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里的古詩文 《登鸛雀樓》:人生中的第一篇旅遊指南【韓瀟老師】

韩潇老师讲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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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如何對抗焦慮
暴雪天包場灌雀樓
我在這首詩裏
找到了1300多年前的答案
諸君有禮
我是韓瀟
一個想把詩詞
講成脫口秀的大學老師
今天我們一起來解碼
王之煥的《燈灌雀樓》
這又是一篇小學一年級課文
但還是那句話
越是習以爲常的知識
越容易隱藏着巨大的問題
比如說這首詩的作者到底是誰
大家都知道是王之煥
其實真的未必
因爲最早收錄這首詩的集子
盛唐就說明和王之煥
是同時代的人
太學生相當於
如今的北大中文系博士
學歷又那麼高
不應該把這首詩的作者搞錯吧
但是他說這首詩的作者叫
朱斌
朱斌是誰
我們也都沒聽說過
這麼有名的一首詩
作者完全沒有名氣
那不合理
最早說這首詩的作者叫王之煥的
是宋代的文苑英華
這是官方編的
權威的唐人詩文總集
按理來說也比較可信
但是同樣是宋代人的司馬光
又說這首詩的作者叫王之美
還有沈闊又說作者叫王文煥
好嘛
整成宋代版的馬都沒了
什麼之煥
王什麼煥
王之什麼
那到頭來
畢竟還是王之煥的名氣更大
也更配得上這首名片
那我們就還當它是王之煥寫的吧
說起來
王之煥這個詩人也真是挺可憐的
和高士 岑申 王昌齡
齊鳴的編寫大詩人
人家動不動就是兩百首四百首
他一輩子到頭來留下了只有六首詩
而且最有名的這一首燈灌闕樓
居然還有很多人不認
恨不得哭出來
那我們還是關注這首詩本身
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灌闕樓在哪裏
南方還是北方
北方
因爲詩裏寫了黃河入海漫
對吧
一定是黃河流經的地方
具體是山西運城的永濟市
不知道有沒有朋友去過
我去過
這是2018年1月
我在灌闕樓拍的照片
我那次去真是趕上了灌闕樓
最美的時候
什麼時候最美
全中國的景區都一樣
沒人的時候最美
那天天降大雪
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
售票處的工作人員
都到網上掃雪去了
還是我叫人回來買的票
然後就是
雪中無人燈灌闕樓
真的是別有一番滋味
天地遼闊
四野蒼茫
唯我一人燈樓成望
感覺特別的震撼
當然雪天也有不好的地方
就是公交車全停了
去的時候我打車過去
回來死活打不着車
所以在野外雪地裏
徒步走了7公里
但也是一番不一樣的體驗
當然我覺得是很值得的
去年黑神話悟空
帶火了一波山西旅遊
當然主要是大同
武台山
玄空寺
都屬於山西北部
其實山西南部名勝古蹟也很多
尤其是運城這一塊
而且還都跟咱們的
御文課本息息相關
比如說除了貫雀樓
還有著名的普舊寺
就是《西鄉記》裏面
張聲崔鶯鶯相會的地方
紅娘傳情
長亭送別
是不是很說瞎
還有五廟之祖
關帝廟
在亥梁
這是關公故里
家住山西蒲州亥梁縣
還有古代中國最重要的鹽產地
叫做運城鹽池
這裏誕生了兩個成語
賈道伐國
淳王始汗
晉國爲什麼要打國國
就是爲了爭奪鹽池的戰略資源
另外還有大家小學課本里接觸過
但可能沒有太深印象的景點
福金渡
是黃河上的一個渡口
古代的時候人們爲了鎮河
在這裏鑄造了幾個巨大的鐵牛
有一次黃河發大水
把鐵牛給衝到河裏去了
水退了
人們就要去打撈
結果從鐵牛落水的地方
一路往下游撈了幾十裏
都沒有找到
紅水再大
它不至於有這麼大的威力
對吧
幾十噸的大鐵牛
你能衝多遠
怎麼回事呢
就有人提出來了
說應該往上游去撈
因爲黃河的泥沙比較多
鐵牛又很重
直接陷在泥沙裏面了
那水一衝
把泥沙沖走了
鐵牛失去了支撐
它往後倒
就這麼着
一點一點的
居然還移到上游去了
果然大家往上游一撈就撈到了
大家小時候有沒有學過這篇課文
我們當時學的叫撈鐵牛
好像說後來改了一個文言文
叫河中食獸
其實本質是一樣的
就是發生在這裏
那說回灌雀樓
爲什麼我要問大家去沒去過呢
因爲有些詩中描繪的景象
咱們真的得親自去看一看
我們會對它理解得更加的真切
比如這首詩裏面
什麼叫白日依山盡
我看網上很多人也有講這一句
但是他們方向都偏了
他們在拼命地解釋
爲什麼是白日不是紅日
這個有啥好解釋的
白日是詩歌當中非常常用的用法
陶淵平就寫
古詩十九首裏面也有
這個白一方面是說太陽很亮
另一方面白和西方位是相對應的
所以落日落到西方它就是白日
這一句其實真正值得關注的點
是這個依字
乍一看不覺得有啥
太陽順着山落下去了
但是仔細想想你就會發現不對勁
我先問大家一道數學題
平面當中呈現與圓有幾種位置關係
落日是落日 山是山
甚至沒有山
所以看起來是太陽直上直下
這是相離
第二種叫相交
孟昊然說
太陽被山擋住了
所以天暗了下來
這根線和這個圓重疊在了一起相交
第三種相切
落有險
那就是一種相切的狀態
但是它是一個瞬間的狀態
閒完就怎麼樣
該吞了
從分離到相切
最後相交遮擋重合
這就是圓與直線在平面中的三種位置關係
其實也是太陽與山的三種位置關係
但是所謂依山近
從位置上來說
依山那它就是相切的狀態
因爲依是沿着順着
但是又有一個近
那就應該是要被完全擋住的
你沿着它怎麼最後又近了
是不是挺迷的
那對着文字想不通的時候
我們不妨就去現場看一看
可能答案已經在那裏擺了上千年了
我那天在光學樓上待了很久
早上大雪到了下午差不多雪就停了
慢慢的太陽出來了
我是親眼見證了什麼叫白日依山近
對了
大家知道白日依山近的山是哪座山嗎
很多人說是西邊的華山
那這個句子百分之百就解釋不通了
因爲它不可能依着華山近的
華山在西
它只能是越過華山
這個山應該是中條山
大家看地圖
這是一座東西走向的山脈
它就橫跟在光學樓的東南方向
而最西頭正好在光學樓這裏
山勢漸趨平緩
最終與黃河的河岸相連
這就完美的解釋了
爲什麼會有白日依山近
因爲我們是身處北半球
太陽在天上始終是位於南方的天空
一日之中東昇西落
它走的是一條弧線
那一年之中一定會有那麼幾天
這一條弧線
它的後半程會和中條山西頭
那個慢慢趨於平緩的走勢
是大致相同的
使得站在光學樓上的詩人
一眼看過去
太陽的運動
就好像是沿着山路一道
溜下了地平線
這就叫白日依山近
好 地理課到此結束
我們回到文學課
單看這一句詩的境界
白日依山近
相當於是中條山的走勢
爲我們拉開了一條東西方向的座標軸
白日呢
東昇西落的運轉軌跡
就帶着我們的目光
沿着這條座標軸走了一遍
把微然蒼茫的景象盡收眼底
直到它在黃河岸邊落下
於是黃河就自然的承接了我們的視野
於是有了接下來的這一句
黃河入海流
那黃河入海是朝哪個方向流呢
古詩當中
大江東去浪淘盡
碧水東流至此回
百川東道海何時復兮歸
劉歡《好漢歌》裏也唱
大河向東流
黃河入海
李瑩也是自西向東
但是這樣的話
就把我們的視線重新帶回去了
那看見的不就是相同的景象了嗎
這是古詩的大計
叫合掌
因爲你來來回回寫的是一樣的東西
其實這裏不是
這裏的黃河不是自西向東流
而是自北向南流
熟悉地理的朋友很快就能反應過來
這是黃河幾字形大拐彎的地方
山西陝西的交界
所以我們的目光隨着黃河自北向南
隨着滔滔河水一望無前
就又拉開了一條縱向的新的座標軸
看見的是全新的景象
但是同樣充滿氣勢
所以大家看
白日依山盡
極限勾連了東西
黃河入海流又無限延伸了南北
這一縱一橫的兩個座標軸
就搭建起了壯闊浩蕩的山川四野
這就是空間的遼闊
我們再來看
白日雖然依山盡
但它一定還會再生
明天早上依舊有太陽照常升起
這樣的東西勾連
是一日接着一日循環往復的
至於黃河入海流
更是生生不息
片刻不停
瞪股激進
而這就不光有空間
把時間的維度也容納了進來
至此
二維平面就擴展爲了四維時空
在以貫雀樓爲原點的座標系上
向着無窮的遠方發散
這個境界太壯觀
太浩瀚
太深邃
太偉大了
你以爲這就完了嗎
還沒有
在我們剛剛的解讀當中
大家是不是感覺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這兩句
已經把境界展現到
大得不能再大了
但是王之幻告訴你
還可以遇窮千里目
只要你更上一層樓
當然
更上一層樓之後
千里目所見的景象是什麼樣的
他沒有說
我估計也說不出來了
你這還怎麼形容
對吧
但是妙就妙在
這兩句一出來
我們必須接受一個事實
那就是
比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更壯大的境界
一定是存在的
因爲它邏輯上必然成立了
更上一層樓
就會感受到更大的境界
這就是詩歌和文字的力量
所謂向外之性
言外之意
奧妙無窮
當然這首詩講到這裏
還沒有結束
因爲我們剛剛說完了
景和靜
還沒開始說情
這首詩的情感基調
當然很明確
由登樓所見的壯觀景象
所感的浩瀚境界
而催生出壯闊的心胸
豪邁的氣概
奮進的鬥志
激盪的情懷
但僅僅知道這些是不夠的
因爲這種境界與情感的關聯
其實並不尋常
不是說每個人見到這樣壯闊的景象
都能這麼積極進取的
事實上
在中國的文學傳統中
登樓登高這樣一個行爲
大多數時候
最早搞這事的人叫王燦
建安妻子之一
他生活在魏晉這樣一個
看臉的時代
但是史書記載
他冒起就長得醜
所以到哪人家都不喜歡他
也就是後來曹操顏值也不高
他才能出頭
他在荊州劉表帳下的時候
有一次登上襄陽的高樓
突然一下覺得
天地這麼大
春天這麼美
可是沒有一寸美好是屬於我的
背井離鄉也望不到自己的家
不知道歸宿在哪裏
於是他就寫了一個登樓賦
背舊鄉之雍閣兮
淚橫墜而浮金
由此開始
歷代文人只要登到比較高的地方
大多都會一夢
比如王伯在藤王閣上
感慨閣中弟子今何在
見外長江空子柳
那是一種物是人非事是滄桑
崔浩在黃鶴樓上感慨
日暮相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是人愁
那是一種漂泊無依歸途迷茫
陳宇義在岳陽樓上
感慨白頭吊骨風霜裏
老木蒼波無限悲
那更是風雨飄搖國家動盪
這類登高就一眸的感受
其實有相應的心理學依據
它源於人類進化過程中
形成的一種心理保護機制
人類的安全感
往往建立在自己熟悉的
符合經驗認知的基礎之上
而身處不符合自己經驗的
處境環境
或者說周圍出現了這樣的事物
往往就會引發不安
警覺甚至是恐慌
程度深的會產生一種心理疾病
叫懼恐懼症
或者廣場恐懼症
因此
儘管人們對天地宇宙的廣博浩瀚
已經有了一定的理性認知
但當他們登得越高
見到的也就會更遠
視野無限開闊的時候
仍然會催生一種直接的
超越原有認知的
極具壓迫性的感官體驗
與之相伴的就是一種
天地浩大卻自身渺小
宇宙永恆
但生命有限的滄桑感
以及明知宿命
卻又不能扭轉的深深的無力感
所以
在所有登高一謀的人群當中
王之煥的登冠闕樓
就顯得格外標新立異
陣龍發揮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當然也是超越詩人經驗認知的景象
否則他不會寫
也寫不出這樣一首詩來感慨
但不同於一般人的不安 警覺和恐慌
王之煥覺得
不夠滿足
所以還要欲窮千里莫
更上一層樓
這種直面時空
遊心宇宙的心境與胸懷
一定是盛世當中的大詩人
才能擁有的境界
比如杜甫登泰山的時候
會當靈絕頂一覽衆山笑
又比如立白登廬山的時候
登高壯觀天地間
大江茫茫去不還
而這也正是這首詩
最深層的偉大所在
所以大家知道
爲什麼天下名勝那麼多
我們在課本上
最早見到的卻是灌雀樓嗎
那就是因爲
我們學這首詩的時候
正處於人生充滿希望
不斷向上的年紀
而沒有哪首詩比登灌雀樓
更能帶給我們不斷攀登的力量
當然
講這首詩還是想鼓勵大家
今後有機會
一定也要多到
和詩歌有關的那些名勝古蹟
去走一走
孟浩然有詩說
人事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記
我倍赴登林
當你站在
古人曾經站過的地方
與他看見相同的景象
有的時候
的確會對相關的詩境和情感
有更透徹
更細膩的感知
而即便沒有新的發現
當你威引起那些熟悉的詩句
會心一笑之時
也就完成了
與一個詩意靈魂的
跨越千載的神交
這種感受
是非常美妙的
韓曉老師講詩詞
千古文章寸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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