要砍去自己的右手時 應該寫一寫她的 廣零散 從此決已的 悲愴沉痛的心情 因爲聶小萱的這一行動 不是正面描寫的 而是通過柳娘和烏世寶的眼睛來寫的 不能直接寫她的心理活動 但是事後如果有一兩句揪肝絕膽 血淚交加的話也好 烏世寶應該寫得更聰明 更有才氣一些 這個人百無一用 但是應該聰明過人 他在其人所玩的玩意兒中 應該是不玩則已 一玩則精絕 這個人應該琴棋書畫 什麼都能來兩下 否則聶小萱就不會相中他當徒弟 柳娘也不會無緣無故地 愛這樣一個比棒錘 多兩個耳朵的繁庸的人吧 柳娘愛他什麼呢 無非是他身上這點才吧 三 九爺寫的有點漫畫化 1984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