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在河之洲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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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6日
沉中時,在河之洲,汽車駛出古城西安東門,不久就進入邁深四海的關中平原的腹地,時令剛交上五月,土碎洋花的小麥一望無際,眼前是嫩滴滴的密密雜雜的麥葉麥穗,稍遠就呈現為青澀了,放開眼遠眺,就是令人心靈震顫的灰紅深沉的氣象了。
東過渭河,田燕層疊的渭北高原,在灰雲和濃霧裏隱隱呈現出獨特的風貌,無論瀝陡的險峒,無論舒緩的漫坡,都被青蔥蔥的麥子覆蓋著,如此博大深沉,又如此舒展柔慢,無法想象僅僅在兩個月之前的殘破與蒼涼,頓然發生對黃土高原深蘊不露的神奇偉麗的感動。
我的心緒早已舒展歡愉起來,卻不完全因為滿川滿源的綠色的浸染和撩撥,更有潛藏心底的一個極富誘惑的啟嘆,即將踏訪兩千多年前那位窈窕淑女曾經生活和戀愛的在河之洲了。
確切地說,早在幾天之前朋友相約的時候,我的心裡就踴躍地期待著,去看那塊神祕莫測的在河之洲。
我是少年時期在初中語文課本上初讀那首被稱作中國第一首愛情詩歌的,無需語文老師督促,一誦,我便成記了,也就終身難忘了。
關關居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許是少年時期特有的敏感,對那位好求的君子不大感興趣,甚至有莫名的逆反式的嫉妒。
一個什麼樣的君子,竟然能夠贏得那位窈窕淑女的愛?
在河之洲,在哪條河邊的哪一塊芳草地上,曾經出現過一位窈窕淑女,而且演繹出千古頌唱不衰的美麗的愛情詩篇。
神祕而又聖潔的在河之洲,就在我的心底潛存下來。
後來聽說這首愛情絕唱就產生在衛北高原,卻不敢全信,以為不過是傳說罷了,而衛河平原的歷史傳說太多太多了。
直到朋友約我的時候,確鑿而又具體地告訴我,在河之洲,就是衛北高原河陽縣的恰川。
這是大學問家朱熹老先生論證刊定的,朱熹著詩集傳裡的關居篇,以及大雅大明的注釋。
有在恰之陽,在衛之崖可佐證,更有恰,水明,本在今同洲河陽下陽縣,指示出不容置疑的具體方位。
河陽即今日的河陽縣,上世紀五十年代還沿用谷體河字作為縣名,後來為圖得簡便,把右邊的耳朵削減省略了,河陽縣就成今天通用的河陽縣了。
恰水在河陽縣投入黃河,這一片黃河道裡的灘地,古稱恰川,就是千百年來讓初戀男女夢幻情迷的在河之洲。
我現在就奔著那方神祕而又聖潔的芳草地來了,黃河緊緊貼著綿延起伏的群山式的斷崖的芽根,靜靜地,悄無聲息地湧流著。
到這裡才放鬆了,溫柔了,也需要抒情低吟了,抖落下沉重的泥沙,孕育出衛北高原這方豐饒秀美的河洲,這是令人一瞅就感到心靈震顫的一方綠洲,斷然變自殘想像的狹窄和侷限。
這裡坦坦蕩蕩鋪展開的綠蠅蠅的蘆葦,左望不見邊際,右眺也不見邊際,沿著黃河也裝飾著黃河,竟有三萬多米,那一派蘆葦的青蔥的綠色所蘊聚的氣象,在人初見的一瞬便感到巨大的搖撼和震顫。
我站在坡崁上,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那方自少年時代就虔存心底的在河之洲,完全不及現實的恰川之壯美,蘆葦正長到和我一般高。
綠蠅蠅,寬寬的葉子上繡積著一層茸茸白毛,純淨到仙塵不染。我漫步在蘆葦蕩裡青草鋪墊的小道上,似可感到正值青春期的蘆葦的呼吸。
我自然想到那位身姿窈窕的淑女,也許在麥田裡除草,在桑樹上採摘桑葉,在蘆葦叢裡聆聽鳥鳴,高原的地脈和恰川蘆蕩的氣韻孕育出窈窕壯健的身姿和灑脫清爽的質地,才會讓那個萬眾景仰的周文王一見鍾情,傾心求愛。
我便暗自好笑少年時期自己的無知與輕狂,好求的君子可是西州的周文王啊,哪裡還有比他更能稱得起君子的君子呢?
一個君王向一個除地割麥、採桑養蠶的民間女子求愛,就在這茫茫蒼蒼鬱鬱蔥蔥的蘆葦蕩裡,留下詩經開篇的愛情詩篇,縈繞在這個民族每一個子孫的情感之湖裡,滋潤了兩千餘年,依然在送著、吟著、品著、砸著,成了一種永恆。
雨下起來了,蘆葦蕩裡白茫茫一片鋪天蓋地的雨霧,騰起排山倒海般雨打尾葉的笑聲,一波一波撞擊人的胸膛,走到蘆葦蕩裡一處開闊地時,看到一幅奇景,好大的一個水塘裡,竟然有幾十個人在戲水,男人女人,年輕人居多,也有頭髮稀落皮肉鬆弛的上了年歲的人。
這個十月裡的衛北高原又下著大雨,氣溫不過十度,那些人只穿泳衣在水塘裡戲鬧著,似乎不可思議,這是一個溫泉,名處女泉,大約從文王向民間淑女求愛之前就湧流到今天了,溫泉蒸騰著白色的水汽,像一支沸滾的大鍋,一團一團溫熱濕潤的水汽向四周的蘆葦叢裡瀰漫。
幻如仙境,恰川人得了這一潭好水,冬夏都可以盡情喜浴了,自古形成一個風俗,必定到處女泉淨身,真是如詩如畫。
恰川這種溫泉在古籍上有一個怪異的專用漢字,自地下冒湧出來,充其沙粒,對御者的皮膚充積搓磨,比現代浴室超豪華設施美妙得遠了,在恰川,這樣的水分泉有多處,細如乙穴,大如車輪,水晶柱等多種典籍都有生動具體的描繪,現在成了各地旅客觀賞或享受沙浪浴的好去處了。
這肯定是我見過的最絕妙的溫泉了,也肯定是我觀賞到的最壯觀、最氣魄的蘆葦蕩了,造化給缺雨乾旱的衛北高原賜予這樣迷人的一方綠地、一潭好水,彌足珍貴。
我在孫黎的小說散文裡領略過荷花店和蘆葦蕩的詩意美,前不久從媒體上看到有乾涸的危機,不免扼腕,從京劇《沙家幫》裡知道江南有一氣可藏匿新四軍的蘆葦蕩,不知還有蘆葦否?蘆葦叢生的濕地沙灘,被譽為地球的肺,無需特意強調,誰都知道其對於人類生存不可或缺的功能。
我便慶幸,在黃河灘的恰川,蘆葦在蓬勃著,溫泉在湧著冒著,現代淑女和現代君子在這一方方草地上演繹著風流。
