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犁:記春節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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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11日
孫離 記春節
如果說我也有歡樂的時候
那就是童年
而童年最歡樂的時候
則莫過於春節
春節從貼對聯開始
我家地處偏僻農村
貼對聯的人家很少
父親在安國縣做生意
商家講究對聯
每逢年前寫對聯時
父親就請寫好字的同事
多寫幾幅 燒回家中
貼對聯的任務
這些任務是由叔父和我完成
叔父不識字
一切雜活 打漿糊
掃門板刷貼
都由他做
我只是看看
父親已經在背面註明的
上下兩個字
告訴叔父
他按照經驗
就知道分左右貼好
沒有發生過錯誤
我記得每年都有的一幅是
金樹有花兄弟樂
豔田無稅子孫耕
這是父親認爲
合乎我家情況的
以後就是樹天燈
天燈
村裏也很少人家有
據說我家樹天燈
是爲父親許的願
是一棵大山木
上面有一個三角架
插着柏樹枝
架上有一個小木輪
繫着長繩
樹起以後
用繩子把一個紙燈籠
拉上去
天燈就豎在北屋臺階旁
村外很遠的地方
也可以望見
母親說
這樣行人就不迷路了
再其次就是搭神棚
神棚搭在天燈旁邊
適用一領笛帛
裏面放一張六人桌
桌上擺着五貢和香爐
貢的是全神
即所謂天地三界萬方珍載
神像中有一位千手千眼佛
幼年對他最感興趣
人世間
三隻眼三隻手
已屬可怕而難鬥
他竟有如此之多的手和眼
可以說是無所不見
無所不可撈取
能量之大
實在令人羨慕不已
我常常站在神棚前面
向他注視
這樣的女神太可怕了
午更時
母親先起來
把人們叫醒
都跪在神棚前面
院子裏撒滿芝麻結
踩在上面巴巴作響
是一種吉利
由叔父捧書
書是用黃表紙疊成一個塔形
其中裝着表文
從上端點着它
母親在一旁高聲說
保佑全家平安
然後又大聲喊收一收
這時那燃燒着的書
就一收縮
撲得響一聲再收一收
書可能就再響一聲
響到三聲就大吉大利
這本是火和冷空氣的自然作用
但當時感到莊嚴極了
神祕極了
最後是叔父和我放鞭炮
我放的有小鞭
燈炮 鼠子鼓
春節的歡樂達到高潮
這就是童年的春節歡樂
年歲越大
歡樂越少
二十五歲以後
是八年抗日戰爭的春節
槍炮聲代替了鞭炮聲
再以後是三年解放戰爭
土地改革的春節
以後又有文化大革命
隔離的春節
放竹的春節
牛棚裏的春節等等
前幾年每逢春節
我還買一掛小鞭炮
叫孫兒或外孫兒
拿到院裏放放
我在屋裏聽聽
自遷入樓房
連這一點高興也沒有了
每年春節
我不止感到飯菜水果的味道
不似童年
連鞭炮的聲音
也不像童年可愛了
今年春節
三十晚上
十二點前後
鞭炮聲大作
醒了一陣
歡情已盡
生意全銷
確實應該振作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