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日記】我在德國當“外星人”:那張藍皮護照背後的孤獨與救贖;穿梭在偏見、離別與文化鴻溝之間,還原一段80年代最真實的留德心路歷程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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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2 次觀看·2026年6月22日
這是一段關於80年代留德女性的靈魂告白。當愛情隨離別消逝,主人公在陌生的土地上選擇獨自紮根。通過一張飽受爭議的“藍皮護照”,她獲得了身份的自由,卻也淪為同胞眼中“丟臉”的異類。在如天堂般的養老院與如藝術品般的墓地之間,她以“外星人”的視角,冷峻地審視着中德文化的巨大鴻溝,並與複雜的人性展開交鋒。這是一場關於身份尋找、深刻孤獨與靈魂自救的真實記錄,帶你重温那個特殊時代下,異鄉人最隱秘、最真實的留德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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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作者記錄在德國申請政治庇護期間的生活片段,描述與不同背景的人(台灣留學生、大陸同胞、德國友人)的交往,以及對人性、政治恐懼與文化差異的深刻觀察。文中對比了兩岸三地人的心態,並透過與「大鱷魚」夫婦的恩怨,揭露了某些人在政治變遷中趨炎附勢的偽善。
我和大琪的緣分總共也就兩個半月,再有一週,她三年到期就該回去了。博士論文沒有通過,她顯得很難過,她最後一次拜訪了學姐回來,說道,我學姐說,都是你的事拽住了我,否則我一定會通過的。你真這麼認爲?嗯,有關係吧?或許,她學姐甚至認爲我勾引了她吧,如果她知道我們有時晚上相擁睡覺,
我不想說什麼,我以爲大琪把博士論文的通過看得太簡單,假如你德文底子並不深厚,假如你的知識積累也不冤薄,假如你沒把所有的時間,甚至兩天週末都搭進去,你怎麼就知道三年一定通得過?看看周圍,哪個外國人不是苦讀七年八年,甚至十年十多年才通過的?如果沒有自己的主見,女朋友是難於找到的。
這晚我說,臨走前你要做很多事,爲了你這幾天休息好,不用把牀墊子放在一起了。想想她三年沒有工資,學位又一場空,着實讓她懊喪。臨睡前我說道,大琪明天上午,咱倆一起去趟老城。我在櫥窗裏看見一件非常漂亮的男毛衣,又像夾克,是機器和手工製作的那種,特藝術味,六百馬克,我要買了送給你。
六百馬克,一件毛衣,一分錢一分貨。買好的,只心疼一次,可是一輩子滿意,圖便宜,滿意一回,一輩子難受,哪個值,傻阿琪就聽你的。準合身,又漂亮。阿琪,我走了你可怎麼辦?照樣而活。
最後那天分手時,她穿着那漂亮的毛衣望着我,眼裏含着淚花。不知爲什麼,我卻沒感到心酸,僅僅是暢網,也許會再見,也許再也不會見。大琪回去後,來了信,報告平安。她說,在臺灣工作日益難找的情況下,大學還手信用的給她留着職位。
其實,她在臺灣會過得很舒服,我祝願她能遇到自己喜歡也喜歡她的生活伴侶。不久,阿青打來電話,說阿西的法學博士論文通過了,半個月後他們就全家回臺灣了。
這麼快,八年了,還快啊。你來不來,有的東西你可能需要,想送給你。我一定去。後天,我們去接你。不,我坐火車,我會自己找到你家。當我真地站在樓下按門鈴時,才感到,自己再也不是他們羽翼下的小鳥,而是出窩能飛了。
我們又高興地相聚了,似乎不是分別了三個月,倒像有三年。家裏亂糟糟,這兒一堆,那兒幾箱。長沙發已被別的留學生抬走,幾個櫃子也都有了去處,想當初,他們也是如此這般才成了家的。
阿清想送我兩個大碗,是鐵心交瓷的。她說,她天天做飯離不開這倆碗,特別好用,給我是爲了留個念心。我高興地接受了,我們一起吃着簡單的午飯。我說道,我這次來,主要是想給阿西買套西服,買好些的,一輩子留個紀念,希望咱們一起去本市最好的男裝店。
二人竭力推辭。我堅持道,因爲有了報社給的稿費,我又不想攢錢。實打實地說,以六百馬克左右爲準。這說不上好,真好的,一千多馬克呢。你們對我的幫助,我也只有這點心意,要是你們不去,我去買了又不合身,豈不麻煩?我的誠懇讓他們高興地接受了。
阿青看了一眼丈夫,含笑說道,要是六百馬克在臺灣,買料子去裁縫鋪定身做,能做兩套西服呢?阿西不語,我相信你說的。我說道,可我只想買件現成的,作爲一件禮物送給阿西,這也是念心呀。
於是我們去老城的一家名店,挑了半天,阿西總算找到了她滿意的衣服。德國的火車站都在老城的市中心。阿青的碗我也帶着,便說道,就想上火車回家了,你們一大堆雜事忙不完,不想再回去給你們添亂了。夫婦倆帶着楠楠,一起送我上火車。
站臺上,三個大活人竟語色,不知說什麼才能道出自己的心境,他們對我的關心,有如接力棒,知道大陸人都不敢接近我。阿西夫婦走前,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一位叫阿玲的臺灣女留學生,願意接下照顧我的接力棒。
爲什麼海外一些大陸人,尤其一些名人,不敢接近我呢?一句話,他們在文章裏風言風語,認爲我太反動,太給中國人丟臉,竟公開發表了政治庇護申請書,竟然發在了他們不願意接近的臺灣那國民黨的黨報上,甚至耳朵上還掛了倆小布人,像什麼樣?
總之,那從小就深刻在國內人腦髓裏的蔣介石太陽學上的狗皮膏藥,還在散發着怪味兒呢,當我第一次給阿玲打電話時,就被她那沉穩有磁性的聲音吸引住了。
你的聲音聽起來那麼年輕,她說。可你的聲音我覺得更好聽。真的嗎?真的。我今年四十歲。你呢?能告訴我嗎?她沉吟了一下,比你小四歲。才比我小四歲,我十分意外,阿西說你是留學生呵。那是八年前了。
我在大學畢業後就工作了,一直在德國之音電臺臺語部工作。你成家了嗎?沒有,就我自己。她約我週末去,說可以住到週日上午。我買了來回火車票,帶上兩件工藝美術品作爲禮物,就出發了,有三百多公里遠了,約好在站臺上見面。
我事先告訴了她,我會穿什麼衣服。下車的中國人本來不多,我們一眼就認出了彼此。我不喜歡以貌取人,我欣賞的是一個人的氣質,人的涵養和知識水平全在氣質中。而阿玲的氣質,除了透出教養,似比她的年齡大了十歲。
她身材嬌好,黑直的長髮,一身髒藍卻面料講究的小禮服,未化妝,五官不美,但氣質的美,讓你覺得她並不難看。我們握了手,彼此寒暄地走向站外。她的新轎車是上等的,她沉穩地開着車穿過熱鬧的市區。當又進入一個區時,她說道,這是第二區,德國每個大城市都有富人區。
你也是富人,我是富人中的窮人。她笑笑,果然,這個區不見一座窮人住的多層高樓。汽車在小街裏慢慢穿行,坐坐私人房舍眼影在花園裏,隱隱露出房頂或半個窗子,各式各樣精巧別緻的窗簾和窗室,真可以辦一個德國窗簾、窗室藝術博物館。車停在一座漂亮的花束半掩的老房子前。
她說,房主是位七十多歲的德國老太太,輕易不出房門,但聽覺極爲敏銳,最怕吵,怕人大聲說話,哪怕老遠都聽得見。
我們悄悄地輕輕地登上母樓梯,開屋門時她朝樓上瞅了一眼,說道,樓上還有一家,是個單身德國女教師。三個女人一棟樓,她笑笑,是。
真漂亮,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屋子,當一腳踏進屋裏,四下地環顧時,不由得贊到。才九十平方米,不算大啊。你隨便坐,我去泡茶。我好奇地擱屋看看,尤其喜歡客廳的大玻璃窗上,掛着一些串玻璃小天鵝。窗子半開着,微風一過,小天鵝們就叮叮咚咚地晃動。
你像我一樣不買牀,我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你也沒買牀,她看着我笑笑,這套單元是帶傢俱出租的,連電視。就是沒有牀,有兩個牀墊就行了,來客人,就一人一個。
這麼貴,這還算便宜呢,可難找了。她泡的是我最喜歡的茉莉花茶,又打開沙發前緣玻璃茶几上的小吃盒蓋,讓我自取,我捏了兩個開心果。我們東一句西一句地由不認識到認識,由不瞭解到彼此慢慢了解。
我很佩服你能把政治庇護申請書公開在報紙上,她說,真的。這話真讓我高興,可大陸人都不敢理我,有的還罵我給中國人丟臉呢。
我上大學時,她也包了兩個開心果,慢慢地嚼着,也有三四十個大陸來的大學生,可他們怕接近我們,我們和他們也聊不來。說真的,你是我的第一個大陸朋友。真的,電話鈴響,她去接聽。
有人請我們吃飯,她扭臉對我說,你也去好嗎?他們很想見你呢。都是臺灣人嗎?都是,幾乎都是我的同事。二十二,我們很難越過那道高高的門檻。當我坐在火車裏返回家時,回憶這兩天台灣朋友們的熱誠好客,兩天中竟有三次飯局,飯桌上她,他們的聊天,與大陸人聊的內容和語言又是多麼不同。
而阿玲幾乎不做飯,很多吃食都是從臺灣郵寄來的現成的,她在德國頂多買一點水果而已。我第一次感到他們和大陸人生活上的差異,無論是內容、品質、方式和習慣。我相信自己永遠變不成他們,他們也永遠變不成我們,就好像我們和德國人一樣。
星期一早七點一刻,騎着自行車準時的去德語學習班。教室是在山上養老院裏的一間屋子。在德國,騎自行車上班工作的人少之又少,馬路上沒有自行車道,也沒有關於騎車的交通規則和法律保護條例。馬路邊上窄窄的人行道,既不適合騎車,又常斷道。很多馬路的左右兩邊連窄人行道也沒有。
所以騎車的人只有冒着風險,緊貼汽車道的一側行駛。不但聽說出了事故騎車人往往打不贏官司,我自己就親眼見一輛自行車被汽車碾成麻花狀,尚未被交通警拾去。學開車,我還沒想過。阿玲說,她的德語那麼好,還花了四千五百馬克纔拿到駕照呢。花五六千纔拿到的中國人不在少數。
而德國青年一過十八歲去駕駛學校學開車,才幾百或一千幾百馬克就拿到駕照了。外加每月的汽車保險汽油修理和定期檢查的諸項費用,不僅我財力不夠,就算夠,我也未必去學。孤身一人在德國,德語又不行,出了車禍怎麼打官司?坐了輪椅誰來伺候我?往山上最陡的路段,只能在人行道上推車前行。
養老院的牌子是個大而醒目的天主教教徽,山上幾乎沒有人家。極寬的無人看管的入口處是一大片花園,花木繁多,果樹林立。順着漂亮的小石子路推車往前走,一座幾乎全是玻璃建造的波浪形藝術風格的兩層樓房纔是真正的入口處。
每次進這養老院,都給人一種德國的老年人接在天堂裏生活的感覺。且不說那在花園裏散步,看起來還蠻健康的德國老人,只說一進那明朗的一層,不染花紋大理石鋪的能照應出人影的大廳,四周是用真花真草和人造噴泉,佈置得活像一個溫室的大花園。
身穿一色雪白工作服、白襪白拖鞋的工作人員們,個個安靜有序地各司其職,溫文爾雅,無一聲喧譁和咳嗽。連個屋門也是玻璃的,你一眼就能看見一邊的理髮師,正坐着一位白髮老人,和愛體貼的理髮員,正在一邊小聲地和他聊着天,一邊給他修剪頭髮。
那位坐在輪椅上要進電梯的老人,正被推着腿上蓋着乾淨暖和的毛毯,一臉的怡然自得。再遠些的林林光影,似是溫水游泳池的反光。聽說還有按摩間桑拿、御小圖書館和小電影院。
每天都有專用大公車,在着想去老城步行區散步的老人們下山往返,我走到開場的櫃檯前,向管理人員出示了學習證,他點點頭。我穿過幾間老人臥室的門前,大多門在開着,服務員們正在整理雪白的被褥,打掃衛生。
老人是美人一屋,有的坐在自己的小陽臺上,腿上蓋着毛毯曬太陽,或是閉着眼做夢,或遙望花園,呼吸着新鮮空氣。我簡直不相信還有比這裏更幸福的老人們了。
學習班共12個人,只我一箇中國人,其他的來自波蘭、伊朗、羅馬尼亞、斯里蘭卡、阿富汗和印度。那時我才知道,即使不來自共產黨國家,如果你個人受到了政治迫害,只要符合國際難民法中的要求,也照樣可以申請政治庇護,連臺灣人也一樣。
今天加入了一位新同學,是來自斯里蘭卡的一位中年人。他能說不少德語,但不能讀和寫,他說已在本市住了六年。六年,課間休息時,我用自己那有限的德語問他,同時連筆畫帶畫,你有了居留嗎?
你工作嗎?他點點頭。在哪工作?他一攤手,聳聳肩。我不明白他爲什麼不想告訴我,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很多人不工作,卻說自己有工作。我們又互相問了是否結了婚有孩子等等。他說他等了足足六年,纔可以接他太太和三個孩子來德國團聚。必須六年,我着實驚訝。
他肯定地點點頭,張開手指筆畫着六年。中國人也必須等六年,不知道他搖搖頭。第二節課後,是二十分鐘的大休息。我又像每次一樣,去花園裏和其他角落轉轉,一眼見到女教師站在僻靜的廊下閒站着。我走過去,向她笑笑,她也向我笑笑。
我有一肚子話想和她聊,想和她做個朋友,可二人竟無話語,就那麼擦身而過。也許她無動於衷,認爲上課就是上課,休息就是休息,多一句廢話都不想講,可我心裏卻充滿了遺憾。我深感和德國人交朋友是多麼困難,由於語言的陌生,彼此深知談不了什麼。
那遺憾和失落感是無以名狀的,我們心甘情願遞獻進這莫名其妙的孤獨的海洋裏,而主人德國人並不見得喜歡和歡迎我們,他們只是憑着理智和人道去辦事,而在私人的情誼上,我們很難越過那道高高的門檻,也許下半輩子都無法越過,也就難怪個個想和家人團聚了。
我幾乎每兩天就給圓圓發一封航空信,有時甚至一天一封,自己也不知道怎會有那麼多話要說,所有的感受見聞,所有的廢話,一寫老長。
我發去十封,他大約回一封,仍是精簡的兮兮,仍是兩句三言,仍是附上三四篇簡報,誰誰成了大名鼎鼎的萬元戶,誰誰又發了,誰誰富得成了國際名人了。我奇怪這位出於理想和我結婚的人,怎麼對財和發如此的感興趣,甚至百倍地超過對他老婆?人家發不發和咱們有什麼關係,你老咪兔能不能正經八百地寫封信拿?
但我所以沒太往心裏去的原因,是知道他在北京就是天天以砍大山爲樂爲重要的生活內容,這些報紙就是他砍的內容啊,他訂了二十幾種報紙,他不鸚鵡學蛇的去砍,誰能知道他學識淵博,不能說這是優點和好習慣,但我原諒他,是因爲理解他,二十多年的右派生涯被人踩在腳底下,只能燒鍋爐,造成了他的幻想飛飛和不學無術。
他不是哥哥,遇羅克。我在挨批判時他想和我結婚,我的石化文學他給予高度評價,是因爲他把他的幻想全都寄託在我身上。他自己只看閒報不看好書,用砍大山打發時間,卻希望我去衝鋒陷陣寫出佳作,不怕官方批罵,而他背後給予無懈的精神支持。
當他下一封便條式的信,漫不經心地說他辭了職一心搞生意,不享受天天上班的束縛時,我不有傻眼,他真的有一點自知之明嗎?一個一點間也不會耍的人,偏偏要進入無奸不商的行列,還是他那病入膏肓的烏托邦幻想病,在這人人成了暴發戶的熱潮中又犯了?
時行他在北京時就告訴過我的,他要以城市商以城經商的改變,人們千年來的就有觀念,無奸不商變成無城不商,只想把雞蛋往石頭上碰的傻蛋。我敢說,他連每月自己那60元工程師的工資也掙不出來,他可吃什麼呀?還是他看我給他寄了錢,他心裏就來了勁有了底氣,這就更沒譜了?
我在報上的連載文章早就停了,正在出版的自傳無譯文稿費,那家臺北很有名的私人出版社,剛蓋起一座七層高樓,裝飾華麗的譯文中心,卻說付不起稿費,連去阿玲那串門,我都因路費而考慮。
他怎就有這麼大的底氣和牛勁去經商,經的又是什麼內容的商,再一封信又一如既往,他全不管你上封信有多少個問號,一概置之不理,卻煞有介事地問我,這信中附的幾個小棉花棍兒,吉德國處處有賣,十分便宜人們用來掏耳朵掏鼻子的,正在中國開始實行,有臺灣廠家在國內生產,你若幫忙推銷,會有多少回扣云云,氣得我沒功夫理他。
想了想,只有儘快地把它辦出來,只要我的拘留一到,不管費多大力氣,也得把它辦出來,別在那烏託兔了,遞交申請書後第八個月時,從紐倫堡市來了封信,要我去紐倫堡的一個地方,旅行必須的程序,德國有關當局派人必須與我面談,配有翻譯,並讓我去本市的社會局領取路費和一夜的旅館費,信中還附了張翔系名了的簡要地圖。
我給阿玲打電話,她說,據她所知,凡申請者都要被面談一次,談完之後就等着拘留下來了。她祝我好運,一路上帶着在北京買的德語繪畫手冊,又寫了幾個估計能用到的繪畫條子,背上不大的揹包就上路了。
下了慢速火車,在城Tax,對司機連說帶筆畫的出示了地址條子。她一定頗有經驗,也不多問,便把我帶到一家很便宜的客棧,並指給我,一百多米外的那座大樓,就是明天我應報到的地方。
有了房間鑰匙,把簡單的東西安置好之後,時間才下午,便像散步似的去看那座大樓。特意製作的很大的門牌號和街址牌子,立即清清楚楚地立,現在眼前,正和我信上的地址一模一樣,僅從這上看,就看出政府對難民的人道賀關心。
我登上了十幾層高的大寬臺階,緊挨着樓站在門前,巴着關的緊緊的玻璃門朝裏張望,黑乎乎空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楚。這兒,空寂的活像是目的的地方,就是給我拘留的聖地,次日一早,我比規定的八點鐘早到了半小時。天,比起昨天下午那死海般的黑色沉寂,一夜之隔,簡直是人山人海,兩層樓人全滿了,都是亞洲有色人種。
拉家帶口孩子,哭大人叫烏魯魯聽不懂的說話聲,使我像陷入外國迷魂鎮。我就在這迷魂鎮的海洋裏游泳般的來到二樓,去找自己應該進入的辦公室,那門還鎖着,敲也沒人開。一位乾瘦的亞裔男人,向我指了指他的手錶,搖搖頭,表示還早,離八點還差二十分。
我想看看有沒有像我一樣的中國人,樓上樓下的找來找去,在這足有八九百口子當中,竟無一個。怪不得他們說我給中國人丟臉,除我以外,竟無一個同胞,個個如此愛國。哼,我心想,是真愛呢,還是根本沒膽量申請政治庇護?而這些拉家帶口的一堆一夥的,看上去活像農民和普通勞動者的人們,他們真有政治庇護的理由嗎?
我好奇地問身邊一位男子,他像我一樣會說些簡單的德語,他自我介紹名叫巴老弟,二十五歲,阿富汗人。他理由十足地指着左腕上的一塊小疤說,警察,警察,這是警察打的。我像法官似的堅信地點着頭。心想,人家這就是理由,人家一點也不懼怕,人家就是要來德國生活,人家知道這是比結婚或找情人好一百倍的出路。
人家把小時候爬樹時,不小心劃破落下的疤,一口咬定是警察打的,而興許就能通過。可那高喊五千年博大精深文化的中國人,連人家普通農民的智商都沒有,更遑論勇氣。二十四我的目的在讀者的心裏,與大鱷魚比戰。
從紐倫堡回來後,就一心地等待拘留,被批准。上午學習,下午寫寫或去老城閒逛,買買東西,把家裏弄得更漂亮和舒適些。離家不遠處,有一大片墓地,它緊挨一條馬路,而馬路那一邊,就是我常光顧的很大的超市。
我經過這墓地多次,竟不知它是墓地,一是它沒有牌子,二是圍繞着鐵絲綠柵欄的樹木稠密高大,看不清裏面是什麼,還以爲一定是倉庫或私人的住宅院落。聽說它是墓地,竟在人多熱鬧的居民區,令我實在好奇,中國的墓地哪有建立在市中心的,也沒有綠樹環繞啊。
這天,我見墓地進口的小鐵柵門開敞着,就走了進去。四下一望,才使我驚訝萬分,這哪裏像是死氣沉沉的埋死人的地方,明明是目不暇接的老大的花園哪石碑的排列,井然有序,每座大理石的石碑,顏色形狀不一造型和裝飾各異,各個有如藝術品,碑前無論空地大小,都種滿了時令節氣的鮮花綠草,小松樹或長青藤,或瓶裏插着鮮花。
長明燈的紅蠟燭,透過深紅色的玻璃,在白天裏也悠悠地閃爍着紅光,似乎是地下的親人,分分秒秒地與活人在互通心曲。墓地的四周是許多高大的樹木,有木長凳和木椅石桌方水池和手提噴壺掃勺搏擊等用物,供人們休息和使用。
下午的陽光下,園裏的人寥寥清清。我用帶來的小傻瓜相機左照右照,想多衝洗一些,寄給國內的朋友們看看,我不相信還有比德國更美的墓地。或許此時不是人們來掃墓和悼念的時間,只有遠處一位德國男人站在碑前末道,然後澆那杯錢的鮮花。我走過去,希望他能幫我在這花園裏照張相。
我們閒聊了幾句。他說,他是來悼念他父親的,說他父親去世已八年了。我指着問他,這些這些都花錢嗎?他說,租這小塊地爲期二十五年,租金是按面積大小算,他付了五千馬克,石碑是三千,那邊大的租金得一萬。帶雕塑的大石碑,得上萬或幾萬馬克。
又說了,本是有好幾處的墓地,我向他道了謝,然後道別。一路上感慨地想,石碑上沒有一個外國人的姓名,我們只能是欣賞者和旁觀者。如果我死了呢,我希望灰飛煙滅,我希望自己的墓地是在喜歡我作品的人們的心裏,這樣的墓地,比那種花錢租還得有人照料的墓地,更令人輕鬆愉快和自由。
回到家,收到一封信,是一位住在遠離五百多公里外的讀者紅,因他訂閱香港政論月刊暢言,看了我和大鱷魚的比戰文章,傾向於我,便向雜誌社要了我的地址。他除了熱情的問候之外,又附了在家裏彈鋼琴的照片,還說郵寄了一包他的舊衣服給我,並希望我哪天能去他家小住幾日。
他家的一棟小樓共有八間屋子,說他無兒無女,丈夫是地產商,說想把他的經歷統統告訴我,希望我寫出來。這麼熱心的讀者,在國內見過不止一位,他,他們不是寄舊衣服,而是拿着土特產水果罐頭,或大蛋糕找上門來,比如我生日,有的還在我家住過,有的真成了好朋友。
而在海外,這樣熱情的國內同胞還是第一個。我立即回了信,說如果趕上節日,連週末有三四天假的話,一定前往。至於和大鱷魚的比戰,純是自己意料之外的事,在文革時,我由於寫日記思想反動,被判三年勞動教養,與他太太小鱷魚在一個土炕上,同吃同住同勞動同開會學習同自我檢討,同學了三年,我到期出獄。
而他和大鱷魚因是五七年的右派,一官無限期。儘管這對夫婦在男隊女隊,揭發檢舉別人鼎鼎有名,有的人因爲他們的檢舉而被無限期勞教。鱷魚夫婦如此希望立功贖罪,只想提前解教,但因屬於右派分子,表現多好也不被照顧,直被關到1979年撥亂,反正才被釋放,整整被關了22年。
而當初把他們送去勞改的人,在原單位一個個仍舊高高在上泰山不倒,想回原單位,還必須向他們求耶拜佛,討好羨慕。
鱷魚夫婦沒被白關,早已學會了要想翻身的根本。你兩面三刀,我比你還兩面三刀。你踩弱者往上爬,我比你還能踩。你左,我比你還左。你壞,我比你還壞。你向上拍馬屁,我比你還能拍。你假,我比你還假,但我們鱷魚的本事你卻沒有,能讓文章尿筆生花。
僅憑大鱷魚的假話文學,僅憑小鱷魚的拍馬報道,夫婦二人一步不登天。我出國前,大鱷魚已是一家大出版社的社長,又兼做協副主席,小鱷魚已是一家大報的副社長,二人還兼任着文化藝術界五花八門的各種頭銜。
連他們過去受苦受氣的女兒,也變成了大名前衛,卻無家做的藝術學院的高材生。自我1980年以石化文學登上文壇,鱷魚夫婦就對我萬分戒備和懷恨,利用他們所有的機會,說我的壞話,又用假名,在報刊上對我大肆鞭打。
只因我知道他們的回京史和在教養所的鱷魚史,只因他們的所言所爲,全都符合中共的口味,只因有理的人永遠沒地方講理。1986年2月我出國之後,各單位一切向前看,不少人下海,人們手裏有了些錢,性文學開始興起。這等於中共變相的鼓勵,人們的第一樂趣,就是找情人養小蜜。房地產開始興起。
人們的工資,由幾十元變成以百計以千計。週末人人休息二天,工價也越來越多。中共用給事業單位的公務員高工資,用吃喝嫖賭開始製造盛世。
小鱷魚比大鱷魚大七歲,早已是體弱多病的老徐娘。大鱷魚正一步步竄,生正當紅。文學界盛傳,小鱷魚爲了帶住大鱷魚的情人,不惜呼哧帶喘地從北京打到上海去,住小松鼠家時,我曾透露過與他們的過節。
而小松鼠偏偏邀請大鱷魚來德國旅遊,住在我睡過的屋裏,相信定會激發大鱷魚的文思,深知大鱷魚會發表文章攻擊污衊我,它好看笑話。白吃白住白挖,大鱷魚何樂而不爲,就算感恩,它也定會按照小松鼠的話去做。
手術過後,已出了院,恢復了健康的菊花,打電話告訴我,大鱷魚來德國的另一目的,是希望女兒來碧歐市的德國藝術學院深造,小松鼠答應幫忙。於是大鱷魚在暢言上發表文章,說我對小松鼠撒謊,說我在出國前一直是個文學界沒人理的臭狗屎,是個沒有任何報刊向我約稿的人,是個早已過了氣的新聞人物,沒人拿我當作家。
筆鋒一轉,大讚小松鼠黑天鵝夫婦愛情堅真,連中國現在都興起包二奶找情人養小蜜。而這對夫婦對此並不認同,那種一生只愛一個人的高尚情操,比中國人還中國人。
又大讚黑天鵝的藝術天分之高之妙,是個金光閃閃上位被世界承認的梵高士的繪畫天才,他在黑天鵝的父母家時,看到了他兒時的速寫大作掛在牆上,立馬被傾倒,差點欽佩地暈過去,暢言主編將他的大作寄給我,希望我能也寫一文。
我想,這種嚴肅的政論刊物,情不情人的事又不能提,也好,那就提提鱷魚夫婦在教養所裏怎樣有名吧。
文章發表之後,大鱷魚沒再反駁,小松鼠卻發了片段文,說我看不起中國人,說我對他講過,我最最看不起的就是中國人,說我一心想找一個有錢的德國人結婚,我懶得反駁,感到一切是那麼無聊。
哈賓教授的太太打來電話,說有個正在學中文的女大學生諾拉,就住在離我家不遠,很想和我認識,並希望從此能夠多學學中文繪畫。
我一口答應,自己也正想認識個德國朋友,及他的家人。諾拉登門來訪後,我也買了一束鮮花回訪,他父母和姐姐都很熱情,他家像許多德國人的家那樣,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花園小狗,典型的德國傢俱德國味的佈置和裝飾,一切寬敞明亮,還有很大一間放了許多食品的地下室。
當時,父親在本市社會局任公務員,母親在職業學校每週上兩個半天班,教學生插花藝術,姐姐也在上大學。爲什麼地下室放這麼多食品?我看着一個個擺滿了食品的架子。
二戰時惡怕了,他母親說道,萬一明天突然發生戰爭,這裏的食物和水夠全家人用半年以上的,儲存太多不是就不新鮮了,我們從超市買來的新食品先放在這邊,按日期先吃老的,食品都是一二年才過期的。
真是上了一課,我才明白德國人蓋房子,爲什麼一定要有地下室,而且造得大而明亮。這天,我收到了拘留被批准的信,一封四頁長的德文信,信中陳述了爲什麼批准我的申請。附近沒有中國人能幫我翻譯,全靠諾拉納科科爸爸的漢語。
我拿到了最好的難民護照,國際難民法第十六條藍皮護照,既能出國又能開店,具有無限期居留學習和工作許可。如果上滿六年滿工時的勞動稅,還可申請入德國國籍。是的,我一定要入德國國籍,我願成爲他的子民,願受這美麗的有法治的國家的保護。
這天電話鈴響。大姐,我是四號啊。四號,你在哪打電話呢?我在德國FA試賀。我出國前你不是去了南斯拉夫嗎?試賀待了兩年,那麼個窮國怎麼待?後來半路上火車上認識了一個德國留學生,就跟着他一塊來了德國,現在我們倆住一塊了。你的女朋友,就這關係吧?
大姐,我想去看看你。行,來吧。我在火車站接你。
我和四號起碼有十年沒見了,從小到大,總共打過兩三次照面,一笑點點頭,從未聊過。儘管他母親與我已去世的父母是幾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但在1950,1952,1957年的正反三反和反右運動中,帶頭高喊應當槍斃我父親的就是他爸爸。
文革中,他爸爸沒再高喊,是因爲他家也屬於黑六類,第六類的職員,且他母親因是教師而不準革命。要不是他母親會明哲保身,早就被紅衛兵們毒打併剃了陰陽頭了。
直到1979年毛模死了之後,幾十年不登我家門的他母親,滿臉含笑,謙然之至地對我媽大姐長大姐短地叫着,數落着他爸爸的不是,說他自己那時候一點都不知道,說孩子他爸爸現已是肝癌晚期。愛原諒人的母親,不但被她說得柔情滿懷渾身舒服,過後也讓我們原諒他們。四號比羅文還小兩歲,他倆小時候都是被人稱爲俊美的男孩。
本來二人想唱京劇學舞聲,但階級鬥爭的弦幾十年繃得那麼緊,連上臺遮跟斗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全都滾出北京,去窮山溝兒插隊。十年苦農民生涯結束,託了不少人情,羅文、羅勉和四號都成了大齡學徒工。在我眼裏,他就如同我的親弟弟一般,改革開放政策使人人都想出國。
他母親使盡了路數,讓這開推土機的寶貝兒子去了南斯拉夫當建築勞工,以爲一出國就會有其他更好的出路。火車站的見面,使我二人眼裏都湧起淚花。他早已失去了小時的俊美,多了中年人的滄桑,我們還從來沒有這麼接近過。我推着自行車,一路上慢慢地聊着,和他步行到了家。
你過得這麼好,他意外地打亮着屋子,真出乎意料,好什麼,普普通通過日子罷了。我們吃着喝着坐着飯閒聊,他最關切的話題,就是拘留。我也以爲這是一個人的根本,我說,我一到德國,看到那麼多靠結婚取得拘留的,何必呢,像我們這樣的家庭,我把自己剛得到的批准信和護照,以及工作許可證都拿出來讓他看。
他雖然看不懂,連德文字母還沒學,但卻仔細認真地看着,深信着他們的真實。你喜歡德國嗎?我問,喜歡,當然喜歡。我巴不得一下子有了拘留,留在這兒呢。你女朋友有拘留嗎?她大學生,哪有,不過是短期的學生拘留。她也爲拘留髮愁呢。沒有拘留的兩個人,卻又幻想着長久拘留。
大姐,真就是這樣。你能幫忙嗎?嗯。你買過電影票嗎?電影票寫申請書直到批准,就像買電影票那麼容易。大姐,我沒有你那麼多理由啊。人家小時候上述落了個小疤都能通過。我交上去那麼厚的材料,他們根本就沒找人翻譯。全看你申請書寫的是否是那麼回事,他們覺得像真的,就是真的了。
你怎麼見得呢?想想看,他們對每個申請人都說,我們絕對爲你保密,也就是說,他們不可能去中國問訊和調查,因爲他們不可能去問公安局。那麼,他們憑什麼相信你理由的真假?還不是看你寫的是否像真的,以及你個人受過什麼傷得了什麼病嗎?否則,怎麼會每天都有幾百上千的被批准呢?他點頭,陳思,FA是離這兒很遠,他明天早晨上火車。
晚飯後我們看了會兒電視,幾乎每週都有的德國歌舞,十點半就鋪牀睡覺。每人一個牀墊,各靠着牆。我們都穿着睡衣,半躺在被裏,直着頭,圓圓的月亮將屋裏灑滿了光輝。
當然,你打算怎麼給他辦,最簡單的就是像我一樣,以旅遊身份出來,得有人做經濟擔保呵。我會想辦法。我那女朋友,也是猶豫不決,她想留在德國,有時又不想。我心想,我早已見識過了,那你就更應當去申請了。
我又問道,她白天上學,你做什麼呢?我,我會按摩。我給一個德國人按摩,才半小時,就掙了50馬克。我沒說什麼。她纔在德國一星期,我已經一年。一個沒有專業文憑的人,又沒拘留,在這法治嚴格執行的德國,打黑工近乎天方夜譚。也許,她是給不付錢的同居女友按摩吧。
夜裏,她騎馬撒了十回尿。我雖閉着眼一動不動,她也儘量的不出大聲響,可這一間屋子,離衛生間又那麼近,吵得我一夜沒睡。我們也沒喝那麼多水,她的尿瓶是否是病呢?又不好問,只能說謝天謝地,明天她終於走了。
次日早餐後,我送她去火車站,總郵局挨着車站。她說去郵局要給她母親匯25馬克孝敬錢,我正好也想去,給圓圓匯了500。不知爲什麼,分手時,我們又飽含着淚水。也許,因爲我們的感受相同,我們都陷進莫名其妙的孤獨的海洋中,才隔了一天,就收到四好的信。
千萬千萬,因爲我還得考慮,我女朋友後來知道了你的大名,很爲我擔心。千萬別告訴我母親變形病,我告訴你媽幹嘛呀?就你那虛情假意的媽,她也值得我一告訴,我連想都想不起你媽來,這會兒你倒自作多情起來了。
可我不能把心裏話寫給她,我只是忍着心裏的不快,平靜地寫了封短信,放心,我根本不可能告訴你母親。你要是不提,我連想都想不起她來。
假如你真愛德國,還是應儘快決定,至於我的大名怎麼竟引起了她女友的擔心,我能想到是爲什麼,變形人必有變態病,國內外處處皆是,我在信裏對此連提也沒提。
又隔一日,四好信又來了,看完真乃莫名其妙,彷彿我上封信寫的是,我非告訴你媽不可,我一定告訴你母親你要政治庇護不可,說不定我還要,天,她不僅僅是尿瓶啊。
我只好又耐着性子,給她回了封更短的信,四好,你是否看懂了我上封信了,我說過我連你母親的一絲影子都想不起來呢,我告訴她豈不是吃飽了撐的,再說你留不留在德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隔了一天信又來了,變形病更加變本加厲,好像我上封信仍寫的是非告訴她媽不可。
這回我可是一點氣也沒有了,四好老弟,十年沒見過您,這回才知您病入膏肓,還不僅僅是一夜仨室拋尿的問題,原來還只愛聽枕邊風,外加政治恐懼失控症。
您老弟一而再再而三地切而不捨地提及,您那虛情假意的媽,讓我別忘了告訴她,說您打算申請政治庇護,讓她爲您高興,我不僅會照您說的辦,並且會寫一張大明信片寄往北京,讓一路人人皆知,人人爲您歡欣鼓舞。
您要是敢這麼辦,我一定報復。您等着瞧,看着這封張牙舞爪的回信,真不知我們的相見到底有何意義。我想起她爸爸當初在臺上高舉拳頭,帶頭呼喊着應當槍斃我父親的那副兇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