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傳》精讀,魯迅筆下最有爭議的角色,你覺得阿Q可笑嗎

不下水只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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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次觀看·2026年4月20日
今天我們讀阿Q正傳
阿Q活了幾十年
想要受到尊重做個體麪人
卻不通門路
他不懂人性中包含着善良
愛情中包含着尊重
他受到凌辱後自輕自賤
忍氣吞聲
遇到比自己弱小的人時
又恨不得高人一等將其踩在腳下
讀完阿Q正傳
你會歎服魯迅先生
對於人們共性的刻畫
他把人性看得那麼透徹
從古至今
幾乎每一個人
都有幾分阿Q式的影子
主人公阿Q
生活在一個叫衛莊的小地方
他的名字是一個方言的讀音
阿Q一輩子沒有個正經名字
至於他姓什麼
誰也說不清楚
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
只知道他出現時就在衛莊
無家無業
孤身一人住在村裏的土穀祠裏
阿Q沒有固定的營生
靠給村裏打短工餬口度日
平日裏只要他吃飽了
肚子有幾文錢
便喝酒賭博
調笑打鬧
如果有誰跟他辦了幾句嘴
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
我祖上比你闊多了
你算什麼東西
至於他的祖上到底是誰
他從來沒有說清楚過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總是理直氣壯
他不僅看不起村裏的普通人
連村裏有錢有勢的趙太爺和錢太爺
他也不放在眼裏
阿Q常在心裏盤算着
我的兒子將來肯定比他們闊氣得多
只要這麼一想
他看趙太爺的眼神裏
就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阿Q甚至還去過幾趟城裏
他覺得城裏人十分可笑
比如衛莊人炸魚
都是切幾段蔥葉子扔進去
可城裏人卻要切成蔥絲
衛莊人管長條的凳子叫長凳
城裏人偏偏叫條凳
阿Q覺得這些城裏人非常愚蠢
所以他不僅看不起衛莊人
也看不起城裏人
覺得自己的習慣要高城裏人一等
不過阿Q的這種驕傲
有時候也會給他惹來大麻煩
有一回趙太爺的兒子考中了秀才
這在衛莊可是天大的喜事
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阿Q那天剛好喝了兩口黃酒
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不得了
在大街上手舞足蹈地對人說
我和趙太爺是本家
算起來我還是秀才的爺爺輩呢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趙太爺的耳朵裏
趙太爺火冒三丈
立刻派人把阿Q叫到了跟前
阿Q剛走進門
趙太爺一個大嘴巴就抽了過來
指着阿Q的鼻子罵道
你怎麼敢姓趙
你也配姓趙
阿Q捂着臉連連後退
從那以後
阿Q再也不敢提自己姓趙的事了
但衛莊人對這件事反倒半信半疑
甚至怕得罪了趙太爺的本家
竟有點尊敬阿Q了
阿Q雖然在心裏看不起別人
但他身上也有個讓他自卑的缺點
他的頭上生了一個癩瘡疤
阿Q對這個疤十分忌諱
不準別人提癩字
如果有人提到了癩字
哪怕是相似的毒因也會惹得他發火
阿Q發火也是看人下菜碟
如果對方看起來瘦弱
他就直接動手打人
如果對方長得五大三粗
他就在嘴裏罵幾句髒話
衛莊的閒人們並不怕他
還經常故意笑話他頭上的癩瘡疤
更有人笑話完
還要把阿Q按在地上
讓他磕頭求饒才覺得盡興
久而久之
阿Q發明了一套安慰自己的辦法
當他被打的時候
心裏對自己說
我是被兒子打了
這個世界太不像話了
兒子竟然敢打老子
這便是大名鼎鼎的精神勝利法
只要這個念頭在腦子裏一轉
阿Q的心情立刻就好了
既然是老子被兒子打了
那在輩分上自己終究是贏了的
但打他的人也摸清了阿Q的套路
後來邊打邊說
這不是兒子打老子
是人打畜生
阿Q值得連忙認罪
承認自己是畜生
受了這樣的奇恥大辱
承認自己是畜生
換做普通人恐怕要難過好幾天
但阿Q不是普通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心裏又開始盤算起來
我是畜生
那也是第一個畜生
這世界上除了我
誰還能排得上第一
狀元不也是第一個嗎
你算什麼東西
連個第一都排不上
想到這裏
阿Q剛纔的屈辱感一掃而空
他不僅沒有覺得自己可憐
反而因爲自己像狀元一樣
佔了個第一
而在心裏嘲笑起那個打他的人來
他覺得自己又一次大獲全勝
這樣集自負自傾自薦於一身的阿Q
總是過得自足又快樂
但他也有痛苦的時候
有一年衛莊迎來了賽神會
村裏搭了戲臺
晚上還有賭局
阿Q平時是沒有什麼錢去賭
但那天他剛好發了一點工錢
便擠到了賭桌前
那天阿Q的手氣出奇的好
贏的錢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他準備把錢收進兜裏的時候
賭場裏突然有人喊着打架了
接着就是一陣混亂
阿Q被人擠在中間
頭上捱了好幾下悶棍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來時
擺賭局的人跑了
錢也跟着消失了
阿Q釀釀嗆嗆地回到了土穀祠
他坐在神臺下感覺很痛苦
舉起手對準自己的臉
啪啪
就是兩個清脆的大耳光
阿Q在心裏這樣安慰着自己
剛纔打人的是我
現在臉疼的是他
我狠狠地教訓了那個弄丟錢的窩囊廢
彷彿自己打了別人便心平氣和了
靠想象力快樂是阿Q的優勝法則
阿Q的精神勝利法在他心裏
向來無往不利
可總有失靈的時候
村裏人閒時都愛蹲在朝陽的牆根下曬太陽
阿Q也照例來到土穀祠外
脫下破假襖
翻着衣縫捉獅子
不一會兒打短工的王虎也來了
因爲滿臉落腮糊
村裏人都這麼叫他
阿Q素來看不起他
覺得他窮又長得難看
不配和自己並坐
可牆根是公家的他
只好往旁邊挪挪
低頭捉自己的
兩人起初互不理會
捉着捉着
阿Q心裏卻不痛快起來
他忙了半天
只捉到兩三隻小獅子
咬起來幾乎沒聲
王虎因爲身上更髒
捉得又多又大
放進嘴裏巴搭直響
這聲音像巴掌一樣打在阿Q臉上
連獅子都比不過王虎
他覺得奇恥大辱
他翻來覆去地找
想揪出一隻大的壓過對方
卻偏偏一無所獲
越找越氣
他猛地把假襖往地上一摔
吐了口唾沫
王虎瞥他一眼並不理會
這阿Q忍不住喝倒
毛蟲
王虎冷冷問你罵誰
誰認了就說誰
阿Q提高了聲音
以爲氣勢能壓人
沒想到王虎忽然起身
一把揪住他的辮子
把他的頭往牆上撞去
阿Q眼貌金星掙扎不得
往日捱打
他還能在心裏翻個身
佔個便宜
可今天
對着王虎這張鬍子臉
他連兒子打老子的話都說不出口
若認他做兒子
豈不是比王虎還要低賤
情急之下
他只擠出一句
君子動口不動手
王虎哪裏理會
又撞了幾下才鬆手走開
阿Q站在牆根下
摸着發疼的腦袋
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挫敗
他找不出半句自我安慰的話
值得承認自己被王虎
結結實實打了一頓
而且毫無緩口之力
他越想越窩火
連太陽也不想曬了
低頭在衛莊街上亂走
只是覺得心裏憋屈得很
正走着迎面走來了一個人
這人穿着一身洋裝
手裏拿着一根文明棍
他是錢太爺的大兒子
早年進城讀洋學堂
又去過日本
回來時把辮子剪了
後來因爲母親和妻子
都鬧着要自殺
於是補了一條假辮子
阿Q覺得這傢伙
沒了辮子看不起他
私下給他起了個外號
假洋鬼子
在他看來
男人沒了辮子
簡直不成體統
平時阿Q在心裏
罵他不敢說出來的
可是今天
阿Q剛剛在王虎那裏
吃了大虧
心裏正窩着火
他竟然喊假洋鬼子時
叫出了聲
被錢太爺家的兒子聽見了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怒火
像是要把阿Q生吞活剝了一樣
欺軟怕硬的阿Q
一看情況不對
心裏立刻慌了
他知道自己闖了禍
雙手抱住頭
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懲罰
果然
假洋鬼子揚起手裏的文明棍
朝着阿Q的頭上身上
狠狠地抽了下去
阿Q疼得直咧嘴
但他不敢躲
也不敢跑
只能緊緊地抱着頭
任憑棍子
落在自己身上
阿Q把什麼精神聖密法
全都忘到了腦後
他只覺得渾身火辣辣的疼
直到假洋鬼子打累了
拿着棍子揚長而去
阿Q才慢慢地放下手
揉着被打疼的地方
這一天對阿Q來說
實在太倒黴了
先是被王胡欺負
現在又被假洋鬼子打
他覺得自己
就像是一隻
被人踩在腳底下的螞蟻
他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
不知不覺
來到了衛莊的靜修庵附近
剛好看見一個小尼姑
從庵裏走出來
他覺得自己今天之所以這麼倒黴
都是因爲碰到了這個尼姑
在衛莊很多人
都覺得出門遇見尼姑
是件晦氣的事情
找到了倒黴的原因
阿Q心裏的憋屈
立刻變成了憤怒
他覺得是這個小尼姑害了自己
自己必須從她身上
把面子找回來
他快步走到小尼姑面前
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 真晦氣
小尼姑並沒有理會他
低着頭想從旁邊繞過去
可是阿Q不依不饒
他覺得自己現在是有理的一方
他必須讓這個害人精付出代價
他一把拉住了小尼姑的衣袖
大聲說
難怪我今天處處捱打
原來是遇見了你
小尼姑嚇了一跳
臉羞得通紅
這時附近有幾個衛莊的閒人看到了
便湊過來看熱鬧
阿Q看到有人圍觀
膽子更大了
不僅沒有鬆手
反而更湊近了小尼姑
伸手在小尼姑頭皮上摸了一把
笑着說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嗎
甚至還用力捏了尼姑的臉蛋
小尼姑甩開阿Q的手
一邊走一邊哭着說
斷子絕孫的阿Q
圍觀的閒人們聽到小尼姑的罵聲
非但沒有同情她
反而哄龐大笑起來
這笑聲傳到阿Q的耳朵裏
簡直比世上最好聽的音樂還要美妙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不僅教訓了害自己倒黴的罪魁禍首
還逗笑了大家
贏得了衆人的喝彩
他搓了搓剛纔摸過小尼姑頭皮的手
彷彿上面還殘留着勝利的氣息
阿Q自覺又贏了一場
儘管在強者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但他在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扯平了
這樣看來
阿Q那欺軟怕硬的行徑
反倒顯得格外順理成章了
自從那天欺負小尼姑之後
阿Q有些心神不寧
那小尼姑光溜溜的頭皮
還有他罵的那句斷子絕孫的阿Q
一直在他腦子裏轉悠
在僞裝罵人斷子絕孫是很毒的
阿Q平時雖然糊塗
但對這句話卻十分在意
他想自己終究是個男人
如果真的斷子絕孫
將來老了
死了連個在墳頭燒紙
供一碗飯的人都沒有
那成了鬼也是個餓死鬼
他突然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多年
還缺一個女人
沒有女人怎麼生兒子呢
可是僞裝的女人雖多
誰又會看上連個住處都沒有的阿Q呢
阿Q平時腦子簡單
想不到這麼深遠
他只是覺得自己該去找個女人了
沒過幾天
僞裝的趙太爺家裏要出米
派人來叫阿Q去幫忙
那天傍晚活幹得差不多了
阿Q坐在趙家廚房的條凳上
慢吞吞地抽着汗煙
廚房裏只有他和趙家的女傭吳媽
吳媽是個寡婦
平時幹活麻利人也算老實
此刻她正背對着阿Q
在水缸邊洗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
吳媽感嘆着說
少奶奶這兩天剛好生了病
家裏亂糟糟的事情多得做不完
阿Q抽着煙
看着吳媽在燈影裏晃動的身子
腦子裏突然又冒出了女人這兩個字
他想吳媽不就是個現成的女人嗎
雖然是個寡婦
但也是個能幹活
能生養的女人啊
阿Q猛地站了起來
走到吳媽跟前
吳媽正洗着碗
被他嚇了一跳
轉過身
愣愣地看着他
阿Q撲通一聲就在吳媽面前跪下了
大聲說
我和你困叫
在未莊男女之間稍微多說幾句話
都會惹人閒話
更何況是這樣直白而粗俗的要求
吳媽當時就傻了
手裏的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哭喊着朝門外跑去
阿Q還跪在地上
完全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他本以爲自己開了口事情就能成
怎麼吳媽反而跑了呢
吳媽跑出去後
一邊哭一邊喊
驚動了趙家人
趙太爺的兒子趙秀才正坐在堂屋裏看書
聽到外面的哭喊聲就跑了出來
看見阿Q正呆頭呆腦地從廚房裏走出來
吳媽躲在牆角指着阿Q
哭得氣接不上來
嘴裏嚷嚷着自己沒臉見人了
要尋死覓活
趙秀才一看這情形
頓時火冒三丈
他拿起一根平時用來撐窗戶的大竹槓
照着阿Q的身上就打了下去
阿Q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就連滾帶爬地往院門外逃跑了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阿Q以爲捱了一頓打逃回來就算完事了
但他低估了這件事在衛莊的嚴重程度
第二天一大早衛莊的帝寶就找上門來了
帝寶是村裏管點閒事
幫着鄉紳們跑腿的
他一腳踢開土穀祠的破門
指着阿Q的鼻子就是一頓臭罵
帝寶告訴阿Q
他昨天干的事情把趙太爺一家氣得不輕
吳媽因爲受了驚嚇和委屈
昨天晚上在房裏鬧着要上吊
幸虧被人發現救了下來
現在趙太爺發了話
這件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帝寶見阿Q害怕了
便拿出了早就擬好的一長串條件
說是趙家的要求
第一
阿Q必須明天買一對紅蠟燭一掛爆竹
送到趙家去點燃給趙太爺驅趕晦氣
第二
阿Q得掏錢給吳媽買一塊布
算是賠禮道歉
第三
阿Q以後永遠不許再踏進趙家的大門半步
還要付給帝寶一筆跑腿費
阿Q兜裏連買碗酒的錢都沒有
哪裏拿得出這麼多錢
可是帝寶不聽他的解釋
只留下一句明天要是拿不出錢來
趙太爺就要把他送進城裏的衙門
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投無路之下
阿Q只好把自己僅有的一件破棉襖
和一條舊被褥拿到當鋪裏當了
他拿着這筆錢買了紅蠟燭送到趙家
又把剩下的錢賠給了吳媽和帝寶
交完錢之後
阿Q真的變成了身無分文的窮光蛋
連晚上睡覺遇寒的被子都沒有了
但更可怕的災難還在後面
賠完錢的頭幾天
阿Q以爲這陣風波總算過去了
自己只要再出去找點活幹
日子還能像以前一樣混下去
可是當他走到街上時
卻發現情況完全變了
以前在衛莊雖然大家看不起他
但好歹還會和他搭句話開個玩笑
可現在人們看到他
就像看到瘟神一樣
遠遠地就躲開了
那些女人更是誇張
只要一看見阿Q的影子
便立刻拉着孩子跑回屋裏
砰的一聲關上大門
阿Q在街上轉悠了半天
誰也不理他
走到常去的那家酒店
想奢一碗酒喝
可是酒店的老闆一看到他
臉就拉了下來冷冷地說
本店不賒賬
沒錢就別進來
阿Q碰了一鼻子灰
只好嚥了咽口水
轉身離開了
阿Q的生計徹底斷絕了
再也沒有人來找他打短工
可是連那些平時脾氣還算和氣的人家
也把他轟了出來
阿Q這才明白
因爲吳媽那件事
他在衛莊已經徹底成了個不受歡迎的人
實在餓得受不了的時候
阿Q跑到錢太爺家門外
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活能幹
結果他看到一個人正在錢家院子裏劈柴
那個人叫小D
也是衛莊的一個短工
年紀比阿Q小
以前阿Q乾的活
現在全被小D接手了
阿Q看到這一幕頓時氣血上湧
他覺得小D搶了他的飯碗
衝上前去
一把揪住小D的衣領
破口大罵起來
兩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互相揪着對方的辮子
誰也不肯撒手
最後因爲實在沒有力氣了
才各自鬆開手
氣喘吁吁地散了
這場打鬥沒有分出勝負
但阿Q心裏明白
自己是真的在衛莊待不下去了
他沒有活幹也沒有飯吃
到了夜裏
圖古詞裏
連牀破被子都沒了
凍得他直打哆嗦
衛莊的每一扇門都緊緊地向他關閉着
第二天清晨
天還沒大亮
阿Q最後看了一眼衛莊
沿着那條土路往城裏的方向走去了
就這樣
阿Q離開了衛莊
就這樣大半年過去了
衛莊剛過完中秋節
這天傍晚衛莊街頭的老酒店裏
聚着幾個幹完農活的男人
正靠着櫃檯喝着黃酒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人大搖大擺地從街上走了進來
等這人走近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人竟然是阿Q
眼前的阿Q和半年前那個穿着破衣爛衫的阿Q
完全不同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嶄新的夾襖
阿Q走到櫃檯前
從腰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往櫃檯上一扔
發出嘩啦的聲響
那是一大把銅錢
還有幾塊白銀元
拿酒來
要獻錢的
阿Q大聲喊道
酒店老闆滿臉堆笑
趕緊擦了擦櫃檯
恭敬地端上一碗好酒
試探着叫了一聲
呦
阿Q你發財回來了
周圍喝酒的人盯着阿Q櫃檯上的那些錢
以前那種鄙視嘲笑的目光
全都不見了
阿Q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長長地輸了一口氣
他非常享受大家現在看他的眼神
他故意把衣服的下襬撩起來
慢條斯理地說
城裏嘛
也就那麼回事
我這趟出去
是在舉人老爺家裏做事
在衛莊人的心裏
城裏的舉人老爺
那是天大的人物
連村裏最威風的趙太爺
見了舉人老爺
也得低聲下氣
但其實
阿Q只是在舉人老爺家裏打過幾天雜
後來惹了事
被趕來出來
阿Q喝完酒
沒有回土穀祠
因爲他現在有錢了
租得起村裏的一間空屋子
第二天一早
阿Q發財回來的消息
就傳遍了衛莊
隨之而來的
還有一個更讓村裏女人們激動的事
阿Q帶回來了很多好東西
和各種各樣的衣服
正在他租的屋子裏便宜賣呢
以前那些
一看見阿Q就關門躲避的女人們
現在全都擠到了阿Q的屋子門前
大家你爭我搶翻看着衣服
阿Q坐在旁邊翹着二郎腿
一邊收錢一邊不耐煩的催促
不買別亂翻
女人們不僅不生氣
還一口一個Q哥的叫着
阿Q簡直快要飄上天了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
從來沒有這麼風光過
這場買賣的動靜實在太大
最後竟然連趙太爺家都驚動了
衛莊的人雖然表面上對阿Q恭敬
但背地裏都在犯嘀咕
阿Q去了城裏才大半年
怎麼可能一下子賺這麼多錢
還帶回了這麼多女人的舊衣服
這錢和衣服的來路肯定不乾淨
有一天晚上阿Q在酒店裏喝多了酒
周圍幾個閒漢故意湊過去
一邊給他倒酒一邊套他的話
Q哥你在城裏到底幹什麼大買賣啊
怎麼弄來那麼多好皮肉的衣裳
阿Q打了個酒嗝得意忘形的說
告訴你們也無妨
老子是跟人去拿的
阿Q拍了拍桌子壓低了聲音
城裏的有錢人家多的是
我們半夜翻牆進去
一拿就是一大包
周圍的人聽到這裏臉色都變了
雖然大家心裏早就猜到
這東西來路不正
但親耳聽到阿Q承認自己是強盜
還是覺得有些害怕
阿Q還在繼續吹噓
爲了顯示自己見過大場面
他連細節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阿Q是不幹那種翻牆的苦力活的
那牆太高
黑燈瞎火的我可不敢爬
我乾的是接應的活兒
阿Q比劃着說
裏面的人把東西偷出來
我就在下面接着
有一回剛接到一個包袱
裏面的狗就叫了
嚇得我撒腿就跑
後來聽說
後面那幾個兄弟全被官府抓去砍了頭
我跑得快這才撿了一條命
帶着那個包袱逃回了衛莊
原來弄了半天
阿Q是一個跟着盜賊團伙跑腿的小嘍囉
一聽到狗叫就嚇得尿褲子的膽小鬼
那些衣服不過是他運氣好
逃跑時順手撿來的髒物罷了
這一次人們不再叫他老Q了
當他在街上走過時
男人們用看賊一樣的眼神盯着他
隨時提防他偷走自家門前的破臉盆
女人們在背後指指點點
罵他是不要臉的小賊
阿Q租的那間屋子也待不下去了
房東生怕沾上官司
硬是把他趕了出來
阿Q在城裏帶回來的錢
也揮霍得差不多了
阿Q又回到了那個土穀祠
他躺在熟悉的稻草堆上
心裏覺得有些憋屈
又試圖用自己的精神勝利法來安慰自己
他想
我好歹也是和強盜一起做過事的人
你們這些鄉巴佬
連強盜的鞭都沒摸過呢
我比你們強多了
就這樣
阿Q的好日子又破滅了
衛莊酒店又重新對他關上了賒賬的大門
而且由於他身上多了一個小賊的標籤
現在的處境又重新窘迫起來
這一天
城裏舉人家的船開到了衛莊
有人說是因爲革命黨殺到城裏
連舉人都來避難了
有人說只是舉人家的幾箱衣物
來寄存在趙太爺家裏
果然送來了幾大箱舉人的家財
舉人怕留在城裏被革命黨拿走
就送到了鄉下
趙太爺原本可以不收
但是想和舉人攀上關係
就自稱是舉人家的遠親
留下了箱子
阿Q只能每天在村裏瞎轉悠
村裏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革命黨進城了
據說連皇帝都要退位了
城裏的官老爺們都嚇得跑了
阿Q過去以爲革命黨就是造反
於是對剪了辮子的革命黨深惡痛絕
如今看到人人都怕革命黨
他想
如果自己成了革命黨
那麼每個人不就都怕他了嗎
阿Q越想越覺得在理
他覺得這是老天爺
這天傍晚
他走在衛莊那條熟悉的土路上
突然扯開嗓子大喊
我革命了
我造反了
路邊的人都嚇了一跳
吃驚地看着阿Q
阿Q反而喊得更起勁了
一邊喊還一邊在街上手舞足蹈
衛莊的人本來就因爲革命的消息
成了驚弓之鳥
現在看到阿Q這副模樣
心裏都泛起了嘀咕
有人小聲說
不得了
阿Q這小子是不是投靠革命黨了
阿Q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大家眼裏的恐懼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威風過
就連趙太爺家的秀才也請阿Q到府上
把他喊做Q哥
想盼盼革命黨的虛實
回到土穀祠
阿Q興奮地睡不着
腦子裏開始盤算起革命後的美夢
趙太爺假洋鬼和趙秀才
這些打過他的人絕不能輕饒
元寶錢財誰的財產都要佔
想完了報仇
阿Q又想到了女人
現在自己是革命黨了
想要什麼女人沒有
吳媽就算了
年紀也大了點
鄒琦嫂的女兒倒是挺好看的
可惜太小了
阿Q就在這美妙的幻想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阿Q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村裏人說今天早上假洋鬼子和趙秀才兩人
把辮子盤在頭頂上
宣佈自己也成了革命黨
他們革命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靜修庵去
把庵裏一塊寫着皇帝萬歲的牌位砸了
順手還把庵裏的一個宣德爐拿回了家
說是衝作革命的軍費
阿Q聽完氣得直跺腳
砸靜修庵這種事他最在行
這麼痛快的革命
竟然被那兩個他最痛恨的人
不過阿Q轉念一想
既然假洋鬼子和趙秀才都能當革命黨
自己這個早就喊過造反的人
自然也該是革命黨
他覺得自己一個人幹不成什麼大事
不如去投奔他們大家合夥幹
說不定還能分點好東西
打定主意後阿Q就逃着錢太爺家走去
阿Q走進了錢家的院子
他本想大聲喊一句我也來革命了
但話還沒說出口
假洋鬼子就讓他滾
還像往常一樣拿起棍子要打他
阿Q落荒而逃
楊先生不准他革命
他所有的抱負志向希望
前程全被一筆勾銷了
沒過多久衛莊出了一件大事
一群穿着革命黨衣服的人來到了衛莊
搶劫了趙太爺的家財
那天夜裏
一群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從趙太爺家出來
阿Q的美夢被他人實現
那麼多好東西卻沒他的份
他想這些革命黨太不仗義了
他們去搶趙太爺家
怎麼不來叫我一聲
第二天趙太爺家被搶的消息就傳遍了衛莊
村裏人都說來的是一夥真正的強盜
把趙家值錢的東西搶了個精光
阿Q聽了心裏越發覺得委屈
逢人便嘆氣
他這副神情落在衛莊人的眼裏
反倒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趙家被搶
過了四五天
阿Q正躺在土穀祠裏發呆
突然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隊拿着洋槍的兵丁衝了進來
就這樣
阿Q被莫名其妙抓進了縣城的大牢
阿Q被直接帶進了一個衙門
到了衙門大堂
他膝蓋一軟
習慣性地就跪在了地上
關老爺看了他一眼
拍了一下桌子問
阿Q你可知罪
阿Q老實地回答
老總我不知道啊
你還敢嘴硬
前幾天夜裏趙太爺家被搶
你敢說你沒份
阿Q一聽提到了趙家被搶的事
趕緊分辨道
老總我真的是冤枉的
他們去搶東西根本就沒有叫我
我連個鞭都沒沾上啊
大堂裏的人聽了這話都愣住了
阿Q這話的意思明明是
他本來也是和強盜一夥的
只是強盜這次行動沒帶上他
關老爺又問
那你平時是不是也想跟着他們一起幹
阿Q想起自己之前確實有過造反的面頭
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大聲說
想過的
我想和他們一起幹的
可是他們不讓我去
光頭老頭覺得案子已經問明白了
他擺了擺手
讓人拿來一張紙和一支筆
放在阿Q面前
既然你認了
就在這供狀上畫個壓吧
旁邊的一個人對阿Q說
阿Q不認識字
那人便把筆塞進他的手裏
指着紙的右下角說
你不會寫字
就在這畫個圓圈就行了
阿Q握着筆趴在地上
心裏突然升起了一股極大的好勝心
他想我阿Q雖然是個窮人
但畫圓圈也得畫得比別人圓
絕不能讓城裏人看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想要畫一個全天下最圓的圈
可是他又從來沒拿過筆
手抖得厲害
筆尖在紙上一劃
畫出去的線條怎麼也收不回來
最後勉勉強強連在一起
活像一顆西瓜子
阿Q看着那個像瓜子一樣的圈
羞愧得滿臉通紅
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幹過的最丟臉的事情
他多想求大堂上的人再給他一張紙
讓他重新畫一個真正的圓圈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
那人已經把紙收走了
阿Q被帶回了牢房
他滿腦子想的都不是自己爲什麼被抓
而是那個畫砸了的圓圈
他不停地安慰自己
算了算了
孫子才畫得很圓呢
人生在世大概有時候也是難免要畫成瓜子的
又過了兩天
幾個冰釘走進來
還拿了一件白色的短掛讓他穿上
阿Q乖乖地穿上短掛
他低頭一看
掛子上面寫着幾個黑漆漆的大字
他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
只覺得穿在身上有些涼
接着阿Q被推上了車
馬車周圍圍滿了拿槍的冰釘
起初阿Q以爲這是要押他去別的衙門
或者去什麼地方幹活
可是他發現兩旁街道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大家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車子走了一段路
突然拐了個彎
阿Q認識這條路
這是出城去罰場的路
一瞬間
阿Q的腦袋裏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
這輛馬車不是帶他去當官的
也不是帶他去幹活的
這是要帶他去殺頭啊
阿Q雙腿發軟心裏開始發慌
可是隨後他又想
人生在世
大概有時候也是難免要被殺頭的
既然難免要被殺頭
那總得死得好看一點
不能讓旁邊看熱鬧的人笑話
阿Q想起以前在衛莊看戲的時候
戲臺上的好漢在上罰場之前
總是要大聲唱幾句戲文的
他想自己也應該唱一句
唱什麼呢
唱手執鋼鞭將你打
不合時宜
他想起了最常聽的那句老話
過了二十年
又是一個好漢
阿Q深吸了一口氣
想要把這句話大聲喊出來
可是當他張開嘴巴的時候
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像冒火一樣
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恐懼其實早就鎖住了他的喉嚨
只是他自己還沒發覺
馬車繼續往前走
看熱鬧的人像潮水一樣跟在後面
阿Q看向車子下面的人群
他看到了無數雙眼睛
這些眼睛密密麻麻的
全都在死死地盯着他
有的眼睛裏透着興奮
有的眼睛裏透着麻木
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看着這些眼睛
阿Q突然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個冬天
他在山腳下遇到過一匹惡狼
那匹狼不敢靠得太近
只是遠遠地跟着他
狼的眼睛也是這樣又兇又怯
彷彿兩把生鏽的錐子
遠遠地就能穿透他的皮肉
咬住他的骨頭
現在馬車下面這成百上千雙眼睛
和那匹惡狼的眼睛一模一樣
他們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是在看一件即將被拆卸的物品
這些眼睛連成一片
無聲無息地跟着他
彷彿要一起撲上來
把他的魂魄咬得粉碎
阿Q覺得渾身發冷
連唱戲文的念頭也徹底消失了
他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耳邊只剩下馬車輪子
碾過石板路的咯吱聲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劃破了法場的上空
阿Q還沒來得及弄明白
這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覺得身上猛得一陣
接着眼前一黑
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的那一套精神勝利法
在真正的子彈面前
連半點用場都沒拍上
他就這樣糊里糊塗地
結束了自己荒誕的一生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衛莊
趙太爺一家並沒有因爲阿Q被槍斃而感到高興
反而十分氣憤
因爲阿Q死了
可趙家被搶的那些大箱子
卻一樣也沒有找回來
他們覺得阿Q這小子死得太便宜了
至於衛莊的其他人
大家聚在酒店裏閒聊的時候
得出了一個非常一致的結論
阿Q肯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因爲如果他不壞就不至於被槍斃
大家都深以爲然地扁頭
那麼阿Q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在衛莊人的心裏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沒有人在意阿Q到底有沒有搶劫
也沒有人在意他那個畫得像瓜一樣的圓圈
阿Q就像他生前一樣
哪怕是死了
也只是大家茶餘飯後的一個無足輕重的談資
好像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在衛莊存在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