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文學大家散文 郁達夫《水樣的春愁》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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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6年5月4日
洋學堂裏的特殊科目之一
自然是伊利瓦拉的英文
現在回想起來
雖不免有點覺得好笑
但在當時
雜在更年長的同學當中
和他們一樣地屈着背
聳着肩
搖擺着身體
用了讀古文詞類傳的腔調
高聲朗誦着皮衣皮
皮挨排的精神
卻真是一點含糊苟且之處
都沒有的
初學會寫字母之後
大家所急於想一事的
是自己的名字的外國寫法
於是教英文的先生
在課餘之暇
就又多了一門
專爲學生拼英文名字的工作
有幾位想走捷徑的同學
並且還去問過先生
外國百家姓和外國三字經
有沒有得買的
先生笑着回答說
外國百家姓和三字經
就只有你們在讀的
那一本破字碼的時候
同學們於失望之餘
反更是皮挨排
皮一皮地叫得起勁
當然是不用說的
學英文還沒有到一個禮拜
幾本當教料書用的十三經著書
預批通鑑積攬的黃封面上
大家都各自用墨水筆
提上了英文拼的歪邪的名字
又進一步
便是用了異樣的發音
操英文說着你是一隻狗
我是你的父親之類的話
大家互討便宜地混戰
而實際上
有幾位鄉下的同學
卻已經真的是
兩三個小孩子的父親了
因爲一般之中
我的年齡算最小
所以自修是理
當監課的先生走後
另外的同學們
在密語着鬨笑着的
關於男女的問題
我簡直一點也感不到興趣
從性知識發育落後的一點上說
我卻不得不承認自己
是一個最低能的人
幼嬰自小就習於孤獨
困於家境的結果
怕羞的心 畏縮的性
更使我的膽量變得異常的小
在課堂上
坐在我左邊的一位同學
年紀只比我大了一歲
她家裏有幾位相貌
長得和她一樣美的姊妹
並且住得也和學堂很近很近
因此在校裏
她就是被同學們苦纏得最厲害的一個
而禮拜天或假日
她的家裏
就成了同學們聚集的地方
當課餘之暇或放假期裏
她原野懇切地邀過我幾次
邀我上她家裏去玩去
猝行會之感
終於把我的嚮往之心壓住
曾有好幾次想決心跳了踏上她家去
可是到了她們的門口
卻又同罪犯似的逃了
她以她的美貌
以她的財富和姊妹
不但在學堂裏博得了絕大的聲勢
就是在我們那小小的縣城裏
也贏得了一般的好遇
而尤其使我羨慕的
是她的那一種
對同我們是同年輩的異性們的周旋策略
我們縣城裏的幾位
相貌比較豔麗一點的女性
個個是和她要好的
但她也實在真膽大
真會取巧
當時同我們是同年輩的女性
裝飾入時 態度豁達
爲大家所稱道的有三個
一個是一位在上海開店
富甲一億的商人趙某的侄女
她住的和我最近
還有兩個
也是比較富有的中產人家的女兒
在交通不便的當時
已經各跟了她們家裏的親戚
到杭州上海等地方去跑跑了
她們倆卻都是我那位同學的鄰居
這三個女性的門前
當傍晚的時候或月明的中夜
老有一個一個的黑影在徘徊
這些黑影的當中
有不少卻是我們的同學
因爲每到禮拜一的早晨
沒有上課之先
我老聽見有同學們
在操場上笑說在一道
並且時時還高聲地
用着英文做了引語
如我看見他了
我聽見他在讀書之類
而無論在什麼地方
與什麼時候的
反觀於這一類的談話的中心人物
總是課堂上坐在我的右邊
年齡只比我大一歲的
那一位天之驕子
此外的兩個女性
相貌更是完整
衣飾也儘夠美麗
並且因爲她倆的住址接近
出來總在一道
平時在家也老在一處
所以膽子也大
認識的人也多
她們在二十餘年前的當時
已經是開放得很
有點像現代的自由女子了
因而上她們家裏去鬼混
或到她們門前去守望的青年
數目特別的多
種類也自然要雜
我雖則膽量很小
性知識完全沒有
並且也有點過分的矜持
以爲成日的和女孩子們混在一道
是讀書人的大恥
是沒出息的行爲
但到底還是一個亞當的後裔
猴頭的蘋果
怎麼也吐它不出
咽它不下
同北方厚雪地下的細草萌芽一樣
到了東來
自然也難免地有些忘春之意
老實說將出來
我偶爾在路上
遇見她們中間的
無論那一個
或湊巧在她們門前
走過一次的時候
心裏也住實有點難受
住在我那同學鄰近的兩位
因爲距離的關係
更因爲她們的處事知識
比我長進
人生經驗比我老成的多
和我那位同學
當然是早已有過糾葛
就是和許多不是學生的青年男子
也各已有了種種的風說
對於我雖像是一種
罕有獨之的妖豔的話
誘惑性或許格外地強烈
但明知我自己
絕不是她們的對手
平時不過於遇見的時候
有點難以爲情的樣子
此外倒也沒有什麼
了不起的私怒
可是那一位趙家的少女
卻整整地擾亂了
我兩年的童心
我和她的住處比較地近
故而三日兩頭
總有着見面的機會
見面的時候
她或許是無心
只同對於其他的
童年輩的男孩子打招呼一樣
對我微笑一下
點一點頭
但在我卻感得
同犯了大罪
被人發覺了的樣子
和她見面一次
馬上要變得頭昏耳熱
胸腔裏的一顆心禿禿地
總有半個鐘頭好跳
因此
我上學去或下課回來
以及平時在家
或出外去的時候
總無時無刻不在留心
想必去和她的相見
但遇到了她
等她走過去後
或用功用得很疲乏
把眼睛從書本子
舉起的一瞬間
心裏又老在盼望
盼望着她再來一次
再上我的眼面
前來立着對我微笑一次
有時候
從家中進出的人的口裏傳來
聽說她和她母親
又上上海去了
不知要什麼時候回來
我心裏會同時感到一種
像是重複
又像失去了什麼事的憂慮
生怕她從此一去
將永久地不回來了
同芭蕉葉似的
重重包裹着的
我這一顆無邪的心
不知在什麼地方
透露了消息
終於被課堂上
坐在我左邊的那位同學
看穿了
一個禮拜六的下午
落課之後
她輕輕地拉着我的手
對我說
今天下午
趙家的那個小丫頭
要上倩兒家去
你願不願意
和我同去一道玩
這裏所說的倩兒
就是那兩位
她鄰居的女孩子之中的
一個的名字
我聽了她的這一句密語
立時就戰紅了臉
喘急了氣
溺如着說不出一句話
來回答她
近在拼命地搖頭
表示我不願意去
同時眼睛裏
也水汪汪地
想哭出來的樣子
而她卻似乎
已經看破了我的隱中
得着了我的同意式地
用強力
把我拖出了校門
到了倩兒她們的門口
當然又是一番爭執
但經她大聲地一喊
門裏的三個女孩
卻同時笑着跑出來了
已經到了她們的面前
我也沒有什麼
別的辦法了
自然只好扶着手
紅着臉
同被綁赴刑場的
死刑求是地
跟她們到了室內
經我那位同學
帶了滑稽的聲調
將如何把我拖來的情節
說了一遍之後
她們接着就是一陣大笑
我心裏有點氣起來了
以爲她們和他在侮辱我
所以於羞愧之上
又加了一層怒意
但是奇怪得很
兩隻腳卻軟弱來了
心裏雖在想一溜跑走
而腿神經終於不聽命令
跟她們再到客房裏去坐下
看她們四人捏起了骨牌
我連想跑的心思
也早已忘掉
坐姜在我那位
同學的背後
眼睛雖則
時時在注視着牌
但見獲得着機會
也着實向她們的臉部
偷看了許多次數
等她們的輸贏賭完
一餐東道的夜飯吃過
我也居然和她們半熟
有說有笑了
臨走的時候
倩兒的母親
還派了我一個差事
點上燈籠
要我把趙家的女孩
送回家去
自從這一回後
我也居然入了
我那同學的火
不時上趙家
和另外的兩女孩家
去進出了
可是生來膽小
又加以畢業考試的
僵持到來
我的和她們的來往
終沒有像我那位
同學似的反密
正當我十四歲的
那一年春天一九零九
宣統元年即有
是就歷正月十三的晚上
學堂裏於白天
給予了我已畢業文憑
及增生執照之後
就在大廳上擺起了
五桌送別畢業生的酒宴
這一晚的月亮好得很
天氣也溫暖得
像二三月的樣子
滿城的爆竹
是在慶祝新年的
上燈佳節
我餘喝了幾杯酒後
心裏也感到了一種
不能抑制的歡心
出了校門踏着月亮
我的雙腳便自然而然地
走向了趙家
他們的女僕
陪她母親上街去買蠟燭水果
等過元宵的物品去了
推門進去
我只見她一個人
拖着一條長長的辮子
坐在大廳上的桌子邊上
陽燈底下練習寫字
聽見了我的腳步聲音
她頭也不朝轉來
只慢聲地問了一聲
是誰
我故意平着聲
提着腳
輕輕地走上了她的背後
一使勁一口
就把她面前的那盞
陽燈吹滅了
月光如潮水似的
浸滿了這一座
潮南的大廳
她於一聲高叫之後
馬上就把頭朝了轉來
我在月光裏看見了
她那張大理石式的嫩臉
和黑水晶式的眼睛
覺得怎麼也熬忍不住了
順勢就伸出了兩隻手去
捏住了她的手臂
兩人的中間
她也不發一語
我也並無一言
她是扭轉了身坐着
我是向她立着的
她只微笑着
看看我看看月亮
我也只微笑着看看
她看看中庭的空處
雖然此處的動作
輕薄的邪念
明顯地表示一點也沒有
但不曉怎樣一股滿足
深沉陶醉的感覺
竟同四周的月光一樣
包滿了我的全身
兩人這樣的
在月光裏沉默着相對
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她輕輕地開始說話了
今晚上你在喝酒
是的
是在學堂裏喝的
到這裏我才放開了兩手
向她邊上的一張椅子裏
坐了下去
明天你就要上杭州
去考中學去嗎
停了一會兒
她又輕輕地問了一聲
是的
明天坐快班船去
兩人又沉默着
不知坐了幾多時候
忽聽見門外頭
她母親和女僕說話的聲音
漸漸地近了
她於是就忙着立起來擦陽火
點上了陽燈
她母親進到了廳上
放下了買來的物品
先向我說了些道賀的話
我也告訴了她
明天將離開故鄉到杭州去
談不上半點鐘的閒話
我就匆匆告辭出來了
在柳樹影裏
提了月光走回家來
我一邊回味着
剛纔在月光裏
和她兩人相對時的
沉醉式的恍惚
一邊在心的底裏
忽而又感到了一點
極淡極淡
同水一樣的春愁
1月5日
原載1935年1月20日
《人間事》半月刊第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