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餅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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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次觀看·2026年4月10日
梳妝臺上,朱安靜坐著。那張普通的臉,映在前方的鏡片裡。母親站在身後,將一朵榮花疊在她的鬢間。
周家是讀書人家,雖不比從前,到底是體面的。母親撫了撫她剛梳起的髮髻,庶人是長子,以後是要撐門庭的。
嗯,朱安輕輕地應了一聲。這位婚夫,他知道一些,南京讀書,去日本留過洋,眼界高。他自己未讀過書,嫁個有學問的相夫教子,一輩子知足了。
母親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是長女,要懂事,過了門,不要耍小姐性子。孝順婆婆,服侍丈夫,安分守己,就是福分。
朱安點點頭,女兒知道。迎親那天,雨下得大,轎子外嘩嘩地聲響,夾雜著鞭炮聲,引得他想掀開簾布看看,但終究不敢。
拜堂時,他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到一雙正亮的黑色皮鞋,像嵌住了似的,始終不挪動分毫。
夜裡,他坐在牀沿,燭火霹靂啪啦滴響著。許久,房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在房中央立著。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睡吧。那是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此後的二十多天,周樹人從未和他同房,白天在客廳裡讀書,夜裡在客房睡覺。婆婆魯睿見了,嘆了口氣,樹人脾氣倔,久了便好了,你多擔待。
朱睿眼眶有些紅,但只是嗡了一聲,選擇了沉默。
清晨,他早早起身,給婆婆燉蓮子羹。中午,他下廚做幾個紹興小菜,梅乾菜蒸肉,醉蝦魚圓湯。
夜裡,他把周樹人的長衫運平,那你在客房門口。他記得周樹人的口味,愛甜,喜鹹鮮,魚蝦要鮮,蔬菜要脆。
有一回,他做了黃燜老鴨,周樹人多吃了半碗,婆婆高興,他也洗上眉梢。一個月後,周樹人要返回日本,他第一次找他,遞過來一個包裹,主動開口:「家裡勞你費心,這是你和母親的用度。」
北京的冬天比紹興冷,自從搬到北京的八道灣後,朱安有些懷念在紹興的日子了,但這念頭,他只是心裡動動罷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跟著周樹人過來後,一直負責長廚。
一天夜裡,周樹人回來得晚,棉衣上沾滿了雪花。朱安端來熱水盆,他擺擺手,不避了。竈上煨著粥,先生用血。周樹人燉了燉點頭。廚房裡,朱安把白日曬好的番薯乾取出,切片,放油裡炸,炸得酥脆,撒上細鹽。油鍋裡滋啦啦地響,周樹人走到廚房口,站了一會兒。
在做什麼?炸番薯乾,待會兒,先生也嘗一嘗。番薯乾多是蒸著來吃,你這做法道業新鮮。周樹人已在門口,我母親教的。朱安把炸好的番薯片撈出瀝油,他說,窮時要節儉,富時要吸服番薯健物,燒好了也能待客。周樹人沾了一片,咬了一口,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清晰,確實香。
周樹人淡淡地說,目光顯得平靜,像是品味久違的滋味。他坐在廚房的小桌前,朱安給他沏了壺茉莉香茶,他就著茶,一片一片吃,吃了小半碗,外面的雪下著,窗玻璃上蒙著白氣,明天,我要到學校去講演。
他突然說,我給先生運件藏青長衫,不要太新的。他吃下最後一口,站起身向客房走去,沒走幾步,回過頭,你也早點睡吧。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最長的一次對話,因為兄弟之間起了間隙,魯迅一家搬到西三條衚衕,魯迅的書房間臥室在正房北屋,朱安住在南屋,中間隔著堂屋。
清晨,他聽見咳嗽聲,便知魯迅已醒了。待魯迅出門,他就進了屋,收拾被褥,開窗通風。書桌上總散亂著稿紙,筆墨未乾,他不敢動,只是用正紙壓好。
有一回,他看見紙上寫著,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他正正地站了許久,直到院中傳來母親的呼喚。
中秋夜,魯迅的學生們來家聚會,朱安一直在後廚忙著,做了八菜一湯。最後一道便是炸番薯餅,他做了改良,番薯泥裡摻了雞蛋清和麵粉,炸得外酥內軟。學生們吃得熱鬧,魯迅微笑著,靜靜地看著。
一個學生突然問魯迅,老師,這餅,別處可從未見過,有什麼叫法嗎?魯迅依舊笑笑,家常之物,能有什麼名字?學生卻說,這麼好吃,該有名字,以前有東坡肉,五柳魚,這餅是先生家獨有的,就叫做魯迅餅吧。
其他學生起鬨,紛紛嚷嚷著,是的是的,魯迅餅,魯迅餅,好名字好名字。魯迅聽了,依舊笑而不語。聲音傳到後廚,朱安的手不經一顫,一點油腥不慎濺到腰腕上。夜裡,課散了,朱安出來收拾碗筷,魯迅坐在客廳的靠椅上,對著他,淡淡地說道,今天,辛苦你了。
朱安嗡了一聲,埋頭忙著手裡的活,突然,他停住,望向魯迅,先生,這餅叫魯迅餅挺好的。魯迅一愣,目光裡有一絲驚訝,隨即嘴角有一絲淡淡的笑意,細言罷了,明天我要去西安講學,半月纔回來,母親那邊,你多照顧。
那一夜,朱安在廚房做到三更,油鍋裡剩下的油已經凝了,泛著乳白色的光,他將最後一點番薯泥捏成餅,在掌心揉了又揉。1936年10月19日,消息傳來,朱安在院子裡晾曬衣物,太太,上海,上海來電,聲音不到,在朱安聽來,卻像雷聲霹靂,他手中的衣服掉到地上,接下來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
他穿上校服,在北京的堂屋裡設了靈堂,為魯迅守靈七天七夜。香煙裊裊,他跪在蒲團上,注視著魯迅的照片銷售,嚴肅眼神如炬,弔唁的人很多。徐廣平來了,跪在靈堂前痛苦。朱安站在一旁,他想到了許多年前,魯迅寄回來的照片,照片上那個剪著短髮的女子,一臉溫柔地依偎在魯迅身旁。
朱安知道,在上海,魯迅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戰鬥,有自己的愛情,有自己的家庭,而她只是就是婚姻的遺物,被時代遺落在北京胡同深處,但他還是想盡一點心意,番薯片炸了一鍋又一鍋,放在靈堂前的小碟子裡,冷了換,換了冷。
徐廣平臨走前,走到他身邊,深深鞠了一躬。這麼多年,辛苦你了。朱安搖搖頭,沒說話。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靈堂前,月光透過窗簾,在地面上投下靈隔的影子。他想起魯迅最後一次離家的背影,揮步長衫,手提藤香,在院門口頓了頓,始終沒有回頭。
先生,他輕聲說,炸好了,你嘗嘗。風過處,香煙散亂,魯迅去後,朱安的生活更靜了。他依舊每日清理北屋,將桌上的陳垢擦去,將筆墨擺得整齊,彷彿屋子的主人,只是出門訪客,日暮便會回家。
1943年,婆婆魯瑞過世。臨終前,老人拉著他的手,安哭。這麼多年,周家愧對你了。朱安只是搖頭,眼裡的淚,往下躺。老宅漸漸空了。生活拮据時,他想過變賣魯迅的藏書,但始終沒有。許廣平接受了魯迅的版權事務,每月給朱安寄來生活費。
他收下,一筆一筆,記在帳簿上。一個秋日,魯迅的幾位學生來訪,說要抄寫魯迅的年譜,問起魯迅的生活起居,平時愛吃些什麼。朱安一一答了,還去了廚房,拿了番薯。削皮,蒸熟,搗泥,和麪,動作精準。金黃酥脆的餅炸好後,學生們吃了,連連稱讚。
大師母,這就是大家說的魯迅餅嗎?有沒有什麼故事,說我們聽聽。一個學生問道,朱安笑笑,哪有什麼故事,戲稱罷了。窗外的棗葉黃了,幾片葉子落下來,在風中打轉。他的思緒回到了許多年前,魯迅的話彷彿還在耳邊縈繞。客人們走後,他獨自坐在院子裡,夕陽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廚房裡,油香還沒有散盡,和著院子裡菊花的氣息,陰暈成一股熟悉的暖意。他還記得,紹興的七月,母親教他炸番薯餅的情景,陽光透過木窗,塵埃在光柱中打滾。母親說,哎呀,女人這一生,就像竈間的火,不忘不滅,溫溫地燃著,便是福分。他做到了,不忘不滅,溫溫地燃了一生。
他做到了,不忘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