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史 人類的基礎科學,是否已被鎖死?

歷史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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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本文探討了關於「科學是否已經終結」的爭論,反駁了約翰·霍根(John Horgan)認為重大發現已耗盡的觀點。作者透過李正道的反論、數學與生物學的近現代突破,以及物理學對暗物質與暗能量的探索,證明科學進步並非跳躍式的頓悟,而是依賴工具演進與長期積累的漸進過程。人類認知並未達極限,我們正處於下一次飛躍的前夜。
1996年
美國科學記者約翰·霍根出版了一本轟動一時的書
書名曰《科學的終結》
這位老兄花了幾年時間
採訪了當時幾乎所有還活着的大科學家
霍金、蓋爾曼、庫恩、費耶·阿本德
你能叫出名字的物理學巨博
他基本都聊了一遍
然後他得出一個讓整個科學界炸鍋的結論
科學已然終結
霍根的邏輯是這樣的
人類能發現的所有重大發現都已經被發現
牛頓力學、進化論、相對論
DNA雙螺旋結構、量子力學
這些就是科學的全部家底
以後不會再有這麼重要的發現留給後人了
他的用詞還挺嚴謹
說的是能發現的重大發現都已被發現
言下之意
不排除還有重大問題存在
但這些問題的答案已經超出了人類的認知能力範圍
霍根還補了一刀
說現在很多所謂的科學研究其實是無效科學
他舉的例子是弦理論和多元宇宙
說這些理論研究的熱火朝天
但都是陷入了一種不追求證實亦不追求證僞的境界
只追求邏輯自洽的解釋現象
卻不追求預言新現象
霍根認爲這些只是看起來像科學
實際上更像是一些主觀解釋
跟魔法禁書差不多一個檔次
最後霍根給出了一個相當毒舌的比喻
基礎科學已經完蛋
但應用科學領域還是大有可爲
他把未來的科學進步描述爲遞增的收益遞減
猛吸一口還是有奶的
剩下的奶水總量還很可觀
但吸的力氣要越來越大
吸到的越來越少
這本書一出科學界立刻爆炸
書裏採訪的那些科學巨匠
幾乎都立即出面激烈反對霍根的觀點
說他曲解了自己的話
但霍根的態度更有意思
他基本上是這麼一副嘴臉
我懂我懂
你們肯定不能承認自己手頭的研究是在騙經費
我也不會點破你們
大家都要討生活嘛
這種態度讓人不得不懷疑霍根是不是在釣魚
但有意思的事情來了
霍根這本書的封面上印着李正道先生的書評
而且是一句差評
一本壞書
霍根非常坦率的把李正道的吐槽印在封面上
這種君子之爭在今天已經很少看到了
但儘管李正道的差評都打在封面上
爲什麼人們還是更願意相信一個科學記者寫的科學已經終結
而不是相信書裏那些偉大科學家說的科學遠沒有終結
李正道對這本書的批評非常精彩
他提出了三個反駁觀點
每一個都直擊要害
第一點
李正道不認可霍根對基礎科學中所謂基礎的定義
他認爲很多有決定性意義的現象
舉個例子
就算我們能夠用量子力學知道了所有基本粒子的性質
我們仍然無法解釋超導現象
也無法解釋生命現象
生命的起源既不是發生在最小尺度
也不是發生在最宏觀的尺度
而是發生在原子到分子的尺度
你不能說把地基打好了
樓就自動建成了
第二點
李正道認爲霍根秉持的極端還原論觀點是錯誤的
他引用了一句很深刻的話
多即是不同
複雜系統中存在一種叫做湧現的現象
就是在已經很明確的物理規律控制的系統中
會突然出現全新的現象
比如我們現在用的AI
其數學機制並不複雜
但AI就可以從簡單的數學機制中忽然誕生出智能
這就已經證明世界並不是完全可以用還原論來描述的
第三點
李正道認爲霍根犯了歷史上出現多次的錯誤
過於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多次提及十九世紀末物理學界的那兩朵烏雲
當時物理學家們也以爲物理學大廈已經建成
只剩下兩朵小烏雲需要修補
結果這兩朵小烏雲
一朵催生了量子力學
一朵催生了相對論
直接把經典物理學的大廈掀翻在地
李正道的直覺認爲
霍根正處於同樣的傲慢之中
最後
李正道說了一句非常精妙的話
不能說人類一創作出了字母
就已經完成了文學大廈的搭建
更不能說創作出了音符
就標誌着音樂藝術的大廈已經建成
這個比喻太漂亮了
牛頓力學
相對論
量子力學
也許只是人類剛剛學會的字母和音符
真正偉大的文學與音樂
還在後面等着人類去創作
但霍根的支持者們還有一個殺手鐧
人腦極限論
他們的觀點是
人類的大腦已經開發到了極限
無法再發現更復雜
更艱深
更晦澀的物理規律
我們很難在有生之年達到前輩巨匠的高度
更難以站在他們的肩膀上
夠到高處的果實
這個觀點聽起來很有道理
但很遺憾
他經不起事實的檢驗
讓我們看看遠比物理還要抽象
晦澀
複雜的學科
數學
近30年來
數學領域有哪些重大突破
1995年
英國數學家安德魯·懷爾斯解決了困擾人類300多年的費馬大定理
這個問題有多難
費馬在1637年隨手寫在書邊的一句話
讓無數數學家抓耳撓腮了三個半世紀
懷爾斯爲了證明他
把自己關在閣樓裏整整七年之久
期間幾乎與世隔絕
當他終於完成證明時
整個數學界爲之震動
2002年
俄羅斯數學家格里哥里·佩雷爾曼解決了龐加萊猜象
這個問題同樣困擾了數學界100年
被認爲是拓撲學的聖碑
佩雷爾曼的證明極其艱深
以至於數學界花了三年時間才確認他的證明是正確的
2013年至今
孿生素數猜想不斷取得突破
中國數學家中山大學張藝堂教授證明了存在無窮多對差值小於7000萬的素數對
雖然離真正的孿生素數猜想還有距離
但這已經是數論領域的重大進展
這三個數學成果
即使放到過去300年的歷史中
也仍然能夠排到前列
所以人類的認知能力絕對沒有達到極限
有人可能會說
這些不都是解決老問題嗎
會不會是我們只能在前人劃定的數學領域前行
而不能獨立開創全新的領域
還真不是
德國數學家彼得·舒爾茨在2012年提出的《你完美空間》
美國數學家雅各布·盧裏在世紀初發展的導出代數幾何
朗蘭茨綱領的幾何化與P進動力這些成果的深度
在過去300年間排得進前時
你可能連聽都沒聽說過
其實
山河我也是兩眼一抹黑
都是看資料知道個名字而已
但這確實說明了一個問題
數學領域有開創性成就的成果
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才能讓大衆得知
這裏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相對論所依託的非歐幾何早在1854年就由黎曼奠定
但在愛因斯坦之前
黎曼幾何被認爲是一套純粹的智力遊戲
並無任何實際用處
矩陣論在19世紀中葉就由凱萊發展出來
但直到1925年
海森堡纔將這套理論用到量子力學中
群論在19世紀就由加羅瓦等人創立
但大多數物理學家認爲對稱性只是個簡化計算的工具
直到100年後
楊振寧與李正道才深刻理解到弱相互作用中的對稱性群結構
所以不只是大衆
就連大多數科學家可能都難以理解最前沿數學家的價值
科幻作家何希有一篇小說叫《傷心者》
描寫了一個數學天才傾盡一生研究出一套數學體系
卻不被主流學界所重視
只有他的母親散盡家財
四處奔走保住了他的手稿
直到天才死去150年後
人們才發現這個數學體系是大一統理論的基石
這篇小說描寫的數學家的境遇並非一個特例
這就是人類自有數學以來的常態
絕大多數數學家
哪怕他做出了極有價值的成果
他也是會一生不爲人知
就算是運氣極好的情況下
學界有一兩個人能認同他的發現
也不大可能給他帶來實際的物質財富以及社會身份
他會在窮困中抱着自己的成果死去
死的時候
普通人會發出這樣的感嘆
爲什麼數學家再也做不出重大的突破
2006年
費爾茲獎授予了俄羅斯數學家格里戈裏·佩雷爾曼
他得獎是衆望所歸
自他在互聯網上公佈論文以來
學界經過三年激烈的爭論
終於承認他證明龐加萊猜想的過程是正確的
但是佩雷爾曼卻沒有到場領獎
他之所以拒絕領獎
是因爲對數學界在分配信譽和認可時並不公平
他認爲數學界是個名利場
缺乏學術獨立性
佩雷爾曼認爲證明龐加萊猜想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美國數學家理查德·漢密爾頓早在他之前
就已經做出了奠基性的工作
但漢密爾頓的成就卻沒有得到認可
到了2010年
佩雷爾曼又拒絕了千禧年大獎
即100萬美元獎金
他認爲自己的證明得到認可
就已經得到了獎勵
他不想像動物園裏的動物一樣被展示
他認爲頒獎儀式是一種無意義的社交表演
會干擾他純粹的思考
在那時
佩雷爾曼正失業在家
與他母親居住在聖彼得堡的陋室裏
生活極度清貧
一個拒絕了菲爾茲獎以及100萬美元的人
住在陋室裏
你覺得他是被人腦極限困住了嗎?
所以
人類的認知能力絕對沒有達到極限
那爲什麼我們感覺基礎科學很久沒有重大突破了呢?
這裏有一個很重要的認知偏差
在霍根和大衆的主流認知中
科學的突破是跳躍性的
是忽然之間的頓悟中產生的
天才的頓悟當然不可或缺
但每次重大飛躍依託的可不是一次頓悟
而是很多很多次頓悟組成的緩慢漸進歷程
讓我們看看生物學領域的一個經典案例
DNA的發現
在大衆眼中
DNA是一個突然出現的大發現
1953年4月25日
沃森和克里克在《自然》雜誌上發表了那篇僅有一頁紙的論文
揭示了DNA的雙螺旋結構
這篇論文讓大衆豁然開朗
忽然明白了生命如何實現自我複製
諾貝爾獎歸功於沃森和克里克
這種分配機制讓大衆認爲科學的突破是瞬間發生的
但實際上
沃森和克里克應當說只是發現了雙螺旋結構
而早在1952年
富蘭克林就已經通過X光發現了螺旋結構
沃森和克里克是在這個基礎之上
用物理建模的方法拼湊出了雙螺旋的形態
而遺傳物質的提出
要從達爾文·孟德爾在1868年開始算起
他們確認了生物體內一定有某種遺傳因子的存在
到了1884年
奧古斯特·魏斯曼從老鼠尾巴切除實驗中證實
遺傳物質與身體物質完全不同
到19世紀末
奧斯卡·赫特維西通過顯微鏡發現遺傳物質存在於細胞核中
20世紀初
薩頓和伯維裏發現染色體行爲與遺傳因子完全一致
1919年
列文確定DNA由四種鹼基組成
1944年
艾弗裏經過嚴謹的生物化學實驗
逐一排除蛋白質和RNA
把遺傳物質鎖定爲DNA
在此之前
科學家還在蛋白質、RNA和DNA之間徘徊
1950年
歐文·查科夫發現DNA是由某種化學物質進行配對編碼
到了最後
纔是富蘭克林發現螺旋結構
而沃森·克里克進行了雙螺旋的物理建模
從1868年到1953年
整整85年
之前近百年沉悶的思考
枯燥的實驗
一代又一代人往前在迷霧中摸索前路的艱辛
被人們遺忘了
諾貝爾獎的光環
讓大衆誤以爲科學的突破是瞬間發生的
在1953年之前
人們想的是什麼呢
答曰生物學已經終結
自達爾文提出進化論之後
近百年來再也沒有什麼重大發現出現
只有一點又一點的緩慢進步
其實這是錯誤的
不止DNA的發現是長期積累導致的重大突破
達爾文的進化論本身也是一個長期積累的漸進成果
只要往前回顧一下科學史
我們就能發現達爾文之前也有地質學
拉馬克
馬爾薩斯的社會學的長期研究作爲鋪墊
還有一個關鍵點
必須有大航海時代孕育出發達的航海技術
達爾文才可能登上那個遠在天邊的海島
所以
我們很有可能正經歷進化論和DNA大發現之前的時期
我們只是無視了漸進式進步的意義
霍根的《科學的終結》很不幸發表在生物學大突破的前頁
這讓我們可以通過今天生物學在基礎領域的大躍進
非常肯定地說
生物學遠未終結
霍根在書中指出
自50年代DNA被發現之後
經典遺傳學的大廈已經基本建成
很難再有突破
結果
在1996年之後的30年
錶冠遺傳學開始興起
這是經典遺傳學之外的新大陸
以往我們認爲遺傳物質決定性狀
但錶冠遺傳學發現
在不改變DNA序列的前提下
外在環境可以通過假基化等手段來改變基因的表達
你的曾祖父經歷的饑荒
可能會影響你今天的代謝能力
這在經典遺傳學裏是不可思議的
由於基因測序技術的發展
近30年來徹底確認了線粒體擁有獨立的DNA
隨着阿斯加德骨菌和孤單細胞器的發現
內共生現象得到證實
在達爾文式的自然選擇之外
人類發現了另外一種進化模式
共生演化
近30年來
人類對DNA的理解由序列進入了空間
蛋白質和DNA的三維空間摺疊形態
與剪輯對序列同樣重要
在以往我們無法預測蛋白質如何摺疊
也不理解摺疊如何精確地影響生物行爲
但現在我們已經能夠通過AI工具進行預測
谷歌的AlphaFold獲得諾貝爾獎
大衆開始熟知這個成果
但還少有人意識到裏面的化石帶意義
大衆仍然很荒謬地認爲生物技術缺少突破
這三者發現都是生物學上非常基礎的發現
生物科學的發展甚至能把生物起源問題
溯源到了40億年前的海底熱泉中的Luca
和更早的RNA世界
就算近30年來的生物技術催生了
RNA疫苗技術這個大殺器
直觀地在公衆面前展示生物學基礎性的突破
如何顛覆性影響醫學
人們還是認爲科學怎麼完全沒有進步
讓我們歸納一下霍根在生物學領域中犯錯的原因
這些原因同樣適用於其他學科
第一,基礎科學的突破需要時間累積前置知識
這些前置知識在傳播學上會被誤認爲不重要
不基礎,太緩慢
第二,基礎科學的突破需要工具的進步
顯微鏡,X射線,電競,基因測序編輯手段
這些進步需要的不光是一個學科的進步
乃至不只是科學本身
而是整個人類工業體系的逐步升級
第三,由於傳播學的原因
大衆以及學界很難判斷學界前沿發生事情的意義
不是現在的科學前沿知識晦澀難懂
而是幾百年來以及未來所有的前沿知識
註定都是晦澀難懂,難以傳播的
第四,人腦達到極限的說法就是扯淡
你對你的身體潛力一無所知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投向問題的焦點——物理學
先說結論
我認爲我們距離基礎物理的重大突破可能還有幾十年時間
這其中的瓶頸並不在於人腦極限
亦不在於什麼文化原因
只在於下一次突破需要的科學工具
可能還需要幾十年時間纔會出現
也許幸運一些,十年內就會出現
基礎物理學其實一直在持續進步
只不過能引起傳播學爆點的突破是非常少的
從大衆認知的標準來說
只有三次稱得上重大的物理學革命
一是牛頓力學及萬有引力發生在17世紀
二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發生在20世紀初
三是量子力學的建立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
麥克思維在19世紀統一了電磁光三大領域
但是在大衆認知中這件事就沒有知名度
然後標準模型與量子場論其實是20世紀50年代
一直持續至今的進程
但是在大衆認知中
他們會覺得這是量子力學的副產品
少有人認同這是50年代纔開啓的新領域
然後由於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出現時間過於接近
其實相差了也有30年
但在大衆和學界眼中
其實也就只發生過兩次基礎物理的大突破
一次發生在17世紀
第二次發生在20世紀初
因此我們要知道大衆與主流學界在成就判定上
存在標準過高的問題
按常識來判斷
基礎物理500年來才發生了兩三次的大突破
大突破隔一兩百年來一次就不錯了
所以現在沒有發生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這幾十年來
物理學界主要在研究的一大問題是暗物質
暗物質相關議題的提出其實已經有上百年了
但是星系旋轉過快的問題在百年前的證據並不強
因爲科學家當時還不能很精確地測定
所以當時還不能當成是一個嚴肅的問題看待
直到1970年代也就是50年過去了
維拉·魯賓詳細測量了仙女座等螺旋星系的旋轉速度
才坐實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之後過了二三十年
物理學家們開啓腦洞提出各種各樣的假說
然後想辦法去找各種觀測方法去檢驗這些腦洞哪個是對的
直到2006年
天文學家直接觀測到子彈星系的碰撞
通過引力透鏡技術發現碰撞後有大量高質量的不可見物質穿過普通物質
這才把可能性收斂到星系旋轉過快
是因爲存在不可見的暗物質這一個可能中來
那麼自2006年以後的這20年
暗物質研究有什麼進展呢?
進展就是科學家通過各種地上地下南極北極的探測器以及太空中的衛星
一個個的排查暗物質的可能性
暗物質不同於宏觀天文天體
如暗淡恆星
赫矮星
星雲
暗物質不是中微子
暗物質不是弱相互作用的有質量粒子
暗物質不是黑洞或者圓出黑洞
暗物質不來源於觀測誤差和引力定律的失效
你可能會說
就這
是的
就這
科學本來就是這麼慢
還記得前面舉的DNA的例子嗎
DNA的提出到查清雙螺旋結構花了100年
而暗物質的正式提出到現在才過了20年
從暗物質的探索過程
我們可以發現這個進步速度與人腦的關係並不大
而與探測工具的相關性更大
沒有引力透鏡技術根本就沒法發現暗物質這個話題
但是大衆和學界又怎麼能意識到引力透鏡技術的意義呢
他們只關心誰是最後實錘暗物質真相的人
也就是那個得諾貝爾獎的人
對於這種過程技術是毫無意識
對於暗物質的進一步探索
還有很多種理論需要檢驗
但無論如何都需要觀測技術的巨大進步
我舉個例子
各位就明白科學界對於這個問題的瘋狂程度了
現在學界已經承認
暗物質粒子很有可能過輕
不大可能通過探測原子和位移的方式發現它
因此有科學家轉而從米格達爾效應來追蹤暗物質粒子
什麼是米格達爾效應呢
就是原子核受到輕微撞擊時
雖然原子核的移動很難觀測到
但電子雲會發生微弱的變化
從而可能被發現
而就在兩個月前
2026年1月
由中國科學院大學鄭陽恆劉茜團隊主導
多校聯合的科研團隊首次直接觀測到米格達爾效應
要觀察到電子雲的輕微變化
需要單電子分辨率的探測器
以及極端的背景噪聲屏蔽能力
還要有強大的算力來模擬出米格達爾效應的特徵
這種能力不是一個人拍腦袋就想得出來的
也不是一個國家專門進行暗物質研究就能研究出來的
那是要各行各業都發展到現在
把最拔尖的設備人才攏到一塊才能幹得成的
因此
這項基礎物理研究就是個超級資金技術密集型的事業
是不是覺得基礎物理太難了
其實基礎物理不是現在才難
真相是基礎物理從來就沒有過低垂的果實
第二次基礎物理大突破發生在20世紀初的德國
那是因爲德國擁有當時最發達的工業
給研究機構的錢最多
全世界最頂尖的人才都往柏林跑
其他國家根本就沒有這個能力
而且也不是德國以一國之力引起了第二次物理大突破
而是全歐洲加上美國的全球之力的成果
相對論是個靠愛因斯坦一支筆取得的成果
是個廣爲傳播的謬物
在愛因斯坦之前
除了前面提到黎曼提供的前置知識點
還有美國邁克爾遜-莫雷實驗發現的光速不變現象
而這個實驗就是要求有一臺極度精密的儀器分光干涉儀
邁克爾遜也因爲這臺儀器成爲了美國曆史上第一位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人
在霍根的年代
暗物質還並沒有成爲物理學界的核心議題
在當年物理學界已經意識到暗物質可能具有很大的質量
但是由於觀測技術的落後
只能估計暗物質佔宇宙總質量的20%到95%不等
還有很多人認爲暗物質是黑洞暗恆星等常規物質
因此霍根會認爲物理學的大廈已經很完備
暗物質只是個局部問題
但是這30年來
暗物質問題已經由一朵小烏雲成長爲一場超級雲暴
暗物質已經明確佔據宇宙總質量的近七成
而且基本不可能是已知粒子
這場雲暴會分分鐘把物理學的大廈連根拔起
到了今天
我們能夠確定牛頓力學
相對論
量子力學以及標準模型只能解釋物質世界的極小部分
霍根那本書出版兩年後
1998年物理學界的又一大發現
暗能量出現
這更進一步讓人們確定這個宇宙是受另一套未知法則支配的
暗能量的發現
一樣是由於觀測技術的進步
當年兩個擁有最頂尖觀測能力團隊開始分頭測量宇宙的膨脹速度
他們採取的方法是觀測某種超新星在不同距離遠離我們的速度
按照常理
宇宙大爆炸後向四面八方飛行的天體
理應在引力的作用下減速
越飛越慢
這兩個團隊同時發現
遙遠的超新星不只是沒有減速
他們還以極快的速度加速遠離我們
這證明我們這個宇宙有一股比引力強大的多的力量
再把所有天體加速推開
這個力量遠大於我們以爲支配天體運行的引力
暗能量要比暗物質和常規物質加起來轉換成的能量還要大三倍
暗能量的發現
同樣取決於觀測工具的進步
當時採用了一種超大通亮的相機通過望遠鏡成像
當時正是數碼相機革新最快的時期
可以看作是當時最先進的大底
另外還採用了一種10米口徑的雙子望遠鏡
可以看作是當時最先進的鏡頭
另外
這兩個團隊還使用了當時最強的超算
以及最先進的圖像處理軟件
所以
這是一個依靠90年代末一系列最先進技術才能做出來的發現
這不是一個行業的事
這是無數個行業的事
在1998年之後
暗能量的研究又湧現出很多個諾貝爾獎的成果
但是這些事關宇宙全局的進步卻不被大衆認知爲重大突破
到了最近兩年
微薄望遠鏡開始參與暗能量的測量
微薄的測量其實產生了一個有點類似於玻璃二相性的結果
本來
根據哈勃望遠鏡和普朗克衛星測定的宇宙膨脹速度各不相同
微薄只是需要作爲第三者確認下哪個是對的
或者確認這兩者都是錯的
但微薄返回了一個詭異的結果
就是哈勃和普朗克衛星都是對的
經過反覆檢查
科學家發現微薄也是對的
這就像當年發現光既是粒子又是波
兩種常規理論中互斥的狀態同時出現
宇宙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膨脹的同時
又以沒那麼快的速度膨脹
這就必須要引入一種顛覆性的理論來解釋讓人精神分裂的現象
微薄還發現在宇宙的極早期就已經形成了過於成熟的天體
那麼之前對於宇宙年齡的測定有可能是錯的
又或者暗能量的性質是隨時間變化的
總之
我們可以確定過往的基礎物理學只是物理學大廈中的一個小房間
還有另外很多個房間在等着我們去探索
我們並不像霍根所描述的一樣
對宇宙的重大祕密無知無覺
我們對這些大祕密有知覺
而且理解的越來越深刻
上面所列的暗物質
暗能量
相對論
DNA的發現
都取決於觀測儀器的進步
山河我爲什麼要反覆強調這一點
因爲我們的物理學大廈從一開始就取決於觀測技術的進步
這極其的重要
早在牛頓
伽利略時代
現代科學的第一個奧祕
就是人類透過望遠鏡揭開的
牛頓不是被蘋果砸到的頓悟想出來的萬有引力
而是伽利略用望遠鏡觀測到了萬有引力對天體的影響
那麼牛頓和伽利略爲什麼能造出望遠鏡呢
除了他們很聰明之外
還有因爲當時玻璃技術的突飛猛進
在伽利略之前
歐洲只能製作出綠色的玻璃
你可以想象綠色啤酒瓶的玻璃是不能磨出望遠鏡片的
到了15世紀中葉
安傑洛·巴洛維耶才發明出製造清澈玻璃的工藝
這個工藝又取決於化學原材料的進步
到了16世紀
歐洲的眼鏡工業日益成熟
龐大的鏡片市場催生出專門的玻璃打磨匠人
這纔能有人能用玻璃製作出望遠鏡片
牛頓當年沒有玻璃鍍錫技術
他爲了製作出反射鏡片
親自研發出一種合金
然後再發明出一種研磨盤
才創作出牛頓望遠鏡
到了現在
觀測技術的進步方向有好多種
例如
利用合成孔鏡技術
我們現在已經可以對遙遠的黑洞進行成像
另外
最重要
也必然會發生的觀測技術的進步是太空望遠鏡的突破
可回收火箭正快速降低入軌成本
以後可以花更少的錢
把更大的望遠鏡發到天上去
以往覺得遙不可及的太空合成孔鏡望遠鏡陣列
月球隕石坑射電望遠鏡
太陽引力透鏡望遠鏡都將成爲現實
所以科學終結論對於未知過於傲慢
李正道的直覺判斷是對的
我們已經發現基礎物理還有巨大的未知領域
科學終結論對於人類認知能力過於不自信
數學領域與生物學的各種成就可以證明人類完全有能力解決以往解決不了的老難題
提出以往提出不了的新理論
科學終結論對於科學進步的認定過於不合理
默默工作者的無名科學家的貢獻被忽略了
我們應當認爲
包括你我在內的普通人在人類工業文明上的日常成就
都是對未來基礎科學突破的必要貢獻
人類的進步並不是孤立的
商業航天技術的進步
AI的浪潮
你我的工作都正在推動基礎物理學朝向下一個大突破邁進
當然
有人會說沒有重大突破
很可能是因爲現在的科研人員變得越來越平庸了
這話聽起來刺耳
但其實也有一定道理
當然
這主要不是人的原因
而是科研培養機制的原因
現在的科研機制
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
都在潛移默化中篩掉了很多天賦異稟
特立獨行的人
留下的往往是聽話
勤奮且缺乏創造性的群體
從牛頓那個時代的科學家
一直到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
科研的上手期並不長
那些天才的個人直覺和創造力可以在早期就表現出來
但是到了今天
科研的獨立門檻被推遲的很遠
一個科研工作者通常要經歷本科碩士博士博士後獨立職位這麼多過程
等到終於能自己決定研究方向的時候
往往都是三十五歲之後
甚至更晚
這段長達十幾年的培養期其實是一個強大的過濾器
能夠順利通過培養成爲科研人員的往往要具備兩個特質
一是極高的盡責性
能夠按時完成導師安排的課題
能夠耐心重複實驗
能夠和其他人一起配合
願意從小事做起
二是較強的服從性
在學術層級中保持從不輕易挑戰權威
不隨便偏離主流路線
通常來說
真正的天才往往都比較特立獨行
沒那麼聽話
這些人很容易在中途被淘汰
要麼不願意忍受漫長的重複工作
要麼因爲性格不合群而被邊緣化
結果就是科研群體中真正有創造力
敢於冒險的天才怪才越來越少
而穩重
循規蹈矩的人佔據了主流
這種篩選培養機制把科研的整體氣質引向了平庸
如果說漫長的培養週期是第一道過濾器
那麼各種量化指標就是第二道過濾器
現在的科研已經高度制度化
一個科研人員的晉升
評獎
經費都和各種量化指標掛鉤
比如每年發多少篇論文
多少篇SCI
多少影響因子
多少引用論文的格式
字數
致謝等等等等
這套量化體制的初衷是好的
防止科研隨意化
保證學術產出
但它的副作用就是科研人員的根本目標不再是做研究
而是發論文
題目選的太冷門
可能很多年出不了成果
反而跟風一些熱門方向
做一些小修小補
卻很容易得到結果
久而久之
研究會越來越趨向於保守
科研人員變成了論文工匠
但這恰恰說明
問題不在於人類的能力極限
而在於制度設計
制度是可以改變的
而人類的求知慾和創造力從未停止燃燒
此外
山河作爲歷史區up主
還可以以歷史視角提出一個觀點
那就是科學的歷史週期律
其實基礎科學大突破同王朝更迭一樣
是有歷史週期的
以牛頓力學爲例
當牛頓以精簡的公式給出了經典力學的鑰匙
人類就進入了機械化革命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內
新的物理學成就會整個的啓發一代化學
光學
流體力學
乃至生物學
生態學
直到社會學
哲學的革新
本質上
這些學科只是將牛頓的基本思想方法
和該方法所揭露的一系列工具
成果應用到本領域的結果
舉個例子
在牛頓力學成爲人類共識之前
對狂躁症患者可不是用什麼壓力大來描述問題的
而是火氣大
膽汁過多
這就是前一代世界觀
方法論
在心理學
社會學上的反應
人類就整整花上一個世代來消化這一基礎科學的突破
直到這一新突破所帶來的福利
被它所帶來的社會性挑戰
吞吃到難以維持平衡點出的人口爲止
人類會在何時發出科學已經到頭的普遍感嘆呢
就是在該認知革命帶來的福利
已至頂峯
開始無法跑贏飽和競爭引入的社會摩擦代價的增長的這個瞬間
在這個瞬間
基於這一代認知的所有領域
都已有不少於三隻知名的團隊在參與競爭
而不知名的潛在競爭者難以統計
這時候就會在知識界觸發普遍的疲憊
迷茫和絕望情緒
就不但會喊出知識進步已結束的觀點
還會得到大量的共鳴
形成一種準共識
你可以說這是一個由白銀時代進入青銅時代的轉折點
但不要以爲青銅時代一無是處
在這個時代
因爲巨大的社會矛盾的壓力
一些原本根本不會被考慮的工程遠征會獲得巨大的民意
融入令人瞠目結舌的資本而被投入實施
在我們這一代
就是從全球高鐵
全球能源網絡開始
經由全球衛星基礎網絡
乃至於近地軌道能量工程
地球工程
月球工程
直到近地天體開發
太陽系開發的一整個時代
青銅時代會以某些更加宏偉的技術遠征
事實上已經是技術幻想意外破滅爲標誌
進入黑鐵時代
人們開始發現
月球開發也罷
火星開發也罷
都有其可見的難以突破的極限
一百多年前已經開始流傳的知識極限論
儘管在青銅時代不斷地被新的工程成就嘲弄
但一直沒有死亡
而它的幽靈終於在黑鐵時代被一次次的慘敗注入能量
人類將在這連續的慘敗之下普遍地喪失勇氣
然而
在這日漸昏沉
稠密
窒息的黑暗之中
孕育着某些在我們現在看來無法理喻的瘋子
在另一群也已經絕望
但卻擁有自由資源的瘋子的支持下
調集着天體級的能量和資源
在已經看不到太陽的刻意搏帶的天之道的什麼鬼地方
做着一些一失手就會抹去地球
如果地球在旁邊的話的瘋狂勾當
這些人裏面會有成功的
他們會憑着現代人無法夢想的工具和資源
揭開現代人難以預見的新的世界的一角
這一次
人類可能發現與時間無關的移動技術
與物質無關的能源技術
那是下一個黃金年代的開端
那時候人類回顧其已經流傳500年
在其末尾已經近乎人類共識的知識極限論會啞然失效
所以
人類的基礎科學是否已被鎖死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我們並沒有站在科學的終點
只是站在新突破的門檻上
我們亦非被鎖死在認知的牢籠裏
只是在等待下一把鑰匙的鍛造完成
這把鑰匙可能是更強大的觀測工具
可能是更先進的計算能力
可能是AI帶來的新範式
也可能是某個在陋室中默默思考的天才的靈光一閃
科學不可能是一條直線
科學是一條螺旋上升的曲線
當人類感覺停滯不前的時候
也許正是下一次飛躍的前夜
當我們感嘆科學已死的時候
也許新的科學革命正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孕育
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無名科學家
那些在陋室中堅守的孤獨天才
那些在實驗室裏一次次失敗的探索者
他們並非在做無用功
他們是在爲人類文明的下一座大廈添磚加瓦
人類的認知沒有極限
人類的求知慾沒有終點
人類的科學沒有鎖死
我們只是剛剛學會了數折撇納
真正的文學還在後面
我們只是剛剛譜出了音符
真正的音樂還在後面
最好的時代也許就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