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五節|灯 | 黎明前的废墟
anticcp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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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8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黑夜裏,汽車在馬路上穿梭,車流的燈光,匯成了一張大網,畫出了夜裏東莞市的輪廓。
一個個亮着耀眼燈火的酒店、會所、洗浴中心,就是這張網上最明亮的焦點。
五彩的燈光照進車裏,快速流動着,若隱若現。
孫小益坐在副駕座位上,精神不太好。
劉阿明知道他酒量不好,也沒管。
只要不是太丟人,直播的推薦流量,應該是拿下了。
心裏想着,劉阿明的頭腦似乎也因爲高興而清醒了一些。
他今天穿的褲子有點短,坐在座位上時,紅色的長襪全露了出來。
他拿出火機,湊向旁邊坐着的胖男人,想點上已經不再冒煙的雪茄。
錢格,今天新茶到貨,絕對包你滿意。
劉阿明說。
錢格微微睜了睜眼,用手輕輕擋開了遞過來的火機。
打了個嗝,噴出了一口酒氣。
哦,你,你小子又要搞什麼名堂?
錢格說,說話時把手放在腰帶扣上,剝了一下。
地道的江南碧羅春,溫婉可人,能掐出水來,
劉阿明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着。
我,哥,我和你說,上次那個貴州的小妹,真是把我逗瘋了,言之九十分。
我讓她說兩句貴州方言,簡直是磨陰穿腦,辣酒命,辣椒麪,洋子趴,洋玉八。
錢格笑着,油肚不斷抖動,兩個人開始交流各種體驗過的服務。
山路十八彎,貼着手臂刷過去的陰毛,嘖嘖,修剪得真好看。
上次玩到沒飛色舞,差點沒忍住。
車子開到漁夫酒店時,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
門口還有幾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幾個穿着魚嘴高跟鞋,配上短裙和黑絲襪的漂亮姑娘正在上車。
看着點頭哈腰的服務人員和衣着光鮮的顧客,劉阿明腦子裏飄過不知道哪裏聽來的話。
貫是十八招,十萬小姐赴嶺南,百萬嫖客下東莞。
劉阿明知道,這裏只是最普通的一個地方。
選秀時,孫小藝臉色不太自然,泛白,假裝接電話去了衛生間。
劉阿明有點擔心,但看錢哥津津有味的樣子,握了握拳頭,他還是坐着沒動,繼續陪錢哥選秀。
圓臺上走來十多個戴着護士帽,穿着性感護士服的姑娘。
沒有太多的動作,只是站在臺上,腿微微彎曲,身體向前傾斜,劉阿明就感覺下面開始有了反應,像是酒醒了。
錢哥似乎已經選好了,一個姑娘緩緩走了過來,挽住了錢哥的手。
錢哥朝劉阿明使了個眼色,摟住姑娘的肩膀,帶着猥瑣的笑容離開了。
嘟嘟手機響了,孫小藝發來了微信。
阿明,有點噁心,我先回酒店了。
是因爲喝醉了?還是因爲女人?
劉阿明打完字,想了想,又刪掉了。
嗯,喝袋牛奶,早點睡。
劉阿明點下了發送按鈕,對方沒有再回復。
酒一淡了,空調裏的風讓劉阿明覺得有點涼,他看着眼前的十多個姑娘,心裏飛快地計算着。
將就着來吧,能省就省一點。
一次兩個鍾,一千二百塊,心裏想着,指向了六十四號。
掛酒字開頭腰牌的有五個人,臉蛋和身材明顯更好,但他知道酒意味着什麼,一個鐘九百塊。
先生,晚上好,六十四號吉時美美,很榮幸爲您服務。
姑娘在劉阿明身邊坐下,挽住她的手,胸部輕輕按在了她的手臂上。
手臂上不是皮膚特有的觸感,反而像是被厚衣服壓住。
酒樓,美美用房卡刷開了標着1989的房間門,和劉阿明走進了房間,管事服務的流程開始了。
美美開始和劉阿明聊天,蹲下身爲他脫去鞋襪,再穿上拖鞋。
抬起頭時,劉阿明第一次看清了美美的臉,寬額頭畫了眼線,眼睛看上去很大,稍微有點陰溝鼻,下嘴脣有點厚,顯得有點可愛,尖下巴。
另一個女人的面孔在腦海裏出現,開始不自覺地和眼前的姑娘對比。
姑娘走進衛生間,開始洗手,刷牙,劉阿明聽着嘩嘩的水聲,用力搖了搖頭。
走出衛生間,姑娘脫下了衣服,放在一邊,他看到衣服胸部的位置,雖然做工不露痕跡,但明顯是有一層內襯。
鴛鴦戲水開始了,洗刷刷,十八彎,點燃激情,濃得夢想。
劉阿明用雙手壓在姑娘的胸上,輕輕捏了捏,不大,但能單手握住。
他放下手,嘴上仍然微笑,和姑娘說着話,心裏卻難免有一絲失望。
洗完澡,流程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劉阿明趴在了牀上,美美開始幫他按摩。
主人,做完按摩再踩耳,效果更好。
美美微笑着說。
劉阿明趴着,輕輕嘆了口氣。
要是以前,別說調整順序,哪怕是剪指甲,技師的服務也是盡心盡力。
以前是ISO9000的服務標準,現在算什麼?
ISO500?還是更低?
項目還在繼續,但劉阿明的性質卻越來越淡了。
每每提供服務時,他能明顯感覺到一種鬆弛感,一絲不耐反理,似乎還夾雜着不得不做,表面應付,裝樣子的感覺。
像極了以前自己做短工時的狀態。
美美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紙盒,正準備打開,能不帶套嗎?
劉阿明問。
美美愣了一下,裝出生氣的樣子,輕輕推了一下劉阿明。
主人,討厭啦,不行的哦,有規定的。
美美用夾子音說道,真的不行?
劉阿明問。
美美猶豫了一下,把胸部擠在了劉阿明的手臂上,嘴脣湊近他的耳朵。
主人,也不是不行,但是要加錢哦。
聲音很小,口鼻裏呼出來的氣,讓耳朵有點癢。
加多少?劉阿明問。
說話的時候,身體沒有動。
八百,連後面也可以搖。
美美輕輕說着,身體拉開了一點距離。
眼睛裏有一絲明亮的反光,像是一個小火苗。
劉阿明身體沒動,微微閉上了眼。
過了一陣,他說道,算了,繼續吧。
美美開始繼續服務,粉紅回憶,爲愛停留,捨不得。
服務項目基本完了,時間也過去了一小時四十多分鐘。
美美和劉阿明東拉西扯的閒聊着,沒有離開。
大概是因爲沒有了負擔,美美顯得很放鬆,似乎更有活力了。
劉阿明和美美閒聊着,享受着最後的依依不捨。
不知道錢哥是不是還有玩什麼,劉阿明也不敢問。
他知道,在錢哥最有興致的時候,去打擾是非常愚蠢的。
搞不好,花出去的一萬多,就直接打水漂了。
能不能繼續做下去,就看後面的幾場直播帶貨了。
劉阿明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心裏開始盤算,
是不是應該修改產品零售價,還能撐多久。
手機鬧鐘響了,睜開眼時,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在了牀上。
劉阿明起牀,隨意擦了把臉,下樓來到了酒店大堂。
坐在沙發上,抽了幾根菸,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
劉阿明給錢哥發了條微信,
錢哥,一起吃個早茶。
沒有動靜,劉阿明收起手機,又點了根菸。
聽着大堂裏輕柔的背景音樂,劉阿明卻沒有感覺到輕鬆。
低下頭看手機,手指卻沒動作,手機的黑屏幕映着自己的臉。
臉頰白淨,微胖,略微有點朝天鼻,菸灰掉在了手指上,帶着一絲餘溫。
多多,微信來了,阿明幫我叫輛車。
劉阿明訂好了車,錢哥也來到了酒店大堂。
假髮略微歪了一點,臉上沒有表情。
阿明,早茶就不吃了,等一下我還要去開會。
說話時拿出了煙。
哎,好的,錢哥。
劉阿明拿出打火機,點火,湊了過去。
坐了幾分鐘,車到了,錢哥上了車。
上車前拍了拍劉阿明的肩膀。
阿明,直播的事情你放心,我先走了。
聽到這句話時,劉阿明的心跳得很快。
錢哥,有空常聯繫。
劉阿明說,車子離開了,結完賬,劉阿明打了個車,回家。
司機大哥是個中年人,有些發福,背也有些駝,很能吹,不停說着和新聞裏差不多的內容。
國家好,經濟好,和諧安定。
哥,現在跑一天,能拉多少?
劉阿明問,哎,以前還好,現在都得靠平臺給單子,不好說啊。
司機大哥回答,司機大哥的話裏,抱怨漸漸多了起來。
現在的訂單,動不動就得打折,單子還少。
93號汽油都他媽7塊了,還得漲?
講着講着,司機大哥不說話了,打開了車上的收音機,開始收聽廣播。
劉阿明坐在後排,不停刷着微信朋友圈,劃了幾次,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生活照,一個女孩,穿着一件死板的灰色西裝頂外衣,在一家大超市門口自拍。
筆頁的手,手指上還拎着一個白色塑料袋。
照片下面是幾個簡單的字,回來了,準備完畢,繼續上班。
腦子裏,女孩的臉和美美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只是,照片上那個女孩顯得略微有些憔悴。
頭像後面跟着微信一稱蒙愛心境,真名叫黃鷹,劉阿明的前女友。
小鷹,你回深圳了?
劉阿明發了條微信,黃鷹發了個含義不明的表情包,沒有文字。
怎麼了?還在生我的氣?
劉阿明打字問,沒有發語音。
沒有,黃鷹簡單的回答。
劉阿明不知道如何繼續,看着黃鷹的頭像,思緒漸漸飄遠。
半年前的那個晚上,夜色裏有一絲燥熱。
快捷酒店的房間裏,依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兩個人擁抱在一起,肢體不停貼近,擠壓,分開。
黃鷹還是不讓劉阿明從前面進來。
除非你娶我,黃鷹說。
劉阿明也不勉強,他知道黃鷹的顧慮。
酒店房間裏,白色的被子不斷翻騰,枕頭總是無法停在固定的位置,牀單也變得褶皺,凌亂。
許久之後,劉阿明輕輕抱住黃鷹,他把頭靠在劉阿明肩膀上,烏黑的頭髮裏有一絲潮溼的觸感。
兩個人靠在牀頭靠背上,輕聲說着話。
阿明,下個月跟我回去一趟。
黃鷹說着,輕輕拉住了劉阿明的手。
嗯,好的,要帶什麼嗎?
劉阿明問,不用,路上買點酒和煙就行了。
黃鷹說,對了,前天我爸給我打了電話,除了彩禮,還得給我遞八萬八。
劉阿明轉頭看向黃鷹,卻只看到黃鷹微微垂着眼皮,沒有和自己對視,握住劉阿明的手輕輕揉捏着指頭。
爲什麼?彩禮不是說好了十八萬八嗎?怎麼又要給你遞八萬八?
劉阿明問道,說話時聲音有些大。
黃鷹鬆開了劉阿明的手,小聲說,我弟還沒有工作,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弟弟,憑啥?你娶了我,他不就是你弟弟了嗎?先幫一下,有什麼不可以?
黃鷹推開了劉阿明,眉頭輕輕皺了起來,說話聲也大了。
你的意思,以後你弟沒工作,我還得養着他?以後是以後。
風從窗戶吹入房間,電視還開着,牀上依舊很雜亂。
劉阿明穿好衣服,摔門走了。
離開時,黃鷹坐在牀上,頭髮有點亂,被子歪歪斜斜的蓋住了腿。
他把枕頭抱在胸前,輕聲哭泣,眼淚巴搭,巴搭掉在枕頭上。
車子頓了一下,停住了。
司機大哥拉了下手剎。
劉阿明睜開了眼,檢查了一下,確定沒有遺落什麼,下了車。
家裏的燈還開着,客廳靠門的位置堆放着幾個大大小小的紙盒,等着被快遞員收走。
外面車輪壓過路面的摩擦聲一陣又一陣,嘈雜的聲音裏還夾雜着尖銳的電鑽聲。
客廳裏放着幾個剩下的外賣紙盒,散發着食物的香氣。
小桌上,電腦屏幕亮着,網店的聊天軟件不斷閃爍,提示着有沒有閱讀的對話。
劉阿明打開看了一下,昨晚的,今天的都有,總共十多條,都沒回復。
對方的頭像都已經變成了灰色,估計是不會下蛋了。
劉阿明有些生氣,走向了孫小億的房間,敲了敲,沒動靜。
劉阿明轉動把手,打開了房門,窗簾被拉上了一半,孫小億戴着耳機,盯着電腦屏幕,手在褲襠裏抖動。
屏幕上是兩個赤裸的男人,古銅色的皮膚,肌肉線條分明的男人,被另一個年輕一些,身材纖細,但卻長着個小油肚的男人壓在身下,整個屏幕幾乎被肉色填滿。
我靠,你他媽的,孫小億被嚇到了,抖了一下,轉過頭,瞪了劉阿明一眼。
孫小億手忙腳亂的拉起褲子,關掉播放軟件,先出去,等一下再說。
孫小億說,嘿,劉阿明哼了一聲,又不是第一次,有什麼大不了。
想生氣,又沒生起氣來,劉阿明感覺很悶,轉身回到了客廳。
坐在電腦前,也不管對方的頭像是不是灰色,劉阿明把昨晚到早上的信息全部回了一遍。
回覆完信息,孫小億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格子襯衣塞了一半在褲子裏,頭髮有些亂,臉色脹紅。
阿明,不好意思,那家裝修的一直在打電鑽,太吵了,我就想先休息一下再接着弄。
孫小億說,剛纔回的第一條信息是昨晚十點三十七分發來的。
劉阿明側身看着網店的頁面,沒有說話。
錢哥那邊怎麼說?
孫小億問,差不多安排好了,下週直播帶貨,你找到人了嗎?
劉阿明問,沒,還沒有。
微微低了下頭,孫小億說,大主播嫌單子小,幾個小主播又要價太高了。
大哥,麻煩你上點心,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下週的直播了。
劉阿明說,知道了,孫小億說,處理完幾個訂單,已經是中午了。
吃着外賣,身上沒有一絲痠痛,但劉阿明仍然感覺到累,心累。
我去看一下展覽板,你去不去?
劉阿明問,沒必要吧?
做好了,他們會打電話的。
孫小億說,行,我自己去。
劉阿明又說,你抽空去買點菜。
出了門,還是有點不放心,劉阿明又打開了門。
小億,把外賣盒收一下拿出來,我去扔。
劉阿明站在門口說。
孫小億把外賣盒裝進塑料袋,又從廚房裏拿出了一個已經裝滿的垃圾袋,遞給了劉阿明。
好好結單,別老想着看片,打遊戲。
接過兩個垃圾袋,劉阿明又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煩不煩。
孫小億說,展覽板還沒開始做,劉阿明讓印刷店老闆打開了設計文檔,又修改了幾個細節,直到再也挑不出毛病,才離開了印刷店。
劉阿明離開印刷店,又去超市買了一些菜。
回到家時,堆在客廳的紙盒已經不見了,應該是被快遞員發出去了。
冰箱裏仍是空的,孫小億並沒有買菜。
劉阿明把買的菜放進冰箱裏,開始做飯。
晚飯時,兩個人討論了準備直播的問題。
孫小億建議提前漲價,直播的時候再打折,能保證直播的流量,又能保證不會虧本。
劉阿明不同意,堅持配合平臺的規則,避免被處罰。
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吃完晚飯,兩個人繼續着對話和服務,接下一個又一個訂單,小夜燈,蠟燭燈,星空燈。
晚上,訂單往往更多,忙到十一點多。
劉阿明關掉了客廳的電腦,打開電腦桌的抽屜,找出了一個U盤,
把你看的那個影片烤給我一份。
劉阿明把U盤遞給了孫小億。
孫小億沒說什麼,結果U盤迴了自己的房間。
諾,你的U盤。
孫小億把U盤遞給了劉阿明。
早點睡,明天別又起不來。
結果U盤,劉阿明說。
知道了。
兩個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劉阿明把U盤放在桌上,沒開電腦。
他脫掉襪子,躺在牀上,想着白天的事情。
又想到了孫小億在房間裏的一幕。
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
六年前,帶着五千塊錢離開了小辣市村。
剛到東莞時,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身份證也是嶄新的,大頭照裏的字跡,眼神顯得清澈又愚蠢,
像極了現在網上看到的那些大學生。
發傳單,幹日節,進工廠,眨眼間一年就過去了。
體驗了兩個月的三合大神,談了一個月的女朋友,積蓄也全花光了。
請幾個老鄉,狐朋狗友,吃了頓散夥飯,劉阿明進了廠。
廠裏包吃住,螺絲打了四年,沒去過網吧,也沒再找女朋友。
劉阿明不想再進廠打螺絲,想了很久,決定拿出全部積蓄開個網店。
銀行裏存下來的九萬多塊錢,全轉成了活期。
跑市場,選貨,平臺開戶,聯繫設計師,每天都很忙,晚上還得強打精神,跟着網上的培訓班學習怎麼弄。
那段時間很累,但每天都很滿的感覺,讓劉阿明覺得幸福。
雖然磕磕絆絆,但網店總算是開起來了,但很快問題就來了。
忙,越來越忙,胃很痛時才發現自己很長時間沒吃過東西,頭昏眼花時纔想起來,很長時間沒睡覺了。
一天,孫小億拿着東西找到了劉阿明,見面時兩個人說的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
劉阿明只記得那天孫小億幫着打包、發貨,幫着自己點了外賣,還幫着打掃、清理。
那是開店以來第一次有放鬆的感覺。
最後幾個單子的弄完,已經快一點了,把爸媽燒給自己的臘腸、鹹菜放進冰箱後,劉阿明坐到了沙發上。
小億哥,今天真是謝謝了,現在太晚了,不嫌棄的話,先在我這裏將就一下吧。
劉阿明說着話,遞上了煙,
行吧,我也有點累,就不跟你客氣了。
孫小億說,劉阿明把臥室讓了出來,自己睡沙發。
雖然換了地方,但卻睡得很香,不知道是因爲太累還是因爲安心。
第二天,孫小億走了。
人走了,可是那句你這樣搞不行的,一個人搞不過來,卻像一把鑰匙,解開了一把鎖。
劉阿明不再非要完成最後一個訂單才休息。
實在忙不過來,他會先記錄信息,記錄完信息,給孫小億打電話,請他吃飯。
孫小億還在坐日結工,接到劉阿明的電話,一般都會答應。
兩個人吃完飯,孫小億就會主動開始幫忙,把積壓下來的分解、包裝、清點什麼的幫着做完。
劉阿明不得不外出辦事時,也會找孫小億。
有老鄉的幫助,網店的生意也好了些,一切流程也更加順暢了。
孫小億雖然沒提過錢,但劉阿明卻不能裝作看不見,每次吃飯、吃宵夜,總是搶着付錢。
又是忙到很晚的一天,燒烤小店的生意很好,烤肉的油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一點白煙飄起來,香氣伴隨着炭火的味道從烤架上飄出來。
桌下還有半箱啤酒,桌上劉阿明和孫小億吃着燒烤,喝着啤酒。
小億哥又麻煩你,真不好意思,劉阿明說着舉起了啤酒杯來走一個。
哥,阿明,不是我說你,不找人,你的網店遲早出問題。
孫小億說,哎,小億哥,不是我不想找,只是不熟的人不好說啊。
要不劉阿明說着看向了孫小億,要不什麼啊,孫小億問,要不你來幫我弄吧,我給你開工資。
劉阿明說,孫小億灌了一口啤酒,低下頭沒說話,燒烤店老闆又端上來一盤烤魚,烤魚放在桌上,很香,但兩個人都沒動,算了,以後遇到老鄉不好說。
孫小億說,沒,沒關係。來,小億哥,吃魚,吃魚。
劉阿明說着,又拿起了筷子,兩個人繼續吃宵夜。
吃完宵夜,孫小億打車回去了。
劉阿明把沒吃完的菜也打包帶回了家。
在請孫小億幫忙時,孫小億拒絕了。
阿明,我現在有點忙,等一下再回你電話。
掛斷電話前,劉阿明聽到搓麻將發出的嘩嘩聲。
過了兩天,劉阿明買了條煙,找到了孫小億。
小億哥,我就直說了,要不我們合夥吧。
劉阿明說,哦,怎麼個合夥?
孫小億問,兩個人商量了很久,最後擬了個協議。
一起開網店,劉阿明出八萬九,孫小億出六萬四。
賺的錢各分一半,第一年的房租和兩個人的飯錢由孫小億出。
以後再找人,就不再從利潤裏分,而是直接給固定工資。
重新租了個二樓的三室一廳,添了兩臺電腦,一些傢俱。
一人一間房作爲四人空間,客廳放接單用的電腦,
幾個貨架放在另一個房間,小板車,包裝物料也配上了。
又找了個兼職的人,兩個人也沒那麼忙了。
孫小億比劉阿明大兩歲,中學沒畢業就離開了小辣師村。
聽說是因爲在學校被欺負得太厲害,實在忍不了就退學了。
劉阿明記得,媽媽在老家院子裏,坐在小板凳上洗菜,
嘴上嘮叨着,哎,清清秀秀的一個孩子,怎麼就長歪了?
還在上高中的劉阿明沒聽明白,什麼是長歪了。
直到那天,劉阿明隨意推開了孫小億的房門。
兩個男人疊在一起的畫面在腦子裏只停留了幾秒。
他就關上了孫小億的門,回到客廳,坐在電腦前,
劉阿明打開了網店後臺,開始處理羈押的消息。
人是奇怪的,有些東西太出乎意料,反而不會立刻激起什麼反應,
只是安靜地沉下去,等某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時候再浮起來。
兼職的雷學軍是孫小億找來的,二十出頭,皮膚有點黑,很會看臉色。
會說話,做起事情來卻給人一種狠鈍的感覺,像是用狠鈍的刀子去切割東西。
劉阿明一開始沒太注意,只是覺得孫小億對雷學軍很好,
兩人說話很隨意,孫小億點外賣時經常請客。
禮貌這種東西應該是被從小教導培養的,
但很可惜,劉阿明並沒有這種東西,也從來沒有覺得有什麼重要的。
每一天都太忙了,忙到腦子裏裝不下額外的東西,他沒空去學。
從外面回來時,門沒鎖,進門時聽到孫小億房間裏有聲音,他以爲是在打遊戲,推開了門。
嘴巴張開,要說的話卻停在了嗓子裏。
兩個人疊在一起,被褥掀開了大半,衣服被扔得到處都是,雷學軍抬着孫小億的腿,腰部用力來回動着,背上全是汗。
孫小億在下面,臉色潮紅,眼神迷離,看見劉阿明時身體抖了一下,眼睛也亮了一瞬間。
劉阿明站了兩秒,輕輕帶上了門。
木牀滋滋啞啞的聲音不大,卻蓋住了一切的雜音,越來越清晰。
那天晚上孫小億沒有出房間吃飯,劉阿明也沒有去敲門。
第二天兩個人照常工作,誰都沒提。
休息時,劉阿明遞煙給孫小億,孫小億接過來,點上火。
看着放在客廳裏的貨架,沒說話。
劉阿明抽着煙,感受着尼古丁帶來的一絲舒適,想說話,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舒服嗎?
問出這句話時,劉阿明很後悔,腳趾頭不斷扣着鞋底。
孫小億抬起頭,拿着煙的手微微顫抖。
你他媽有話直說。
孫小億大聲說,眼睛微紅。
靠,你他媽還有理啦。
租這裏是來開網店的,不是你的跑房。
劉阿明說,你想怎麼搞我管不着,別帶來家裏。
吵了一架,兩個人開始重新接單,分揀,打包,各自忙各自的。
偶爾還是會說話,聊天。
只是劉阿明叫孫小億時,沒有了歌。
連續好幾天,劉阿明閒下來時,總是會想開門看到的那一幕。
晚上刷電商軟件時,劉阿明給自己買了個男性專用的潛力線按摩棒。
瘋啦?
還是我應該找個女人?
劉阿明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雷學軍沒有再來了,孫小億說他找了別的貨。
劉阿明也沒多問。
網購的潛力線按摩棒到貨的那一天,劉阿明去塘峽替貨,對接的是廠裏的倉管,倉管不在。
一個女生過來幫忙接待,說倉管出去辦事,讓她先等一下。
她穿着工廠的藍色牛仔褲,白色T恤,頭髮扎着,臉蛋有點圓,側臉在倉庫燈光下顯得很好看。
劉阿明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兩個人就坐在倉庫門口的矮凳上,一邊等一邊閒聊。
她叫黃英,在富士康上班,今天休息,來找老鄉伴。
都在電子廠打過工,兩個人的聊天也變得親近了。
聊生活裏的趣事,聊上班的無聊。
黃英的臉普通而又略顯清秀,劉阿明坐着等,卻沒有感覺到不耐煩。
倉管回來,手續辦完,劉阿明加了黃英的微信。
他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臉照,背景是某個公園的景色。
後來的事,劉阿明有時候覺得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有時候又覺得裏面有一些他當時沒注意到的選擇,只是在事後想起來,纔會看清那些選擇其實是在的。
他只是沒有停下來確認過。
他們開始聊,從生意聊到吃什麼,從吃什麼聊到各自的家裏。
黃英有一個弟弟,父母雖然都在工作,但還是要求他每個月打錢回去。
這些事,他說起來語氣很淡,像是在吃陽春麪,劉阿明聽着,卻想不起陽春麪的味道。
他沒追問,只是順着他的話往下走,偶爾說兩句自己的事,他也順着往下聽。
深夜的聊天,手機屏幕的藍光打在臉上,兩個人各自躺在各自的牀上發一句,等一會兒再回一句。
劉阿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睡前的手機屏幕上總是顯示着兩個人的微信對話框。
那段時間,網店的事情似乎變得不重要了。
劉阿明開始把事情丟給孫小億,不是刻意的,只是有了別的事情分神,很多原來他親自盯的環節就順手交給孫小億了。
孫小億那時候也沒說什麼,接過來就做,偶爾抱怨兩句接不過來,劉阿明說忙完這陣就好,孫小億也就不再說了。
劉阿明去富士康那邊接過黃鷹兩次,兩個人在附近吃過飯,第二次吃完飯走在路上,黃鷹用手蹭了蹭他的手背,兩個人牽上了手。
黃鷹的手小一些,略微有點粗糙,但卻很軟,手握在一起時,黃昏的光線似乎也變得鬆弛,讓人感覺到溫暖。
和黃鷹在一起的那幾個月,網店銷售情況不算太好,但劉阿明卻沒有感覺到以往的盲目和疲憊。
不是說沒有壓力,網店的事情一直在賬目、備貨、客服,那些工作始終在,但它們變成了背景,不再佔據全部前景。
他偶爾會在下午沒什麼單子的時候,騎着車去黃鷹那邊,兩個人在附近隨便走走,買些菜回來,黃鷹在出租屋裏給他做飯,吃完飯一起看電視劇。
偶爾,兩個人會脫光衣服,躺在牀上,互相撫摸身體,聞着對方身上的味道。
黃鷹的嘎吱窩像個小樹林,葉毛又黑又密,它從來不刮,也不在乎。
劉阿明撫摸黃鷹胸部時,時不時把指頭伸進黃鷹的嘎吱窩,讓它發癢。
黃鷹總是招架不住這樣的挑逗,紅着臉,用牙齒輕輕咬劉阿明的耳朵。
興致來了,兩人就會穿好衣服,一起去附近的酒店開房。
大部分情侶間的動作,兩個人都做了,但黃鷹卻仍然守着最後的堅持。
感情升溫,人總是會不自覺地開始憧憬未來。
雖然從不刻意去探討,但每次親密過後,在不經意的溫存間,劉阿明和黃鷹仍然會計劃將來。
直到那次,黃鷹要劉阿明給弟弟彩禮。
孫小益那邊,劉阿明後來意識到,那段時間確實沒有照顧到。
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時候覺得孫小益是老鄉,是合夥人,又是大他兩歲的人,應該能撐住。
賬目還是劉阿明自己盯的,具體的運營操作也還在他手裏。
只是那些跑腿的、包裝的、解單的日常,大部分壓在了孫小益身上。
孫小益有時候發消息說忙不過來,劉阿明會知道了馬上回去。
但回去的時間總是比說的晚,有時候甚至要到第二天。
孫小益看在眼裏,什麼都不說,依舊默默做事,這是讓劉阿明後來更難受的地方。
如果吵一架,說些氣話,只要把話說開了,還是能平靜地和彼此對視。
但兩個人都沒做什麼,對話中多了一些客氣,也更禮貌了。
但兩個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表面照舊,但就是感覺不對,像是房間的窗戶開着,外面的霧進到了房間裏。
劉阿明不是沒感覺到,只是選擇了不去刻意感受,也不去想。
和黃鷹分手之後,重金又回到了網店上。
那段時間,劉阿明突然很努力,努力到有點刻意,早起盯後臺,主動禮貨,找孫小益對賬,把之前丟出去的那些環節一個一個撿回來。
孫小益鬆了下來,緩慢,像是一杯熱水放在桌上,慢慢變涼。
孫小益開始經常待在房間裏,門關着,音量很低,但劉阿明坐在客廳都能感覺到在門裏,電腦屏幕上面是遊戲畫面。
要孫小益做什麼,他仍舊會做,但沒了主動,少了以前那種因偶爾大賣出現的心情,和處理完所有訂單後的滿足和愜意。
偶爾還是會因爲訂單沒處理好而爭吵,但兩個人都會很快冷靜下來,談話總是不經意迴避。
迴避什麼?劉阿明不知道,直播是孫小益對接和策劃的。
劉阿明沒多想,網店賬號還是自己的,合同是通用模板,沒有大問題。
劉阿明通過幾個熟人認識了錢哥,專門爲網店策劃流量方案的客戶經理。
一波流量公關下來,錢哥再三保證,讓劉阿明放心,平臺最熱的直播活動方案一定優先照顧。
錢哥人脈廣,很吃得開,又給劉阿明介紹了一個叫成光文化的公司,規模不大,簽了幾十個帶貨的主播,粉絲量從幾萬到幾百萬不等。
孫小益談了一個叫林小北的,粉絲70多萬,做家居品類,雖然出過點小狀況,但直播熱度很高,報價也還算合理。
劉阿明問報價多少,孫小益說坑位費18000,播三場,加20%的銷售酬成。
18000,劉阿明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行情下,我打聽過了,孫小益沒看劉阿明的眼睛,一邊點擊鼠標,一邊說,錢哥說了,直播完,以後的盈利額就穩了。
這次搞完,網店信用應該能貶皇冠。
孫小益又補充說,合同都是一樣的模板,我看過,沒問題。
劉阿明微微點了點頭,眉頭舒展了一些。
第一場直播定在了週四的晚上8點,確認了庫存,和廠家再次溝通了供貨計劃,直播也差不多開始了。
孫小益留在家裏處理後臺數據,劉阿明帶上產品資料來到了直播間。
印着產品宣傳文案的展板,看上去很吸引眼球。
工作人員在調整燈光,林小北臉上畫了些淡妝,人看上去氣色不錯。
桌子設在物流傳送臺中間,桌上放着直播文案,手機和幾個燈具樣品放在旁邊。
7點55,直播間開始了預熱倒計時,補光燈,鏡頭也調整完了。
直播間有些悶熱,劉阿明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拿出手機,打開軟件,點進直播間,點成一名觀看直播的顧客。
8點整,林小北開始打招呼,和觀衆套近乎,介紹產品。
今天直播間主打寵粉,前100名下單的寶寶都有驚喜。
接下來,我們分享幾款特別適用的居家好物,燈燈燈燈,自動感應小夜燈。
林小北拿起一盞夜燈,舉到鏡頭前,開始介紹。
直播間裏不斷湧入觀衆,300,1000,2000,人數漲到5000人。
小易,現在下單的有多少?
微信語音回了過來,不多,300單不到。
300單,按照打完折的利潤算,一單平均掙3塊錢。
劉阿明心裏默默計算着,背上有些出汗,感覺到有點涼。
第40分鐘時,觀衆人數到了9000,訂單數到了600。
直播間裏的字幕明顯開始少了,又過了幾分鐘,觀衆人數也開始下降了。
第一場直播結束,訂單停在了640單。
回到家,劉阿明坐在沙發上,點上了煙。
孫小易也坐了下來,遞了瓶礦泉水給劉阿明。
別急,我問過錢哥了,正常,網店本來信用就不高,第一次直播,能賣出去那麼多,算是不錯了。
孫小易說,劉阿明沒說話,只是盯着手機屏幕,直到菸頭的灰掉在桌上,他撥通了錢哥的電話。
錢哥,我網店的直播有點小問題,跟您溝通一下。
劉阿明說,阿明,我現在不太方便,明天回你電話。
電話裏,重低音的音樂聲裏,混着錢哥的聲音。
錢哥,我們直播的流量一直起不來啊,是不是哪裏有問題?
劉阿明問,嗯,回頭我看看,幫你調整一下。
明天給你電話,先不說了,錢哥掛斷了電話。
應該是在KTV,劉阿明想着,掐掉了菸頭,靠在沙發背上。
還有兩場直播,週六、週日,週五到週六晚上,直播還是有一些效果的,嚇得單比平時多了一點。
劉阿明又給錢哥打了幾個電話,電話裏錢哥給劉阿明不斷打氣,保證一定給直播間推流。
週六晚上,劉阿明沒再去直播間,只是和孫小姨在家,一邊處理後臺數據,一邊盯着直播帶貨。
點的外賣到了,兩個人很快吃完,把塑料盒往旁邊一扔,坐在了電腦面前。
直播開始五分鐘,進來的觀衆已經有六千多,觀衆的發言在屏幕上一條條飄過,刷得很快。
林小北依舊很賣力,不停回答觀衆的問題,介紹產品,直播間氣氛很好。
二十分鐘,已經下了兩千多單了,劉阿明和孫小姨盯着屏幕,臉色通紅,身體忍不住的微微顫抖。
林小北明顯也有些激動,語氣變得更加激昂。
各位寶媽,外面賣一百九十九的高檔護眼燈,今天在我直播間,同樣品質,不要九十九元,不要八十九,只要你們開口,六十九塊就帶走,還送一個九塊九的小夜燈。
帶香薰的火山精油燈,別的店賣八十九,今天雙十一福利提前送,下單減五十。
觀衆飛快地湧入直播間,訂單也不停在刷新。
劉阿明聽着林小北的話,卻隱隱感覺不對。
小姨,看一下,那個精油燈的進貨價。
劉阿明說,孫小姨拿出了抽屜裏的廠家訂單,翻了幾下,停住了,抬起頭時,眼睛睜得很大,七十五,一個七十五。
頭皮發麻,血液像是被抽走,身體沒了感覺,劉阿明僵住了。
過了一下,猛地站起來,大口喘着氣,臉紅得發紫。
看一下,是不是後臺搞錯了,劉阿明大聲說,眼睛死死盯着電腦屏幕。
平臺把直播活動改了,比較貴的燈都打了三點五折,還送了三千份優惠券,減十塊,減三十,減五十的都有,減五十的優惠券最多。
錢哥的電話關機了,劉阿明打車趕去了直播間,孫小姨留在家裏盤點庫存。
趕到直播間時,林小北已經結束了直播,正在和工作人員談笑着,討論着銷售分成。
打折和優惠券的事情怎麼沒提前通知我?
劉阿明說着拉住了林小北。
劉,劉哥,是平臺的通知,你不知道嗎?
林小北小聲說,似乎是被嚇到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
劉阿明問。
哥,你先放開我。
是今天上午通知的,林小北說着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平臺安排的直播優惠活動。
平臺的活動一般都有短信提示,發給了誰?
劉阿明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沒收到過這樣的通知。
一場直播,六千多個訂單,平時能賺幾萬塊,網店信用還能漲不少。
看着後臺的數據,劉阿明感覺電腦屏幕在晃動。
折扣,贈品,優惠卷,運費,給主播公司的銷售提成,虧多少,幾萬,十幾萬?
劉阿明算不出來,也不敢去仔細算。
他只知道,現在每多賣出去一單,就會虧幾十塊,上百塊。
劉阿明強打精神,和城光文化公司協商了很久,星期天的直播取消了,少付五千的費用。
但已經成交的訂單,銷售提成,還是得按照合同付。
錢哥的電話還是打不通,不是戰線的盲音,就是不在服務區。
劉阿明聯繫了平臺,跟客服說明了情況,客服讓提交詳細資料。
資料提交完,等了三天,平臺回覆,申訴材料已收到,覈查需要七至十五個工作日。
劉阿明和孫小億每天都在打電話,儘量向客戶說明情況,說服對方取消訂單。
但並沒有什麼效果,大部分下單的人都表示,如果網店不履行訂單,將投訴到平臺。
買方的投訴成立,網店的信用也就毀了,後果很嚴重。
在三合時,確認平臺已經把活動通知發給了孫小億後,劉阿明和孫小億吵了一架,兩個人互相謾罵,針鋒相對。
你他媽少看點蓋片,少打點遊戲,通知就不會被漏掉了,劉阿明說。
你和姓錢的在外面喝酒嫖娼,現在連人都找不到,好意思來怪我,孫小億說,那個姓錢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吵完後,兩個人還是坐在了一起,商量怎麼解決能少虧點。
那天晚上,孫小億從倉庫回來,手上拿着打印好的盤點的表格,還有兩杯橙汁冷飲。
孫小億點的外賣也送到了,菜比平時多一些,冷飲喝完,吃完飯,孫小億進了自己房間。
劉阿明把幾個新來的訂單做好,把東西包裝好,覺得很累。
小億,還有幾件,你接着弄一下,我先去睡了。
劉阿明朝孫小億的房間說道,好,馬上。
孫小億回答,晚上,劉阿明睡得特別沉。
夢裏,從直播間往外看,天很暗,像是要下雨,直播間裏有人,不斷搬運着紙盒,在紙盒上貼上標籤。
紙盒被遞到自己手裏,很沉,越來越沉。
想把紙盒放在地上,腳下卻是黑洞洞的,看不到地板,手臂僵硬,腿也動不了。
想睜開眼,用力,再用力,腦子裏有汪明的感覺,但眼皮就是睜不開。
沉重,炎熱,粘膩,嘴巴也很乾,想醒,就是醒不過來。
夢裏拼命掙扎,眼皮終於打開了一個小縫,看見一點光,嘴巴感覺到輕微的撕裂。
張開嘴,呼出氣,終於醒了。
脖梗間全是汗,枕頭也有點溼,手腳發麻,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劉阿明翻身,躺平,睜眼看的天花板,換了很久。
家裏很安靜,沒有聊天軟件的滴滴滴的聲音,也沒有搬運、打包、說話的聲音。
風吹動窗簾,揚起了一個角,光線進來,把角落照得很亮。
十一點,打開孫小億的房間,劉阿明就感覺到了什麼。
窗簾拉上了一半,顯示器還在桌上,主機已經不見了,衣櫃半開着,空的。
幾隻襪子仍在地上,還有一些雜物。
靠,一個字拖得很長,分不清說話時是在吸氣還是在呼氣。
劉阿明腦子裏嗡嗡的,額頭髮麻,耳朵裏也有滋滋的間隙聲音,心跳得很快。
他快步來到客廳那臺電腦面前,從桌子抽屜裏拿出了銀行祕識,打開電腦,登錄網上銀行八百九十六塊四。
看到餘額的瞬間,劉阿明差點昏倒。
使勁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劉阿明扶住桌子,開始翻找倉庫的提貨單,提貨單也不見了。
去到倉庫,倉庫管理員小陳告訴劉阿明,這幾天剩下的貨一直在往外拉。
是孫小億找的麪包車拉去哪裏,他不知道,也不敢多問。
後來發生的事,劉阿明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或者說記得清楚,只是那些記憶放在一起,沒有邏輯,只有疲憊。
勉強處理完那些不願撤銷的訂單,積蓄也花光了。
還欠着廠家微款,平臺的處罰也來了,沒有太多的解釋,也沒有同情和諒解。
只有因爲差評導致網店信用降級的通知,還有平臺罰款的通知。
劉阿明不斷打電話,低聲下氣,求人借錢。
相一起做過日結的胡師傅借了五千,以前工廠的班長老陳借了他兩千,第三個是孫小億的一個遠房親戚,在東莞本地借了三千,讓劉阿明開了一張借條,還約定了利息。
劉阿明和平臺的客服又談了好幾次,對方以一種標準的客服態度,禮貌卻又不帶感情地向他解釋的平臺的條款。
他聽了很久,說了很久,最後只明白了幾個字,最終解釋全歸平臺。
把經歷發在朋友圈,還發給了電商圈子裏的幾個人,有人轉發了,還有人在群裏討論,指責平臺亂操作。
底下的討論熱了兩天,然後沒了聲音,什麼也沒改變。
做智能掃地機的老周私信了劉阿明,說錢哥那邊早就收到了風聲,他知道自己屁股不乾淨,工資要查他,脫了關係,調去了別的城市。
老周發完這條消息,又補了一句,都一樣,哪裏都是這種人,劉阿明看完,把手機放下,沒有回覆。
找爸媽又要了三萬,錢還是不夠,尾款加上平臺的處罰,最少還要再加兩萬。
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有睡覺,倒不是睡不着,是躺下去閉上眼睛,腦子裏各種念都停不下來,平臺罰款八千,錢哥還是不接電話,網店信用還能起來嗎?
有時候實在撐不住了,就睡過去兩三個小時,醒來天還黑着,坐在電腦面前,盯着網店的後臺和聊天軟件。
肚子餓,脹痛,想不起來自己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犯了翻賣賣記錄,是兩天前的下午三點,那頓外賣他也沒吃完,剩了一半。
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了茶葉蛋和麪包,站在便利店吃,吃了幾口,夜到了,又買了瓶可樂,吃完回來繼續坐在電腦前。
劉阿明刷通訊錄時,沒想過自己會給黃鷹發消息,只是手指滑動時,突然就停在了黃鷹的電話號碼上。
信用卡刷爆了,能借的全部都借了,除了借高利貸,還能怎麼辦?不想借高利貸,那種東西會要人命。
劉阿明盯着手機屏幕,想了很久,在微信對話框裏打了幾個字,刪掉了,又打,又刪,最後還是發了出去。
小鷹,我現在生意上出了點問題,能不能先借我點錢,一定還你。
發完,把手機放桌上,沒有繼續盯着手機屏幕,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了。
劉阿明停了一陣,把兩隻手捂在了臉上,使勁搓了搓臉,伸手拿起了手機。
多少?黃鷹發了微信,不多,一兩萬就行,我這邊能給你兩萬。
廠商的尾款還上了,沒有再訂貨,平臺的罰款也交了,網店也還能繼續開,只是信用很低。
把最後幾個值錢的燈送給了借自己錢的人。
劉阿明找人收走了剩下的電腦、貨架、掃碼機、打印機,註銷了網店。
註銷網店的第一天,劉阿明睡到很晚才起牀。
洗漱完,離開家,坐上公交車,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東莞穿梭。
東莞很小,從一頭到另一頭,坐出租車很快。
東莞很大,公交車線路從一到九百都不夠用,還要在數字前面加上漢字和字母。
不知道具體有多少條線路,他只是上車,站着或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高樓大廈和車流,還有各式各樣的行人,直到天黑。
東莞夜裏的燈光真的很漂亮,五彩的燈勾勒出大樓的形狀,在細差的平面上,被程序控制的燈變成了顯示器,播放着各種廣告。
路燈和車燈在路面上撒上金黃色,變成河流,隨着城市的呼吸流動。
劉阿明坐車去大超市買了很多食物,還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
回到家,把食物裝進冰箱,劉阿明坐到書桌前,打開了那盞落滿灰塵的檯燈,檯燈的白色塑料殼已經變成了乳黃色,那是他在電子廠上班時買的一枝梅蒸。
他伸手,按下了檯燈的開關,節能燈泡閃了一下,亮了,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劉阿明拿出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上開始寫字,房租已交一年,還剩五個月,進廠工作,存錢,還債。
黃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