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文集 賈平凹:秦嶺的路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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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12日
秦嶺的路
作者 賈平蛙
秦嶺的南邊有地花
秦嶺的北邊是西安
路在秦嶺上約三百里
市上的大蟲是老虎
長蟲是蛇
人實在是走蟲
幾十年裏
我在地花和西安生活着
也寫作着
這條路就反覆往返
父親告訴過我
他十多歲去西安求學
是不行的
得走七天
一路上隨處都能看見
破壞的草鞋
他原以爲三伏天了
石頭燙得要咬手
後來才知道
三九天的石頭也咬手
不敢摸
一摸皮就粘上了
到我去西安上學的時候
有了公路
一個縣可以每天通一趟班車
買票卻十分困難
要頭一天從地花趕去縣城
成夜在車站排隊購買
班車的窗子玻璃
從來沒有完整過
夏天裏還能瘦
冬天裏風颳進來
無數的刀子在空中捂
把火車頭帽子的
兩個帽兒拉下來繫好
他出的氣就變成說
帽檐是白的
眉毛也是白的
時速至多是四十里吧
坑坑唧唧在盤山路上搖晃
頭就發昏
不一會兒有人暈車
前邊的人趴在窗口嘔吐
風把髒物又吹到後邊窗裏
前後便開始叫罵
司機吼一聲
甭出聲
大家明白
夫和妻是榮辱關係
乘客和司機卻是生死關係
出聲會影響司機的
立即全部說話
路太窄 太陡了
冰又滑溜溜的
車要數次停下來
不是需要掛防滑鏈
就是出了故障
到了秦嶺主峯下
那個地方叫黑龍口
是解手和吃飯的固定點
穿着棉襖棉褲的乘客
一直是插蘿蔔一樣擠在一起
要下車就都渾身麻木
必須揉腿
我才搬起一條腿來
旁邊人說
那是我的腿
我就說
我那腿呢
感覺我沒了腿
九十年代初
這條公路改造了
不再是沙土路
鋪了柏油
而且很寬
車和車相會
沒有減速停下
燈眨一下眼就過去了
以前地花有兩三個司機
在縣運輸公司開班車
體面榮耀
他們把車停在路邊
提了酒和肉回家
那毛領棉大衣不穿
披上
風張着好像要上天
沿途的人見了都給笑臉
問候你回來了
可現在公路上啥車都有
連地花也有人買了私家車
我每年十幾次
從西安到地花
路經欄關
就可憐那個韓玉
她當年是
雪擁欄關馬步前呀
便覺得我很幸福
坐車三個半小時就到了
進入新世紀
開始修鐵路
地花人聽說過火車
沒見過火車
通車的那天
各家親戚都來
熱鬧得像過會
中午時分
鐵路西邊人山人海
火車剛一過來
一人喊
來了
所有人就像喊歡迎口號一樣
來了 來了
等火車開過去了
一人喊
走了
所有人又喊口號
走了 走了
但他們不走
還在敲鑼打鼓
十天後我回地花
鄰居的一個老漢
神祕地給我說
你知道火車過地花
說什麼話嗎
我說
說什麼話
他就學着火車的響聲說
地花
不窮 不窮 不窮 不窮
我大笑
他也笑
他嘴裏的牙脫落了
裝了假牙
假牙牀子就笑了出來
有了火車
我卻沒有坐火車回過地花
因爲火車開通不久
一條高速路就開始修
那可是八車道的路面呀
潔淨的能量涼粉
村裏人把這條路叫金路
傳說着那是一捆子一捆子人民幣撲過來的
驚歎着國家咋有這麼多錢啊
每到黃昏
村後的鐵路上過火車
拉着的貨物像一連串的山頭在移動
村人
有的在唱琴腔
有的在門口咿咿呀呀拉胡琴
火車的鳴笛不是音樂
可一鳴笛把什麼聲響都淹沒了
我第一回走高速路回地花
頭還扭來轉去看窗外的景色
車就突然停了
司機說
到了
我說
到了
有些不相信
但我弟就站在老家門口
他正給我笑臉
我看看錶
竟然僅一個半小時
從此
我更喜歡從西安回地花了
經常是我給我弟打電話
說我回去
我弟問
吃啥呀
我說
麪條吧
我弟放下電話
開始擀麪
擀好面
燒開鍋
一碗撈麪端上桌了
我正好車停在門口
在好長時間裏
我老認爲西安越來越大
像一張大嘴
吞吸着方圓幾百裏的財富和人才
而鄉下
像我的老家地花
卻越來越小
但隨着312公路改造後
鐵路和高速路的相繼修成
城與鄉拉近了
它吞吸去了地花的好多東西
又糊塗了好多東西給地花
曾經貶了的地花
慢慢鼓起了肚子
地花已經成了旅遊點
農雜樂小飯館到處都有
小洋樓一幢一幢蓋了
有汽車的人家也多了
甚至荒廢了十幾年的那條老街
重新翻建
房價由原來的幾十元猛增到上萬元
以前西安人來
皮鞋印子留在門口捨不得掃
如今
西安打一個噴嚏
地花人就問
咱是不是感冒了
他們啥事都知道
啥想法也都有
而我
更勤地從西安到地花
從地花到西安
我不再以出生在山裏而自卑
車每每經過秦嶺
看山巒蒼茫
白雲瀰漫
就要念那首詩啊
給我個槓桿吧
我會撬動地球
給我一棵樹吧
我能把山川變成綠洲
只要你願意嫁我
咱們就繁衍一個民族
後來又得到一個消息
還有一條鐵路
要從西安經過地花
秋季裏動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