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老舍《有了小孩以後》

路過人間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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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次觀看·2026年4月8日
大家好,我是秦洋。今天和您分享的文章是,有了小孩以後,作者老舍,藝術家應以藝術爲妻,實際上就是當一輩子光棍,在下閒暇無事,往往寫些小說,雖一回還沒自居過文藝家,
卻也感覺到家庭的累贅。每逢困於油鹽醬醋的災難中,就想到獨人一生,自己吃飽便天下太平,豈不妙哉?家庭之累,大半由兒女造成,先不用提教養的花費,只就淘氣哭鬧而言,已足使人心慌意亂。
小女三歲,專爲等我不在屋中,在我的稿子上畫圈拉槓,且美其名曰,小記會寫字,把人要氣沒了脈,她到底還是有理?再不然,我剛想起一句好的,在腦中盤旋,字性足以潰死莎士比亞,假若能寫出來的話。
當事實也,小記拉了我的肘,笛聲說,上公園看猴,於是我至今還未成爲莎士比亞。
小兒一歲整,還不會寫字,也不曉得去看猴,但善親親,閉眼,張口展覽上下四個小牙,我若沒事,請求他閉眼,露牙,小胖子總會東指西指地打岔。
趕到我拿起筆來,他那一套全來了,不但親臉,閉眼,還指令我也得表演這幾招,有什麼辦法呢?這還算好的,趕到小記午後不睡,按着也不睡,那才難辦呢。
到這麼四點來鍾吧,他的困鬧開始,到五點鐘我已沒有人味,什麼也不對,連公園的猴都變成了臭的,而且猴之所以臭,也應當由我負責。
小胖子也有這種困而不睡的時候,大概多數是與小記同時發難,兩位小醉鬼一起找毛病,我就是諸葛亮,恐怕也得唱空城記,一點辦法沒有啊。
在這種乾等束手被擒的時候,偏偏會來一兩封快信,也就是催稿子的信,我也只好鬧脾氣了,不大一會兒,把太太也鬧急了,一家大小四口,都成了醉鬼,其熱鬧至爲驚人啊。
大人申言離婚,小孩怎說怎不是,於離婚的爭辯中瞎打混,一直到七點後,二位小天使已困得動不得,離婚的宣言才無形的撤銷。
這還算好的,遇上小胖子出牙,那才真叫厲害,不但白天沒有勤力,夜裏還得上夜班,一會兒一醒,若被針紮了似的驚提,他出牙呀,誰也不用打算睡,等他的牙處利落了,大家全成了紅顏虎。
不過,這一點也不妨礙家庭中愛的發展,人生的巧妙似乎就在這裏。
記得Frank Harris彷彿有過這麼點記載,他說王爾德爲那件不名譽的案子過堂被審,一開頭他侃侃而談,語多幽默。
截至原告提出幾個難記作證人,王爾德沒了脈,非失敗不可了,哈里斯以爲王爾德必會說,我是個戲劇家,爲觀察人生,什麼樣的人都當交往,假如我不和這些人接觸,我從哪裏去找戲劇中的人物呢?
可是王爾德靜字沒這麼答辯,官司就算輸了。
把王爾德且放在一邊,藝術家得多取經驗,哈里斯的意見,假若不是特爲王爾德而發的,的確是不錯,連家庭之類也是如此,還拿小孩子們來說吧。
這纔來到正題,愛他們吧,閒他們吧,無論怎說,也是極可寶貴的經驗。
在沒有小孩的時候,一個人的世界還是未曾發現每週的時候的,小孩是哥倫布,把人帶到新大陸去。
這個新大陸並不很遠,就在熟悉的街道上和家裏,你看,街市上給我預備的,在沒有小孩的時候,似乎只有理髮館、飯鋪、書店、郵政局等等。
我想不出嬰兒醫院、糖食店、玩具鋪等等的意義,連藥房裏的許許多多嬰兒用的藥和粉,報紙上嬰兒自己藥片的廣告,百貨店裏的小襪子小鞋都顯着多此一舉,勞而無功。
即至小天使自天飛降,我的眼睛似乎戴上了一雙放大鏡,街市依然那樣,跟我有關係的東西可是不知增加了多少倍呢。
嬰兒醫院不但掛着牌子,感情裏邊還有醫生呢,不但有醫生,還是挺神氣,一點也得罪不得,拿着醫生所給的神符到藥房去,感情那些小瓶子小罐子都有作用。
不但要買瓶子裏的白芝黃面和各色的藥餅,還得買瓶子、罐子、鴨粉的鉢、涼奶的漏斗、乳頭、衛生尿布,玩意兒多多了。
百貨店裏那些小衣帽、小傢俱也都有了意義,原先以爲多此一舉的東西,如今都成了非它不行。
有時候,鋪中缺乏了我所要的那一件小物品,我還大有看不起它們的意思呢。既是百貨店,怎能不預備這家東西呢?
慢慢的,全街上的鋪子,除了經店與古玩鋪,都有了我的足跡,連當鋪也走得怪熟,鋪中人也漸漸的熟識了。
甚至可以隨便閒談,以小孩爲中心,談得頗有味兒。
夥計們、掌櫃們,原來不僅是站櫃做買賣,家中還有小孩呢,有的鋪子竟自敢允許我欠賬,彷彿一有了小孩,我的人格也好了些,能被人信任。
三節的賬條來得也很踊躍,使我明白了過節過年的時候怎樣出汗。
小孩使世界擴大,使隱藏的東西都顯露出來,非有小孩不能明白這個。
看着別人家的孩子,肥肥胖胖,整整齊齊,你總覺得小孩們理應如此,一生下來就戴着小帽,穿着小襖,好像小廚雞,生下來就披着一身黃絨似的。
感到自己有了小孩,才能曉得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一個小娃娃身上,穿戴着全世界的工商業所能供給的,給全家人以一切啼笑愛怨的經驗,小孩的確是位小活神仙啊。
有了這位小活神仙,家裏纔會熱鬧,窗臺上,我一向認爲是擺花的地方,夏天呢,開着窗,風兒輕輕吹動花雨夜,屋中一陣陣的清香,冬天呢,陽光射到花上,使全屋中有些顏色與生氣。
後來,有了小孩,那些花盆很神祕的都不見了,窗臺上滿是瓶子,罐子,數不清有多少,尿布有時候上了寫字檯,奶瓶倒在書架上,大掃除纔有了意義。
是的,到時候非痛痛快快的收拾一頓不可了,要不然東西就有把人埋起來的危險。
上次大掃除的時候,我由牀底下找到了彈釘的神曲,不知道這老傢伙幹嘛在那裏藏着玩呢?
人的數目也增多了,而且有很多問題,在沒有小孩的時候,用一個僕人就夠了,現在至少得用倆,以前僕人拿糖,饅可以暫時不用,沒人做飯就外邊去吃,誰也不用拿捏誰。
而有了小孩,這點豪氣,趁早收起去,三天沒人洗尿布,屋裏就不要再進來人,牛奶等項是非有人管理不可,有兒放置衛生男,奶瓶子一天就得燙五六次,沒僕人簡直不行,有僕人就得搗亂,沒辦法。
好多沒辦法的事兒,都得馬上有辦法,小孩子不會等着國聯慢慢地解決兒童的問題,這就長了經驗,半夜裏去買藥,藥鋪的門上原來有個小口,可以交錢拿藥,早先我就不曉得這一招。
西藥房裏感情也打價錢,不打他開口,我就提出,還是四毛五?這個還是使我省了五分錢,而且落了個行家,這又是一招。
找老媽子,有作坊,檔票到期,還可以入歷延期,也都被我學會,沒工夫細想,大概自從有了兒女以後啊,我所得的經驗,至少比一張大學文憑所能給我的多着許多,大學文憑是由課本里掏出來的,現在我卻念着一本活書,沒有頭。
連我自己的身體,現在都會變形,經小孩子們的指揮,我得去裝馬裝牛,還須裝得像樣,不但裝牛像牛,我也學會牛的忍性,小胖子覺得開不走有意思,我就得白走不厭,只做一回那是絕對不行的。
多災他改了主意,多災我才能立正,在這裏我體驗出母性的偉大,覺得打老婆的人們哪該下地獄。
中秋節前,來了一個老道,不要米,不要錢,只問有小孩沒有?看見了小胖子,老道告了信,說十四那天早晨,須給小胖子左腕上系一根紅繩,喂清水一碗,燒高蝦三柱,必能消災除難。
幼鄰家的老太太也出來看,老道問她有小孩沒有,她慘淡地搖了搖頭,到了十四那天,倒是這位老太太的提醒,小胖子的左腕上才栓了一圈紅線,小孩子征服了老道與鄰家老太太。
一看胖手腕的紅線,我覺得比寫完一本偉大的作品還驕傲。於是,上街買了兩尊兔子王,感到老道、紅線、兔子王都有絕大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